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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告诉你,灵魂是一枚装载记忆的蝶茧,珍藏着你所有的记忆。
但倘若,你从一开始就进错了茧?倘若这枚蝶茧本身,就是一个囚笼、一个谎言?
那么你,究竟是等待羽化的主人,还是一个占据了他人茧巢的……窃贼?
当陆绎展开信纸,动作因纸页异常的脆硬而放缓。目光落下,泛黄的纸面上,只有几行孤零零的字迹。
一股寒意,无声地渗进空气。
他没有立刻去思考那些话的含义,而是先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食指与中指下意识地压住纸页两角——这是他在文本鉴定课上养成的习惯。接着,他起身取来放大镜,回到桌前时,呼吸已经调整得平缓而绵长。
放大镜的透镜下,纸张的纤维肌理、氧化造成的细微裂痕、以及那种唯有历经岁月才会形成的独特脆化质感,被清晰地放大。他看得格外仔细,指节因长时间保持稳定而微微泛白。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结论在脑中冰冷地成型:这是民国初年的纸张,且在当时就产量罕有,堪称文物。
至此,一个远超字面含义的、沉重无比的疑问,才真正砸在他的心口:是谁,需要如此大费周章,用一张本就珍贵无比的故纸作为载体,只为传递这一句……近乎诅咒的拷问?
陆绎扪心自问,自己绝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出身寻常,父母是小县城里勤恳一辈子的普通职员,举全家之力,才供出他这么一个名牌大学生。
偏偏毕业时,一场突如其来的身体状况,让他无法像同龄人那样拼搏奋进,最终托老师的关系,在文物局谋了个清闲的修复师职位。回首二十二年的人生,可谓顺遂平淡:大学时成绩不好不坏,工作时与人无争无扰,最大的爱好,不过是下班后绕到公园,看老大爷们楚河汉界杀上两盘。
他的人际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实在想不出,究竟会是谁,用如此诡异的方式,给他寄来这样一封信。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张纸本身。选用它,绝非偶然,而是精确的算计——对方完全料定,一个文物修复师绝不会对这样珍贵的故纸无动于衷。这已不仅是了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的一切反应,都在我的预料之中。自己仿佛一个透明人,赤裸地站在某个看不见的棋局里。
片刻后,陆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试图将那份莫名的悸动随之排出体外。
他向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勇敢无畏的人——一个幸福普通的家庭,一份虽不富裕却安稳的工作,公园里那盘看不完的象棋,这便是他生活的全部底色。
他有什么理由,要为这样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就去打破自己得来不易的平静,投身于未知的漩涡之中?
可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却执拗地在他心底响起:
“真的……能当成普通的恶作剧吗?”
“那张纸,本身就是最直接的警告。你真的能视而不见?”
声音步步紧逼,直指核心:
“一个连你专业癖好都如此洞悉的对手,若要触及你远在老家的父母……又有多难?”
这个念头如冰锥般刺穿了陆绎最后一丝侥幸。若只关乎自身,他或许会选择退缩与隐忍,但一旦牵涉到家人……他承担不起任何万一的后果。
退缩换不来真正的安全,只会将软肋彻底暴露给暗处的窥视者。与其坐等那不知会从何而来的威胁降临,将家人置于险境,他唯一的选择,只剩下——
主动踏入漩涡,去看清那只执棋的手。
他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文物修复员,没有警方那样的调查权限,更无调动资源的资本。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线索,只剩下那张信纸和上面的字迹。
一个能如此精准拿捏他心理的人,必定在暗中观察着他,甚至可能就隐匿于他寻常生活的边界之内。陆绎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心绪压下。他决定从最笨、也是最可靠的方法入手——比对笔迹。
从单位的同事,到有限的工作往来记录,他必须像修复古画那般耐心、细致,从茫茫人海中,筛出那个藏在暗处的“执棋者”。
这无疑是一项极其庞大的工程。当陆绎再次从堆积如山的资料中抬起头时,其他办公室的灯早已熄灭,窗外一片漆黑。墙上的时钟清晰地指向深夜十一点二十四分。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颈椎传来一阵酸痛——而即便如此,他也才刚勉强核对完最近一年内有过交集的同事笔迹。这浩如烟海的工作量,此刻才真正显露出它冰山一角。
他颓然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不行,无异于大海捞针,只怕人还没找到,自己先要累垮在这堆纸山里。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至关重要的信纸收入文件夹,塞进随身挎包。
无论如何,得先回家。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充沛的体力,才是应对一切变故的本钱。
文物局大院万籁俱寂,只有门卫室里传来李叔震天的鼾声。陆绎走到门口,看着那扇已被铁链从内部锁住的大铁门,只得无奈地敲了敲那块钴蓝色的玻璃窗:“李叔,劳驾开下门,我还没走。”
鼾声戛然而止,被打扰了清梦的老头不满地嘟囔着出来,一边摸钥匙一边念叨:“你小子,又熬到这么晚,当我这是旅馆啊……下次早点!”
“哎,实在对不住李叔,活儿一时没赶完,辛苦您了,下次一定注意!”陆绎立刻弯起眉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热络。
他发现自己上班后最早被磨平的,就是学生时代那身不值钱的傲气。他并非没有过心高气傲的时候,只是大学里那种对世事不屑一顾的姿态,终究难以在这需要处处与人打交道的社会里存活。
街灯昏黄,在寒夜中忽明忽灭,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忽长忽短。陆绎从冰凉的口袋里摸出钥匙,停车区里,只剩他那辆小电瓶车孤零零地守着。他骑上车,驶向租住的老城区。这一带早已繁华不再,多数老居民都已搬走,只剩下图便宜的年轻人还在此暂住,入夜后便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他租的那栋楼在小巷最深处。越往里骑,光线愈暗,最后一段路的路灯彻底罢了工,四周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车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陆绎在心里低骂了一句这形同虚设的物业,也只能认命地将车锁在路边,搓着冻得发僵的双手,小跑着冲向了单元门。
他快步走到家门口,低头在口袋里摸索钥匙。指尖刚触到金属的冰凉,动作却猛地僵在半空——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窜上脊背,比夜间的低温更刺骨。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门前的地毯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信。熟悉的制式,一模一样的大小和材质,与他早上在单位收到的那封,别无二致。
陆绎的呼吸骤然停滞。事情远比他预想的更可怕——暗处的那双眼睛,不仅对他的职业习惯了如指掌,甚至清晰地掌握着他这个才搬来不足一个月的新住址。他的一切,在对方眼里仿佛透明。
此刻,他已睡意全无。
陆绎俯身捡起那封仿佛浸透着不祥的信,指尖传来一阵莫名的寒意。他走进客厅,脱下厚重的外套,就着房间里唯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信纸轻轻抽出。
没有单位那些精密的检测仪器,但指尖抚过纸面的触感,以及那种经由岁月沉淀而形成的独特脆硬质地,已足够告诉他答案——
与早上收到的那一封,是同样的纸。
陆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脆弱的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一手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小楷,与早晨那封信的笔迹截然不同。这精心的差异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带着赤裸裸的嘲弄——仿佛在告诫他,别再白费力气去做笔迹比对这种徒劳的事。
信纸本身是同源的古董,传递的信息却冰冷而残酷:他们绝非一人,而是一个组织严密、人手充足的团体。陆绎想通过字迹追查源头的方法,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他的路仿佛刚从起点就被彻底堵死。
陆绎窝在沙发里,就着昏暗的灯光,逐字读着这张写满了工整小楷的信纸。上面的文字比早晨那封多了不少:
「尊敬的陆先生,见信如晤:
日间一函,想必为您平添诸多困扰,我辈殊感歉意。然事出有因,不得不以如此冒昧的方式,邀您共赴一场别开生面的游戏——其名为‘赤眼’。
我们深信,唯有亲历者方能洞悉真相。当您成功通过‘赤眼’的试炼之日,便是所有谜题豁然开朗之时。您所追寻的答案,包括第一封信的由来,以及我们为何选中您,都将在终点呈现。
我们期待您的到来。这并非一个选择,而是您命运中已然揭幕的序章。
——‘眼’敬上」
陆绎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凝聚。他将这第二封信的内容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看似客气实则倨傲的用词,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理智上。
“殊感歉意?”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这轻飘飘的歉意背后,是被人如提线木偶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现实。对方不仅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他试图比对笔迹的反应都精准预料,并以此为契机,送来了这封名为“邀请”、实则与最后通牒无异的战书。
“赤眼……”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气仿佛已萦绕在鼻尖。这绝非什么友好的游戏,光是从字面上,就能感受到一种被无数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的压迫感。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第一个念头是报警,将这一切甩给警方处理。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证据呢?仅凭两张来历不明、内容看似故弄玄虚的旧信纸,警方会投入多少精力?更重要的是,一旦打草惊蛇,那个无所不在的“眼”,会对他的家人做出什么?他不敢用父母的安危去赌。
退路,已经被堵死了。对方算准了他无路可逃。
一股奇异的情绪开始在他胸腔里翻涌,逐渐压过了最初的恐惧——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愤怒与不甘。他的确不勇敢,但他有必须守护的软肋。逃避和祈祷换不来安全,只会让暗处的窥伺者更加肆无忌惮。
既然退无可退,那么,便只剩下前进这一条路。
陆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怯懦都随之排出体外。他拿起笔,在那工整却冰冷的“邀请函”背面,用力地划下一道短促而坚决的横线。
这不是签名,更像一个决绝的记号。
他选择,入局。
陆绎的指尖再次抚过信纸的每一寸肌理,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痕迹。就在灯光以一个特定角度掠过纸面时,一行原本几乎与纸张昏黄底色融为一体的、针尖般细小的字迹,骤然捕捉了他的视线。
他屏住呼吸,将信纸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参与地点:桥阴区断山路99号。
桥阴区……陆绎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那个地方,位于这座城市的最北缘。早年间因城市规划变动,发展停滞,当地的年轻人几乎全都外出谋生,使得那里几乎成了一座被遗忘的、暮气沉沉的“空城”。他们将游戏地点设在这样一个地方,其用意,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窗外的喧嚣将陆绎从短暂的睡眠中拖回现实。楼下主妇的剁菜声、催促孩子上学的叫嚷,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寻常早晨图景,却与他此刻身处迷雾的心境格格不入。他只睡了不到三小时,眼球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直跳。
意识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梳理昨夜查到的信息。关于“桥阴区断山路99号”,网络上的记载寥寥:一栋烂尾于上世纪末的废弃楼宇,因施工方突然撤资而被永久遗忘在城市的角落。记录干净得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查不到任何事故或异状。可越是如此,“眼”将其选为游戏地点就越显得蹊跷——那寂静的废墟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前方迷雾重重,但陆绎心里清楚,坐以待毙只会让处境更加被动。他唯一的选择,就是亲自前往断山路99号,踏入这场名为“赤眼”的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