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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尘封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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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下,窗外扎染着金和红,火烧云在夜空中格外醒目。章星浩在办公室坐下,他晃见了那封还没来得及看的信。修长的手指从信封里拿出里面的东西。只有两张薄薄的纸。一张用黑碳素笔画的凌乱的笑脸,另一张的字很潦草,看得出来写信人很慌张。
他挑眉,展开整张纸
信中,都是大部分的白,纸张皱巴巴的,上面的字少的可怜
“CHECKMATE”将死。
他翻过纸张,才发现在背后还有一个图案
“衔尾蛇纹..........”
他愣了一下,之前.....好像也收到过一封.好像,也是衔尾蛇。
“不会是某个神/经/病的恶做剧吧”...之前就有医闹给医生寄了一盒子蜈蚣,当时那个女大夫看到黑盒子都应激了”想到这他无奈的摇摇头,真是的,幼稚鬼。
他淡淡的把纸塞回信封,默默放回盒子里。
.............
咨询室的墙是某种接近灰的白。姜淮盯着墙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数到第三十七遍时,听见林医生说:“我们可以开始了。”
声音温和得过分。姜淮不喜欢这种刻意营造的平静,像糖衣包裹的镇静剂。他左眼的义眼微微发涩——即使已经佩戴二十三年,在某些时刻,这枚玻璃制品仍会以微弱的异物感提醒他:你有一部分是假的。
“章医生说你需要定期咨询。”林医生翻着病历,纸张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双相障碍的药物治疗需要心理干预配合。尤其在你开始实习之后。”
“我知道。”姜淮说。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章星浩——他的养父、导师、精神科主治医生——已经嘱咐过三次。三次的用词几乎一致:“小淮,你需要去。”仿佛这是道必须执行的医嘱,而非建议。
林医生放下病历。“今天我想尝试催眠。不是深度催眠,只是引导放松,看看能不能触及一些……被压抑的情绪材料。”她顿了顿,“你愿意吗?”
姜淮的右眼眨了眨。左眼没有动作——义眼的瞳孔永远固定在某个微妙的尺寸,比正常稍大,在强光下也不会收缩。这让他某些时刻的表情显得失衡。
“章医生同意吗?”
“他推荐的。”
那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姜淮点点头,身体往后靠进躺椅。皮质表面微凉,透过单薄的衬衫传递到脊椎。
林医生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想象你站在一条走廊的起点……光线很柔和……每一步都让你更放松……”
姜淮闭上右眼。黑暗降临,但左眼视野里仍有微弱的光感——那是光线透过眼皮刺激视网膜的错觉。他的意识开始漂浮,像松开手的气球。
然后他闻到了雨。
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雨。不是咨询室里柠檬香薰的味道,是真实的、记忆里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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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咸的
他十岁。雨下得很大,福利院后面的空地变成泥潭。
三个男孩围着他。最大的那个十四岁,叫李强,手里握着半块豁口的玻璃。
“你的眼睛怎么不会动?”
姜淮不说话。他抱着怀里用塑料布包好的野花
“让我看看。”李强伸手。
姜淮后退,踩进泥坑,摔倒。花散了,混进泥水里。
有人踢他的肋骨。一下。两下。
“哭啊!怪胎怎么不哭?”
姜淮没有哭。他很久不哭了。父亲死的时候不会,被送来福利院不会,现在也不会。他只是蜷起来,护住头。
碎玻璃擦过脸颊。不是砸,是划——粗糙的边缘割开嘴角。
血涌出来,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的,带着铁锈味。
李强蹲下来,扳他的脸。“啧,流血了。”手指按进伤口,姜淮浑身一颤。
“你这只假眼睛,”李强凑近,呼吸喷在他脸上,“能不能抠出来?”
姜淮的右眼盯着对方。左眼的义眼也“盯着”,但焦点略微偏移——安装时的微小误差,让它永远无法与真眼完全同步。
“抠出来看看嘛。”手指伸向他的左眼窝。
姜淮咬住了那只手。
用尽全力,像野狗咬住猎物。骨头在牙齿下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惨叫。拳头砸下来。更多的脚。
但他不松口。血从对方手上流进他嘴里,两种血的味道混在一起。
最后是福利院管理员的呵斥声。人群散开。
姜淮躺在泥水里,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雨砸进他完好的右眼,又从那枚不会流泪的玻璃眼珠表面滑落。
如果我死了,会有人........在乎吗
.......
林医生的声音像一根线,在记忆的深渊上方摇晃。
“如果你感到不安,可以握住这个。”
姜淮感觉到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温暖的,有弹性的。压力球。他无意识地捏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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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晚上。
他缩在福利院储物室的角落。这里堆放旧床单和消毒水,没有窗,只有门缝下透进一线光。
嘴角的伤口已经止血,结了一层薄痂,说话时会撕裂般疼。管理员简单处理过,说“男孩子打架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咬下的那一口。李强手上缝了四针。
“那孩子有暴力倾向。”他听见门外有人说。
他不知道暴力倾向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明天会更糟。李强会带更多的人来。也许这次真的会抠出他的眼睛。
脚步声靠近。不是管理员沉重的皮鞋,是另一种——轻而稳。
门开了。
光涌进来,刺得他右眼眯起。左眼无动于衷。
一个男人蹲下来。高,瘦,穿深色大衣,肩头有雨水的痕迹。
“姜淮?”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姜淮不说话。他盯着对方,身体绷紧,像随时要扑出去的猫。
他抬头,瞳孔震动“是......你?”
章星浩嘴角带笑,自顾自坐下“看来,你还记得我”
“你的花很好看,可以送我一朵吗?”他拿起他身旁的一束百合。他轻松的说出,就像初遇的那次。
他默默点头。
他平静的看着已经麻木的姜淮
“今天的内容,我希望你可以讲自己的故事。认识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愿意告诉我吗?”
“姜淮”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心理咨询很漫长,但,也很快。
两小时之后,他单膝跪地,平视他的眼睛“你的花很好看,可以送我一支吗?”
百合纯色的花瓣上滑落着水滴,他轻轻捏着绿色的梗,起身。
“你想离开这里吗?”
姜淮的呼吸停了一拍。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你不需要我。”他垂眸盯着大理石地板的花纹
“我需要。”章星浩说,
姜淮看着他。雨声填满沉默。
最后,他慢慢站起来,腿因为蜷缩太久而麻木。章星浩伸出手,但没有碰他,只是悬在那里。
姜淮绕过那只手,自己走出储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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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室里,姜淮的呼吸变快了。林医生轻声引导:“继续观察,但记住,你是安全的。”
安全。这个词在他记忆里没有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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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星浩的公寓很大,很空。
姜淮站在客厅中央,湿衣服在地毯上留下深色水渍。他抱着福利院发的旧背包,里面只有两件衣服和父亲的照片。
“你的房间在这里。”章星浩推开一扇门。
房间有床、书桌、衣柜。窗户对着城市的灯光。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浴室在走廊尽头。毛巾是蓝色的那套。”章星浩停顿,“你需要帮忙处理伤口吗?”
姜淮摇头。
章星浩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门轻轻关上。
姜淮在门后站了很久,最后背靠着木质门,坐在冰冷的瓷砖上。
夜很深的时候,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停顿。
又离开了。
他下意识的感受到木质门的轻响。待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默默打开了门。
地上留有一碗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是一打白衬衫,干净的一次性浴袍还有.......一张字条
“面要记得吃,随后放在门口就好。洗澡之后,换上干净衣服。”
他洗了澡,热水冲在伤口上刺痛。镜子里,他的左眼比右眼稍微暗淡,瞳孔不会因为光线变化而缩放。假的就是假的。
他换上干净的衬衫——尺码合适。
他缩在门后的角落,背靠着墙,膝盖抵着胸,一夜没睡。被弃养,被欺负,被伤害,再到最后的被领养。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哪怕,是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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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星浩从不逼他说话。
早餐摆在桌上。
良久,他才推开门。章星浩默默把一杯橙汁推到他面前。
姜淮吃或不吃,,他并不强求,男人只是安静地看报纸。
下午有医生来检查他的眼睛——不是普通医生,是义眼专家。说他的眼窝因为长期佩戴不合适的义眼发炎,需要重新定制。
章星浩付了钱。很贵的钱。
新义眼做好的那天,专家仔细调整,直到眼珠转动更自然。“现在两只眼睛的同步率好多了。”
姜淮看着镜子。左眼里的世界依然略有模糊,但至少,它看起来更像真的了。
他无感的看着镜子,面无表情。
“为什么要对我好”
我不配。
某个晚上,他发烧。
不是高烧,但浑身发冷。他蜷在床上,想起父亲死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冷,从骨头里渗出来。
门开了。章星浩轻轻敲了几下门,良久的没有反应迫使他走进来,手背贴在他额头。
“你发烧了。”
姜淮想说我没事,但牙齿在打颤。
章星浩离开,很快回来,拿着水杯和药片。“退烧药。”
姜淮吞下药,男人扶他躺好,替他拉上被子。
“为什么对我......好”姜淮突然说,再一次的问出,声音因为发烧而含糊。
章星浩坐在床边椅子上。“这很重要吗”
“我不会给你带来与你付出的等量价值”胸口漫出疼痛,章星浩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湿毛巾擦拭他因病冒着冷汗的额头
沉默。
“我心疼你”
章星浩很久才回答。
这是谎言吗?
姜淮不知道。但他选择相信。
他闭上眼睛。章星浩没有离开,只是坐在黑暗里。
那晚,姜淮第一次没有蜷在角落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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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室里,姜淮开始出汗。手心湿冷,压力球被捏得变形。
林医生声音轻柔:“如果太难受,我们可以暂停。”
姜淮摇头——在催眠状态里,这个动作是否被看见,他不知道。
他不想暂停。他想知道后面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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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
姜淮在厨房切水果。刀很锋利,他小心地避开手指。
章星浩在客厅接电话,声音隐约传来:“……对,那个病例需要随访……”
男人是精神科医生。姜淮慢慢拼凑出这个事实:章星浩在医院工作,看诊很多心理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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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在这里变得混乱。
首次的犯病,除痛苦之外,是认命般的自愿死亡。
但当时,他只是觉得世界在碎裂
有时他陷进床垫,像沉入泥沼,连呼吸都需要用力。
某次抑郁期,他站在阳台边,趴着围栏。七楼,风吹在脸上。
他第一次清醒的感受到求死的狰狞。
就这么结束,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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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回来……”林医生的声音像灯塔,“回到这个房间……感受躺椅的支撑……”
姜淮的呼吸逐渐平缓。手指松开,压力球滚落在地毯上。
他睁开右眼。左眼迟了一秒才“睁开”——义眼的肌肉控制总有微小延迟。
咨询室的白墙重新进入视野。那条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
“你哭了。”林医生说。
姜淮抬手摸脸。右脸颊湿的。
他总是只哭一只眼睛。
“我……”声音嘶哑,“我看到了很多。”
“需要谈谈吗?”
姜淮摇头。不是拒绝,是需要时间消化。
林医生递来温水。他小口喝,水温恰到好处。
“催眠中,你反复说一个词。”林医生说。
“什么?”
“’停下来’。”
姜淮握着杯子。陶瓷表面温热。
“章医生……他知道这些吗?”他问,“我的记忆。”
“他知道一部分。但创伤记忆是封存的,只有你自己能打开。”林医生温和地说,“今天你打开了第一层。可能会有些情绪反扑,这是正常的。如果太难受,记得联系章医生——或者我。”
姜淮点头。他站起身,腿有点软。
走出咨询室时,林医生叫住他:“姜淮。”
他回头。
“那只义眼,”她说,“它不影响你看见重要的东西。”
姜淮没有回答。但在电梯里,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左眼略微失焦,但依然映着光。
章星浩的车停在楼下。男人靠在车门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姜淮走过去。
“怎么样?”章星浩收起手机。
“累。”
“正常。”男人拉开车门,“回家吧。”
车上,姜淮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路灯连成暖黄色的线。
“林医生说,我在催眠里说‘停下来’。”他突然说。
章星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嗯。”
“是因为你吗?”姜淮问,“你说你在等有人让你停下来。”
沉默。红灯。
“那天我看见你卖花,”章星浩说,“雨很大,你全身湿透,但还在问路过的人要不要买花。没有人停下来。”
绿灯。车缓缓启动。
“我本来也要走过去的。”男人的声音很低,“但你的眼睛……右眼睛里有种东西,让我停下来了。”
“什么东西?”
姜淮看向他。
章星浩的侧脸在街灯下明明灭灭。
车驶入地下车库。黑暗笼罩。
熄火后,章星浩没有立刻下车。
“小淮,”他说,“今天你看见的记忆,可能会让你……重新感受到当时的痛苦。但那些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在这里,安全,而且……”
他停顿。
姜淮的右眼发热。左眼依旧干涩。
他知道,有些伤口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他的左眼窝会永远空着一部分,双相障碍可能需要终身服药,雨夜的血腥味偶尔还会在梦里重现。
但此刻,在这个密闭的车厢里,在章星浩说完那句话后的寂静中,姜淮第一次感觉到:
残缺也可以被拥抱。
他伸手,碰了碰章星浩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
“回家吧。”他说。
两人下车,电梯上升的数字跳跃。姜淮站在章星浩身侧半步之后——不再是戒备的距离,只是习惯。
电梯镜面映出他们:一个高瘦的男人,一个左眼略微失焦的青年。
姜淮看着镜中的自己,右眼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左眼的义眼无法做出同样的弧度,但它映着顶灯的光,像安静的星。
电梯门开时,章星浩自然地伸手,轻按在姜淮肩上。
“晚上想吃什么?”
“面。”
“嗯。”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在他们经过后一盏盏熄灭。
姜淮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