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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践行血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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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婵第一世婚嫁入陆家,是一门心思过日子的。
她自惭体弱,被何氏讥讽也不犟嘴,自是宽容忍让,珍惜来之不易的家人。
小婵自小短缺了母亲的疼爱,母亲重病缠身,住在姬家东苑,几乎不怎么见人,就算小婵后来从乡下回来,她也不怎么见这个女儿。
儿时缺憾,总忍不住寻找替代品,所以她一度拿何氏当作自己的母亲。
只是后来,小婵才发现自己一心尊敬的婆婆没少递话搅和,她与陆敬升后来的疏离,有大半跟何氏挑唆脱不开关系。
想到这,姬小婵冷淡道:“我什么也不缺,男女授受不亲,婶子以后莫要让陆公子再来给我送东西了。”
满村谁人不知,姬小婵中意村里唯一的秀才,隔三差五就来陆家串门,一口一句婶子,叫得嘴甜。何氏万没想到姬小婵病了一场,就翻脸不认人了。
难道是少年家拌嘴,所以小婵迁怒到她身上了?
何氏这么一想,怒气渐消,只叹气劝小婵懂事消气,她跟敬升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可不能三天两头的掉脸子。
可她刚说了几句,就被跳下马车的温伯拦住:“这位大妹子,我家小姐年岁小,看着好欺,你却是一把年岁。怎么说话没个深浅?说什么两小无猜,让我家小姐原谅你儿子,这像话吗?”
温伯虽然是马夫,但到底是上了年岁,有阅历的人,听着小姐和这妇人的言语,又看着自家小姐眼底的厌恶,便理清了缘由,立刻出面止住了何氏的攀附。
话点出来,何氏下不来台。
她只能涨红脸颊辩解,说是姬小婵主动跟她儿子交好,并非她在胡乱攀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说话声:“娘,既然取回了食盒,回家吧。”
何氏回头一看,一身素色长袍的儿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前,面色严肃,冷冷瞪着她这个做母亲的。
不知为何,自从前几日,儿子在地里干活,中暑晕倒后,她觉得儿子好似变了个人。
话变少了,整个人仿佛骤然老了许多岁,跟她这个做娘的,一日也说不了几句话。
不过他对姬小婵倒是变得上心了,让他来送东西时,再也不像以前那般不情不愿。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就是个天生别扭性子,最是清高自傲。
儿子不是不喜欢姬小婵,是被邻里闲言碎语过,说他一个穷酸书生攀附京城官家小姐,不自量力,从那以后,敬升跟姬小婵说话总是克制清冷,不再似以前那般温和。
她这个当娘的清楚,儿子面子薄,自尊要强,不愿让人误会他攀附权贵。
她平时主动亲近姬家小姐,也是给敬升台阶下。
现在自己被小姑娘气昏了头,这般吵闹,当真碰了儿子的忌讳,伤了他的体面。
何氏最看重儿子,只能僵着脸,说一声自己自讨没趣,便拎起食盒,夹着山参走人了。
陆敬升没有急着走,只是扫视着搀扶小婵下车的小丫鬟,还有马车和车夫,面色渐渐紧绷道:“你……去县里结识了贵人?”
显然,陆敬升知道她平时生活拮据,这骤然备齐了车马,还有仆役,要花不少的银钱,的确让人费解。
姬小婵不想跟他说话,快步入院。
陆敬升却在她身后沉声道:“菀柳,请留步……”
小婵顿住了脚步,慢慢瞪大了眼睛,猛然回身看向陆敬升。
“菀柳”是陆敬升第一世新婚燕尔时,是给她取的字。
可是现在,还在乡里的陆公子却突然喊出“菀柳”,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陆敬升也有了奇遇。
陆敬升试探之后,见小婵猛然回头,也终于笃定心中的猜想——她果然重生了。
陆敬升再次叫了那许久不曾出口的名字:“菀柳……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姬小婵想了想,示意陆公子随她去附近的河渠旁。
这里天辽地阔,四无遮挡,伴着哗啦水声,倒可以光明正大说一说隐秘。
陆敬升定定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二世时,小婵在乡里时也不曾主动来寻自己,便苦笑道:“……我本以为只有自己有此奇遇。你上一世,是不是也重生了?”
姬小婵转头打量着陆敬升,稍微揣摩了一下陆敬升话里的那个“也”字,突然一笑。
“陆公子看来并非第一次重生。”
陆敬升抿了抿唇。
上一世他并不知小婵重生了,只是怕自己书生莽气,再连累了小婵,立意与她各自安好。
姬小婵明白了,原来上一世两人相忘于江湖,并非只她一人出力。
陆敬升在第二世时也重生了,践行了当初的血誓,与她不再有瓜葛。
姬小婵淡然继续道:“既然如此,敢问状元之才的陆公子,为何上一世迟迟没有高中?难道是觉得我身在京城,会恬不知耻,再次缠上你,就故意避着我吗?”
陆敬升从没见过这么咄咄逼人的姬小婵,被她目光逼视,忍不住微微蹙眉。
姬家小婵,一直是朵在寒冬荒原上苟活又被移植入了温室的娇花,因为受过苦楚,而显得羸弱绵软。
就连他最后赴死时,被他牵连入狱的小婵也不曾责骂他半句,只是眼中含泪,替他梳头理衣后,笑着与他说下辈子不见。
他总归是对不起她,在成婚之后,一时情难自已,移情了苏长居。
最后又因为书生意气,写檄文辱骂郑氏,连累了发妻小婵。
在刑场屠刀高举的剧痛之后,他再睁开眼,一切已经推倒重来。
他第一次重生的那天,立在小婵的院子前默然良久,最后决定依照与妻子的诺言,各自安好,不相打扰。
死过一次,清高的文人傲骨被断头的屠刀砸断。
何为明主,何为奸佞?管他何人,只要能坐稳朝堂,安定天下便是。
他失了兴旺天下的勃勃志气,讨伐佞党的无畏无惧。
两年之后,天下大乱,布衣之身入京,就是入油锅煎煮。
既知答案,自然不急着卷入党争恶斗。
他原本立意安居乡下,动乱后再入京。
也许是因为他刻意闪避,姬小婵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竟然在莘乡,被那浪荡小王爷萧慎缠上。
当陆敬升从母亲口里得知时,小婵已经随了萧家兄弟回京了。
他来不及阻拦前妻的孽缘,又想起前世遗憾,不想再次错过才女长居。
所以迟了一年还是入京了,这次考题比前世简单,本来应该万无一失,可他却只挂了榜尾,勉强考中了举人。
这让陆敬升惊醒,不可偏离前世轨迹太远,不然会有想不到的意外发生。
他与才女苏长居相逢时,依旧是他们第一世见面的诗会。
只是跟第一世时,身为状元郎的他被众星捧月不同,这一世的他立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看着苏长居穿着如前世一样的素白长裙,气质超脱。
而那一双明眸望向的,却是另一位新近风头正健的朝廷才俊。
应和的诗作,因为对诗的人变了,略微不同,可苏才女对那位才俊的溢美倾慕之词,与当年跟陆敬升讲的一般无二。
周围高声赞颂才子佳人登对,竹丝雅乐熏得人昏昏然。
身为看客的他弯腰捡起被人遗落地上的诗作——这首诗在前世曾经引得苏长居连连感叹惊艳四座。
可是今世,苏长居只是瞟了一眼,就将它轻飘飘放在了桌边。
陆敬升怅然一笑,大梦初醒。
原来自己从来不是苏长居坚定唯一的选择。
如今想想,他因为不能停妻另娶时,苏长居虽然含泪惋惜着自己与君来迟一步。可是她转身便毫不犹豫,嫁给了新鳏的二品大员为填房。
他曾以为是自己辜负了长居,害得她伤心胡乱嫁人,忍不住迁怒冷落小婵。
可如今一看,他不过是苏才女蓄养在池子里的鱼。这样的鱼,从来不止他一条。
那日,他在诗会喝得酩酊大醉,模糊想起,他也曾被人坚定不移地选择过。
曾经有人为了他,自断后路,与娘家决裂,义无反顾地投入他的怀中。
小婵的身体不好,可在炎炎夏日里的农家小院,用艾草编成了扇子,为灯下苦读的他驱赶蚊虫,一扇就是大半夜。
更会因为奸商在收购药材时,故意偷换他的老参而据理力争。
那么腼腆的小姑娘,居然能闷声不响地从狗洞钻入药商的后院,将那奸商偷换的草药翻出带走,然后一把巴豆粉,撒入那奸商放在桌子上的羹汤里。
他听闻后大惊失色,斥责小婵胆大包天。而那个羸弱的小姑娘却一脸认真道:“我可以受人欺负,我的夫君不行!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绝不可受腌臜气!”
在京城那座不大的宅院里,笨拙临摹百家姓的她,时不时停笔,素手添墨,用艳羡的目光看他落笔题字,用清甜的声音说:“夫君,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男子。”
前世的记忆,突然不受控地翻涌。
那日诗会散后,他不知为何,举步来姬家门前,不巧看到了姬小婵带着丫鬟上马车出门。
记忆里因为顽疾而纤弱病态的女子,脸色看上去比上一世嫁给他时好了些。
只是上车时一不小心,小婵掉落了一只绣鞋。
那个骄横跋扈的小王爷立在马车之下,捡起绣鞋,不容拒绝,一握住小婵细白的脚踝,为她套上鞋子。
小婵蹙眉缩脚,却被男人牢牢握住脚踝。那个放荡不羁的小王爷,目光热切。趁着四下无人,竟然慢慢弯腰,想要亲吻小婵的脚背。
这一幕,看得陆敬升眼眶欲裂,一股酸意奔涌而来。
他后悔了,因为他的踟蹰躲避,害得小婵落入萧慎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