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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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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春,上海的气氛像梅雨季节前的闷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清让坐在申报编辑部靠窗的位置,手中的钢笔悬在稿纸上良久,最终只在“时局观察”四字下划了一道横线。窗外传来卖报童尖细的喊声:“号外号外!日军增兵华北!二十九军严阵以待!”
“清让,总编找你。”同事小赵探头说,神情有些紧张。
总编室的门虚掩着,周世昌正在接电话,见顾清让进来,匆匆挂了线。这位五十多岁的报界前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坐。”周世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清让,你进报社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
“我记得你第一篇报道写的是闸北的棚户区大火,”周世昌眼神复杂,“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支笔不只想要记录,还想要改变些什么。”
顾清让沉默。那场大火烧死了十七人,他的报道最终促使租界当局改善了消防设施。
“现在有件事,社里考虑再三,觉得你最合适。”周世昌压低声音,“北平的学生运动又起来了,这次不一样,是反对华北自治,抵制日货。日本人已经施压要求取缔,北平当局左右为难。”
“社里想派人去?”
“对,但不仅仅是报道□□。”周世昌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我们收到线报,有一批日本浪人混在学生中挑事,试图制造冲突,为日军进一步行动制造借口。你的任务是明面上采访学生领袖和文化界人士,暗地里摸清这些浪人的背景和动向。”
顾清让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为什么是我?”
“你在东京留过学,懂日语,了解日本人的思维方式。更重要的是,你认识秦明轩。”周世昌直视他的眼睛,“他是北平人,在北平文化界有旧关系,能帮你接触到核心圈。”
顾清让的手微微收紧:“他与此事无关。”
“我知道。但我们都需要用自己擅长的方式为国出力,不是吗?”周世昌叹了口气,“清让,这不是命令,你可以拒绝。但如果你接下这个任务,报社会在各方面支持你。”
窗外又传来报童的声音,这次卖的是“日本海军陆战队在青岛演习”的号外。
“我去。”顾清让将信封收进西装内袋,“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火车票和身份证明会有人送到你住处。”周世昌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注意安全,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写出来。”
走出总编室,顾清让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下楼,拦了辆黄包车。
“霞飞路,长乐书寓。”
车夫在细雨中奔跑,梧桐树的新叶被打湿,泛着油亮的光。顾清让握着口袋里的信封,思绪纷乱。他知道这任务的危险性,更知道把秦明轩牵扯进来的后果。但周世昌说得对——在这风雨欲来的时代,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书店的门关着,门口挂着“东主有事,暂停营业”的木牌。顾清让心里一紧,上前敲门。
门开了条缝,秦明轩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是他,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这时候来了?”秦明轩侧身让他进去,迅速关上门。
书店里比往常凌乱,几口木箱堆在角落,地上散落着麻绳和油纸。
“你要走?”顾清让问。
秦明轩苦笑:“房东昨天来通知,月底前必须搬走,说有人高价租这店面。”
“什么人?”
“没明说,但我听口音,像是...东北来的。”秦明轩的声音很低,“带着关东腔的日语。”
顾清让心头一沉。日本人的触角已经伸到租界了。
“我接到任务,要去北平。”他决定说实话,“报社派我报道学生运动。”
秦明轩整理书籍的手顿住了:“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两人沉默了片刻。秦明轩走到柜台后,取出一个油纸包:“这些你带上。”
顾清让打开,里面是几本薄薄的线装书,还有一叠手抄笔记。
“这是我整理的北平文化界人物关系,还有一些老地址。”秦明轩说,“红色标签的是可靠之人,蓝色要小心,黑色...已经投靠日方了。”
顾清让翻看着那些工整的小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去年华北事变后,我就开始整理了。”秦明轩的目光落在那些古籍上,“这些书,这些人,都是文化的血脉。如果有一天...至少要知道该保护什么,该找谁保护。”
“你和我一起去北平吧。”顾清让脱口而出。
秦明轩摇头:“书店这些书还没安置好。而且我在北平...”他顿了顿,“有些旧事,不便露面。”
顾清让想起周世昌的话——秦明轩在北平有“旧关系”,却不便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在这乱世,有些过去是伤疤,不能轻易揭开。
“等我回来,”顾清让说,“我们一起想办法,把书店重新开起来。”
秦明轩看着他,眼神温和:“好。”
雨停了,一缕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书店的旧地板上。顾清让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枚铜质怀表。
“这个给你。”
秦明轩接过,怀表背面刻着一个“顾”字。
“我祖父留下的,”顾清让说,“走得还算准。你在上海,多留意时间...和时局。”
秦明轩握紧怀表,金属还带着体温:“我会每天对时。”
离开书店时,顾清让回头看了一眼。秦明轩站在门口,青衫素净,身后是满架古籍,像一幅即将被时代卷起的旧画。
黄包车再次跑起来,顾清让打开周世昌给的信封。里面除了一张前往北平的头等车厢车票,还有一份名单,列着五个日本浪人的化名和特征描述。最后一个名字旁标注着:疑似与上海青帮有联系。
他折好信纸,望向车外。霞飞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雨后清新挺拔,但顾清让知道,更大的风雨正在北方聚集。
三天后,他将北上北平。
而上海,这座看似安全的孤岛,也在悄然改变。书店将关门,友人将分离,但有些承诺,比战火更经得起时间。
车夫转过街角,长乐书寓的招牌最后一次映入眼帘。顾清让闭上眼睛,将那座装满书籍和回忆的小店,深深印在心底。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笔不再仅仅是记录时代的工具,也将成为刺破黑暗的剑刃。而无论前路如何,总有一轮明月,照着他,也照着千里之外那个守护文化血脉的人。
乱世之中,笔墨与剑,皆是武器。而真情,是他们共同的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