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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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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映照处
民国二十四年秋,上海霞飞路。
梧桐叶开始转黄,法租界的街道上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顾清让推开“长乐书寓”的雕花木门,风铃声清脆响起,室内的旧书气息扑面而来。
“顾先生来啦?”柜台后的年轻人抬起头,扶了扶圆框眼镜。
“秦先生。”顾清让摘下礼帽,微微点头。
秦明轩,这家旧书店的主人,三年前从北平来到上海。他穿着青灰色长衫,袖口洗得发白,却干净平整。顾清让第一次踏进这家店,就被他低头修补古籍的模样吸引了——日光从木格窗斜斜照进来,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破损的书页,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您上次要找的《陶庵梦忆》找到了,明刻本。”秦明轩从柜台下取出一个蓝布包裹。
顾清让心头微动,不仅因为这本书,更因为秦明轩记得他随口一提的寻觅。他接过包裹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
“多谢秦先生费心。”
“应该的。”秦明轩微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顾先生是懂书之人。”
顾清让是申报的记者,本可去商务印书馆或大书局购书,却总爱来这里。有人说他与秦明轩关系非同寻常,他从未辩解。在这动荡年代,有些感情比战火更容易让人粉身碎骨。
“最近可好?”顾清让问得随意,目光却关切。
秦明轩顿了顿:“尚可。只是...房东要涨租金了。”
顾清让心下明了。时局不稳,租界房价飞涨,这样的小书店难以为继。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封信:“下周六,愚园路有个文化沙龙,几位先生想请你去谈谈古籍保护。或许能筹些款子。”
秦明轩接过信封,指尖轻颤:“何必为我费心。”
“值得。”顾清让声音很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书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窗外忽然响起汽车喇叭声,一队日本军车驶过。秦明轩的脸色白了白,顾清让注意到他攥紧了拳头。
“日本人越来越放肆了。”秦明轩低声说,“前天在闸北又...”
“我知道。”顾清让打断他,环视书店,“这些书,可有安排?”
秦明轩的眼神变得坚定:“我在苏州有个表亲,乡下老屋有地窖。”
“需要帮忙就说。”
“清让,”秦明轩第一次直呼其名,“这很危险。”
顾清让笑了:“这年头,活着本就是危险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顾清让来得更勤了。他们一起整理书籍,把珍贵的古籍装箱,混在普通旧书里。夜晚书店打烊后,顾清让会留下来,两人一盏孤灯,相对无言却心意相通。
一个雨夜,顾清让带来消息:“日本人要在租界搜查‘反日书籍’,明天就来霞飞路。”
秦明轩脸色骤变:“还有三箱没运走。”
“今晚必须转移。”
雨越下越大,两人冒雨把箱子搬上雇来的黄包车。雨水打湿了衣衫,秦明轩的长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最后一箱搬上车时,他脚下一滑,顾清让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雨幕中,两人靠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小心。”顾清让低声说,手却未松开。
秦明轩抬眼看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你为什么帮我?”
“你说呢?”顾清让反问。
答案在雨夜里无声流淌。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有些感情见不得光,却真实存在。
书籍安全转移了,但秦明轩还是被日本人盯上了。租界警察厅传唤他,询问书店是否藏匿“危险书籍”。
顾清让通过报社的关系周旋,终于将人保释出来。那晚,秦明轩高烧不退,顾清让守在床边,用湿毛巾为他擦汗。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秦明轩苍白的脸上。顾清让忍不住伸手,轻抚他的额头。
“清让...”秦明轩在梦中呓语。
“我在。”顾清让握紧他的手。
病愈后,秦明轩决定关闭书店,去苏州乡下。离别的早晨,天空阴沉,像要下雨却始终没下。
“这些留给你。”秦明轩递给顾清让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本他们一起修补过的古籍,还有一方砚台,“你说过喜欢。”
顾清让接过,沉甸甸的:“何时回来?”
“等太平些。”秦明轩苦笑,“或许要很久。”
黄包车等在门外,车夫不耐烦地按着铃铛。秦明轩提起简单的行李,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看着顾清让。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珍重。”
“你也珍重。”
秦明轩上了车,车轮转动,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顾清让站在书店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风起,一片梧桐叶落在他肩头。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离别是常态,重逢是奢望。但有些相遇,即使短暂如烟火,也足以照亮漫长的黑夜。
书店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长乐书寓”四个字已经斑驳。顾清让推门进去,室内空荡,只有阳光中飞舞的尘埃,像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
他在柜台后发现了一张字条,是秦明轩的笔迹:
“明月不问归期,照你照我处,便是团圆。”
顾清让将字条小心折好,放入怀中。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这个秋天特别漫长,而有些人,一旦遇见,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