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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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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堕落三号在叫我了。
醒醒,醒醒,维持不了多久了。
堕落三号嘶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大脑。我艰难地睁开眼睛,感觉喉咙里有股恶心的甜味,应该是血的味道。我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感觉抱住我的人停下了脚步。
“老师,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老师,我们安全了,一五岛的支援已经到了,他们带走了感染的搜查员,也安排人安顿了那些遇难的搜查员。”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逆光奔跑着的张允的脸。黑黢黢的街道仅靠几盏不怎么明亮的路灯维持着亮光,无论是什么在灯下,都会带上一层如深渊裹挟的黑色隐形。张允的脸也是这样,他的上半张脸被阴影遮挡着,我有点看不清他的眼神。
不过支援来了,一切都解决了,真好。我松了口气,再次闭上眼睛。然而下一秒我又睁开眼睛,因为这个时候我需要向张克述职。
“这个时候就不要勉强自己去工作了,老师!您已经一身的伤了,而且您现在还能站的起来吗?老师您别动,我现在就带您去医院。等去过了医院再汇报也不迟啊!”
张允的语调里充满了担忧和神秘,我不知道他的担忧里夹杂了什么感情,但是我喜欢他这样关心别人的性格,这很好,他就是这样一个好学生,过去他也是这样。这么好的学生,而且还是有家世的学生,怎么就被安排到了里岛?
我摇摇晃晃地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却在混乱中抚摸到他的脸庞。张允冰凉的脸蛋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血红的手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温暖低沉的笑声。
好温暖的声音,我喜欢这样的声音。
夜晚的里岛一向是安静得可怕的,可今晚不同。即使我失去了意识昏迷过去,也好像能听到天空传来的直升机的轰鸣声,地面卫队跑过去的脚步声和回收时仪器响个不停的滴滴滴的声音。这些声音像交响乐似的回荡在黑黢黢的街头巷尾,说不定进入梦乡的居民们也和我一样,在梦里见到了一片混乱的场面。
说起来,这些支援部队会来找我吗?我是第一责任负责人,而且也是战斗的参与者。他们会找我的,如果不是立刻找我,也会在稍后来找我。
一切都是混乱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直到我醒过来后才发现他带着我回到了分局。
“辛苦你了,带我回来。”
我觉得嗓子好像也被刺穿了,说话时透着一股寒气和血的味道。我努力地深吸一口气,嗓子再次有甜甜黏黏的感觉。
“老师,我已经替您做了紧急疏导,现在数值很健康,您没有被堕落源感染。对了,老师,老师,您喝水吗?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张允反常的言行让我察觉到不对劲。我眨眨眼,盯着他的黑色眼睛。他的眼睛又大又明亮,在强白光的照映下像镜子一样可以映出我的身影。
我摇摇头,现在不想喝水。
“对了,老师,您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子弹也都取出来了。”
“你真是个可靠的后辈。”
张允又一次发出了低沉温暖的笑声,他伸出一只手抱起我,然后走向旁边的房间。我认得出现在我们在我的办公室里,隔壁就是休息室。我被他抱在怀里,因为能感受到他因为笑而引起的胸膛的震动,我觉得我身上的弹孔又开始疼起来。
我好像很久都没有被人抱在怀里过了,到底有多久,我也不清楚。我不在意有没有人热情地拥抱我,也不介意永远都和大家保持着微妙又恰到好处的距离。即使我和什么人拥抱也难以领会其中的感情,比起享受拥抱,不如说拥抱会给我带来困扰。当我无法理解某一种感情时,为了不伤害对方,我会尽可能地不让对方与我产生“那种感情”。
张允把我带到休息室的床上躺下。床很软,可是我的身上毕竟有不少弹孔和刀伤,脖子后面还有被骨刺捅出来的洞。我一躺到床上就疼得冷汗直流。张允想要出去拿止痛药给我,被我拦住了。
比起止疼药,我现在更需要抑制器。没有抑制器的我不敢保证堕落三号会不会突然出现。尽管它告诉我它的能量维持不了多久,也就是说现在它大概率是在通过沉睡恢复能量,但是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很难说会不会“强迫”它苏醒来消耗能量保证我的生命体征。
想到这,我忽然有些唏嘘。如果那个被感染的新人能和我一样成为一个稳定的堕落源感染者,他会不会在里岛继续平静地生活下去?
不会的。
一五岛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不知道张克有没有打电话找我。
“张局打过电话了,那名小搜查员接听了。他处理的很好,所有的问题都对答如流。小搜查员让我转告您,张局给您放了一星期假,另外明天在一五岛开展的例会您也可以请假不参加。”
张克,他给我打电话时是什么语气呢?他的语气会是第一通电话里那样有些犹豫又关心的样子吗?
“他没有要求救援队对我进行堕落源疏散吗?”
“没有,他甚至没有阻拦我的带您回分局。我对救援队队长说‘我要带分局长回局里做疏导和治疗’,他们就放我走了,什么都没说,一点阻拦都没有。”
看来,张克应该是知道我体内寄生高级堕落源的事情了。他不仅没有按照程序由一五岛支援部队负责我的治疗工作,也没有要求我在两天内客服一切困难登陆一五岛进行临时工作汇报。他所做的一切不是出于任何私情,而是出于他那个没有对我说明的“工作任务”。
也就是一五岛集体爆发堕落源的调查工作。
强白光照亮办公室每一个角落,墙上的装饰物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此时此刻,这里仿佛是全世界最孤独的地方,一切的寂静都聚集在此,哪怕楼内人员匆匆,也不能将任何驱散寂寞的力量带到这里。多么奇怪,我居然感到了寂寞和无奈。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情,在曾经任何一次的午夜中都未曾有过这样大的情绪波动,也未曾期待过想要谁来给予我一丁点安慰。
啊,原来如此。
不属于我的记忆忽然像爆炸一样迅速填满我的脑袋。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巨大的感情波动是来自感染者的最后一击。他的骨刺深入我的脖领时,他的记忆和一切感情也都注入进我心里那片一直以来平静无风的深渊了。现在那片海域风起云涌,我拥有了他的感情。
好痛苦,头开始疼,胃也开始疼。想吐,很慌张,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想要大声地哭出来。
“老师,您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我在这里,您需要什么,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能做的一定做!”
张允发现了我的异常,他立刻蹲下来和躺着的我的视线保持水平,语气紧张却又轻柔地快速询问。我半睁着眼睛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不属于我的感情,不应该由我来表达。可是我现在好痛苦,如果不表达出来,不解决掉它,恐怕我会发疯。
我向他伸出手,他疑惑地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比我大一圈,很温暖,让人很安心。
“老师,这样会不会好一点?我给您暖暖手。”
“嗯。”
再待一会儿吧,现在不要走。
要是张克在这里就好了,因为他说过他喜欢我。
如果握住我的手的人是张克就好了。
我想见他。
我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