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同盟” ...
-
如果我睡着时做了梦，总是会梦到一片无边无垠的死寂的大海。海面永远都没有波澜，世界也没有任何声音。居家养伤的第一晚我又梦到了大海，这一次也和之前差不多，海面延伸到不知有多远的地方，世界也没有声音，只是海水很温暖，让我觉得很舒服，想要沉浸其中。我猜这是那个感染者的记忆带来的影响，于是在梦里，我依然拒绝那片大海，既不会靠近大海，也不会停留在海水中。
清晨我是被痛醒的。身体内的堕落源这一次没有能力帮我恢复满身的伤口，所以我没办法睡得太安稳。我一睁眼就看到张允已经坐在我的床头边看书了。他垂着眼看书的模样和以前差不多，过去他就是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书本的样子，他很喜欢看书，读书也很厉害。
“老师，我是我家学习最差的那一个，所以我得加倍努力才行。”
看着他的模样，我忽然想起来了他说过的一句话。啊，他果然还是个好孩子。
“早上好，张允。”
“老师？你醒了？早上好。”张允立刻放下书，从一旁的桌子上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他把被子放到我的床头上，然后坐到床沿，手法熟练地检查我的各处伤口，“老师，你觉得哪里有不舒服吗？等一下要不要喝点水？”
曾经我经常觉得独居没什么不好，现在有他在家里陪着我，尽管只有一天，我却觉得家里多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各有各的好，如果只凭借自己的认知来评价什么，这样做是不太好的。
清晨的里岛偶尔会有极耀眼的阳光，还残留着红光的晨光冲进屋子，强硬照亮了每一处角落。张允将窗帘稍微拉开一点缝隙，于是我看到对面的墙上投射出窗台上摆件被拉长的影子。
“把水杯拿过来吧，张允，我还想喝一杯咖啡。”
“好，老师。早餐就三明治和咖啡怎么样？我问了局里的前辈，有人告诉我了老师喜欢去的面包店。”张允说话的音调和张克不同，他的音调偏高一些。然而慢悠悠的语速却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我去买面包。”
“好。对了，也买一些你喜欢的口味。”
“嗯。”
不冷不热的态度，恰到好处的人际交往距离——这两句话形容张允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他不像小搜查员那么粘人，也不像局里普通搜查员那样和我关系冷漠。他很会处理人际关系，我想像他这样精于人际关系的人将来如果还留在里岛，那么一定会成为大家喜欢的对象。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奇妙的，或许大多数时间我们给予他人的“爱”是所谓的“麦琪的礼物”，可若这样的“礼物”能够维持人际关系的平稳，那么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我有多久没有和别人住在一起了？完全想不起来。不过我清楚被感染的那名搜查员的事情，他的记忆一分不差地留给了我。我像看书一样的看着他的过去，短短的人生中不论何时总是有人相伴。他的生活很奇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我对他的生活不感兴趣也敢于尝试的念头。因为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已经在里岛生活了□□年，时间过去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对寻常的生活失去了兴趣。
哪怕是出于不被人发现我是堕落源寄生者，也要坚持独居生活。
说起来，不知道昨晚睡着时，堕落源有没有忽然出现。如果出现了，张允会发现的。他和我的关系并没有好到会替我保密的程度。我可以问他昨晚的情况，可是我不能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如果他是个诚实的人，如果养伤结束后一五岛方面没有找我谈话，那么昨晚应该就是平安度过的。可是这一切是建立在假设之上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未知数，一切都建立在风险上。
如果有一天被张允识破了我的寄生者身份，我该怎么做？
我总不能除掉他。
虽然我有办法除掉他。
漫无边际的烦恼开始弥漫在房间里。我扭头看向窗外，发现有几只小鸟站在向外开的窗子上，叽叽喳喳的叫着，声音很好听。虽然我想爬起来看看窗外的风景，但是又不想麻烦张允给我重新处理伤口。于是我继续扭着头盯着窗户的方向。
等张允回来之后，让他帮我放部电影看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允一脸狼狈地回来了。他端着早餐走进卧室，一边扶我起来一边告诉我，里岛商店的老板因为不认识他，他又不知道特别是在戒严期间去商店买东西需要对暗号，所以他怎么也没法进商店买东西。他很费力的解释了好久，又把自己的搜查员证明和担任代理分局长居家护理员的证明拿给老板看，这才好不容易买到了东西。
看到他吃瘪的样子，我想起来过去在课上批评他的时候。那时他也是这个表情，看来当时他很委屈。
“老师，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干巴巴的开口道，“我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你怕回到一五岛和那些人一样接受处分吗？”
“是。但是我不是出于这个目的才申请照顾你的，绝对不是。老师，我到现在也是家里最不出息的那个。我的三个姐姐都成了知名的企业家，我父亲的建筑公司恐怕也会是由大姐继承。尽管大姐说过她会一直照顾我，但是我也想靠自己做出成绩，想让他们看看我并不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如果你愿意留在里岛也好，不过留在这里，以后你就走不了了。你会和我一样永远生活在这里。你愿意这样吗？”
在我越来越清晰的记忆里，张允始终都是个比较靠谱的学生。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就在这里。
张允执拗地摇摇头，他的表情从狼狈不安变得严肃起来，“老师，你在这里通过努力成为代理分局长。我相信，如果你继续努力，一定可以成为正式的分局长。我想和你一样努力，我相信有一天我会追上老师，成为和老师一样的搜查官。”
“是嘛？很棒的想法。如果你真的愿意留在这里，我就留你了。不过要是之后哪天后悔了，我可没办法让你离开这儿。”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了。谢谢老师，太好了，我忽然觉得很开心。老师，以后我就继续跟着你学习，请多多指教！”
“哈哈，留在这里还这么高兴，你真够奇怪的。”刚才光顾着和他说话了，吃完了一大口三明治后口渴得厉害，“帮我拿来咖啡，谢谢。”
“不要跟我说谢谢，这是我应该做的。老师，慢点喝，有点烫。”
张允见我有点拿不稳咖啡杯，于是伸手轻轻托住杯底。滚烫的咖啡让变色咖啡杯从白色变成了橙色，张允的手也从鲜活的颜色变成了微红的样子。“别托着杯子了，会烫手。”
“不烫的，老师您……你喝吧，没问题的。”
“……哦。”
害怕因为无妄之灾而被惩罚的恐惧心情、想要证明自己而努力的激动心情、还有在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的喜悦心情。不论是哪一个心情都是人之常情，都是可以被理解的。我小口喝着咖啡，我的嘴可以品尝到咖啡混合着牛奶带来的甘甜香气，我的手可以感受到张允的手传递来的温度，我的鼻子可以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好像是雨后丛林和玫瑰的味道，清新又有些酸涩，很有品味的味道。
我喜欢他身上香水的味道。
“如果你要留下来，不如做我的秘书吧？这样你就不用整天和局里的老人在一起了。”
如果张允留下来，我要看住他，并且要他成为我的“共犯”。我体内寄生的堕落源迟早会在不知何时的某一处突然出现，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未来，甚至永远都不会出现。可是既然我同意了张允留下来，那么我必须让这个知晓昨夜的我的男人成为我的“同伙”。无论昨晚或者未来发生什么事，他都不可以告发我，绝对不可以背叛我。
因为我也会对某些事感到恐惧。
“好！如果可以，我愿意做老师的秘书！老师，你说的都是真的吧？我是不是真的可以留在这里了？”
“真的，虽然我是代理分局长，但是也是实际意义的分局长。放心，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地留在我身边吧。”
当我说完这句话，我看张允的眼睛里忽然闪烁起狂热和兴奋。他望着我，他的黑色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要把我这个人看的清清楚楚。我伸手拿起餐盘上的一小块半熟芝士递到他嘴边，他立刻转动眼珠向下看那块小蛋糕，然后再次看向我。他似乎不明白我要做什么。
“我在电影中看到□□的兄弟结盟时会喝同一杯酒。我这里没有酒，所以我们就吃同一块蛋糕吧。张允，吃掉这块蛋糕。从此你就是里岛的一份子，也是我的命运共同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