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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尤浩的独白 一 和领导处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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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昨天、还有今天上午是怎样度过的,完全没有时间流逝的真实感。我要挥霍人生,因为我的人生就像从榨汁机被抛进垃圾桶里的干巴巴的一团果肉纤维,如果将它最后一点价值都挥霍掉,我就不得不放弃一切,从而死去。
对我来说,一切都很恶心。
工作,生活,吃饭,与别人见面,它们都没差。
我不怎么回家,父母与我的关系不太好,我们一见面会吵得不可开交,然后父亲破口大骂要我和母亲去死,母亲就坐在一旁大声哭喊,而我则会把菜刀都摔到父亲面前,告诉他,砍死我,现在就砍我的脖颈,别犹豫。
因此一五岛分局成为了我迫不得已的避难所。比起回家,我更喜欢待在分局。在这里,我可以看见喜欢的人。
我喜欢张克。
在张克还不是分局长时我就认识他了,那时候我们不太熟,见面偶尔打招呼,或者偶尔需要请假的时候,我们才会见面。不见面时甚至没有直接的工作关系。他比我年长十三岁,是个老谋深算阅历丰富的男人。至于他的长相……不怎么帅气,但是很有成熟稳重的感觉,是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可以依赖的长相。
缺爱才会迷恋年长于自己的人。对于这一点,我不仅不否认,甚至可以说是很认同的。我想要一个能够弥补“父亲”这个位置的男人,张克恰好符合我的幻想,而且年龄也勉强符合。因此平日工作里我的另一大乐趣就是享受有张克的日子。
我只要知道有一五岛分局有他这个人就好。不偷看,不靠近,严格保密自己的幻想,这是我喜欢张克的原则。他是个已婚的男人,绝对不可能喜欢男人,再说我也不是喜欢男人的人,所以我没必要让他知道我在背地里偷偷迷恋着他。
因为我只是把他当做“理想的父亲”,而不是恋人。
刻板印象中,中国的父亲总是不停地告诉孩子“我很忙”“去找妈妈吧”,孩子不清楚父亲在忙什么,因此他想对父亲说一句“我爱你”都没有机会。张克就是这样的人,无论何时他都在忙。上午开会,下午公出,晚上要和别人应酬,到了深夜他自然要回家休息。所以我本就没什么机会见他,现在更是一天都见不到一面。不过见与不见也没差,他又不会记得我。
某一天下课后,我请跟在身后的搜查员帮忙取一个快递回来。走廊里人很多,我只听到他略有犹豫的“嗯嗯”,就没再听到他说别的。虽然麻烦学员取快递不太好,但是谁不喜欢这样小小的便利呢?我是不是挺坏的?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搜查员准备高高兴兴取快递(这样他可以在外面溜达一会儿)时,他被走在后面的张克按住肩膀。张克用口型告诉搜查员不要去取快递,他会去取。因此搜查员才会发出尴尬的“嗯嗯”声。
晚上我通常有值班,当我坐在走廊盯着窗外喝咖啡时,张克拿着快递来到我身边坐下。他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我很喜欢那个朴素却又混合着些许香辛料的气味。“你的快递,搜查官。”
我立刻瞪大了眼睛,扭头看他,“您怎么……”
他虽然看起来和白天没什么区别,但是我察觉到他的嘴角是上扬的,他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顺路,看到了而已。”
胡说,快递站点才不会在半夜开门,而且他怎么会知道我买了东西。
“你几乎隔两天就一个快递,我怎么会不知道?”
看来是我网购的频率太高了,啊……如果不是不想回家,我干嘛要把快递都邮寄到分局啊?
我的独立办公室都快成一个小“家”了。啊……如果真的能住在分局就好了,不想回家。
“之前我看到你办公里好像放了一张折叠床,你平时……”
“我没有在工作的时候睡觉!分局长,请您相信我!”
我不知道他能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于是拼命解释。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了,抬手拍拍我的背,“我说你偷懒了吗?我是想问你,如果你需要一张好一点的折叠床,我那里有一个多余的,你想要就来我那拿。”
他怎么对我这么好?领导的心血来潮真可怕。不过我挺想要那张床的,他的折叠床一定比我买的便宜货好的多。
“哪天你想拿就来我办公室,我要是不在,就拿这个开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崭新的钥匙给我,“拿着,别弄丢了。”
“我可以等您在的时候去拿。”
“你啊……”他有点无语地看了我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解释道,“换成别人,早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哦哦哦,明白了明白了,感谢分局长给机会。”
莫非我一直以来的努力终于被他看到了吗?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哈哈。
在我还是个一身怨气的牛马时,我总是很羡慕那些被领导亲近的搜查官们。他们可以自由出入领导办公室,因此得以向领导讨要一点恩惠。多好的机会啊,看看,人家怎么就有这样的机会呢?他们一定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吧?一定是这样的,他们是那么风光令人羡慕!
直到我也可以自由进出张克办公室后才明白之前的种种猜测都是错的。完全是累得要死——我几乎是张克的贴身保姆。从大三卫生到整理文件,从白班到夜班,我和张克的距离虽然拉近了,但是我的工作量也直线上升。原本我就很喜欢张克,所以被“奴役”久了,我竟然还挺喜欢这种忙碌的日子。我并不觉得他离开我就不行,因为其实是我离开他就不行。他是我秘密花园里的精美雕像,是难以成为园林风景之一的高大雄狮,是放在雕花凳子上巨大鱼缸里身上要有大小相同的七个斑点的昂贵人工培育金鱼。他是我独一无二的“宝物”,所以不论让我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对他保持热爱。
也许热爱会有所削减,但是它不会消失,而且总是保持着一种高昂亢奋的状态。
周一周四周五是张克不怎么忙的日子,他会买来些好吃的零食给我。有时是我自己去他办公室取,有时是让别人拿到我的办公室。白天我们在分局办公,到了晚上,他会带着我溜出分局,去附近的体育馆打一会儿球。他的球友技术很好,所以我在队伍里就显得格外笨手笨脚甚至有些多余。有一个人很嫌弃我接不住球,他干脆让我去后面的位置待着——这样他们可以避免因为我而输球。张克对比颇有微词,他把我推到对面的队伍里,告诉所有人我要和其他人一样轮换位置。然后游戏开始,张克尽可能接到球,他轻轻地将球隔着网传给我。不论我用什么怪异的姿势接到球,他都会声音洪亮地夸赞我技术进步了。
打完球后,一个女人对张克说,喂,你那个小朋友的运动服看起来不错呢。
张克不解地反问,他那身普通衣服哪里不错了?
女人毫不掩饰地眯起眼睛笑了,你跟谁装傻呢?他穿那套衣服恰到好处地把身上的线条都展示出来了。你看他的屁股,线条优美极了,我们很喜欢呢。
你们老盯着他屁股干什么,为老不尊了啊!张克这次真不太高兴了,他抬手指着一个正在远处跳绳的年轻男人说,那个不性感吗?你喜欢那个去!
有病,我是女流氓吗见一个爱一个!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女人立刻大声反驳。
张克反唇相讥,当你是女流氓啊。
我对这种小学生对话没兴趣,但能看到张克“护犊子”的样子真的让我很开心。待他们两个人笑着拌完嘴,我才拿着盐水来到张克身边,他每次打完球都要喝点水才走。
“嗯?!”
那个女人捏了捏我的屁股,我立刻跳得老远,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她。张克是想骂人又不能骂,他瞪了那个女人一眼,然后站起来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往淋浴间走。运动完的人都有一股汗味,张克和我都不例外。
“张局,我还没洗澡呢,身上一股汗味。”
“我也是,尤浩,你嫌我味道难闻了?”因为我们已经熟悉了不少,他甚至会开开玩笑。比如现在,他就是在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我不安地低头闻闻自己,“才不是,我是指我自己。”
“我闻闻……嗯……没什么味道啊。我只闻到你身上有股柔顺剂的香味儿。运动服昨天刚洗的?”他低头闻了闻我的颈间,我被他搂住肩膀没处躲藏,所以只好别开头,不去看他的脸。
“别闻了,很臭。话说衣服上的柔顺剂味道很大吗?”
“还行,我觉得可以。尤浩,下次你要是再看见刚才那个女人,你就离她远点,她就是个流氓。你还小呢,斗不过她。”
“嗯嗯,下次我一定离她远远的。张局,等会儿你直接回家吧。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得了吧,你才是应该回去睡的。你的黑眼圈都快和熊猫眼一样了。”
“啊,真的吗?”
“真的。等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家,你补个觉再来。”
回家啊……
真不想回去,还不如在办公室睡折叠床。而且家里的人也讨厌,比起回家,我更想在分局听到张克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嗯……”
“对了,我刚把办公室的床换了一个。我还没来得及试,你等会儿别回家了,去我那替我试试它。如果它睡着难受,我就给它退了。”
“啊?”
“什么啊,没点收货是可以无理由退货的。就这么定了,走吧!”
走吧,我们一起回分局。
一起回到我躲着家的不像样子的小窝里。
回去之后,他不由分说地拎着我的被子放到他办公室里面休息室的床上。他像催着儿子睡觉的父亲一样,一边碎碎念一边替我关好了灯。
“天亮了我叫你。”
“谢谢张局。”
“………”
关上门后,他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呢?也许是晚安。除了这个,他还能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关上门后,几乎是没控制住地脱口而出,“你要是一直在这里就好了。”
我始终都不知道他喜欢我,因为他和各位女性的暧昧故事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我肯定他不会喜欢男人。
也好,我们就这样相处下去就好。不然谁捅破了窗户纸,我们就没法再扮家家酒了。
“两个人要是太熟了,就玩不到一块去了。”
是啊,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