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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盛野很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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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来得特别早,傍晚暑气渐消,整片校园被晚霞染成橙红色。
梅朗挎着他的黑色书包刚出宿舍楼,被王跃进堵住去路。
“王老师好。”他打了声招呼。
王跃进笑道:“随他们叫王老吧,好听,尽管我知道背后都叫我老王。”
梅朗笑了笑,算是回应。
“你和盛野认识?”王跃进随口问了句,却把梅朗问恍惚了。
他俩不但认识,曾经还是对手。
十多年前,在“全国少儿戏曲梅花奖”总决赛的舞台上,两人狭路相逢。当时,入围的十位小选手齐聚一处,进行集中训练,也正是那段时光,让他们有了短暂却难忘的交集。
训练的园子静谧而美好,其间有一片枫林。彼时正值秋季,枫叶被秋风染成一片金黄,如梦幻般绚烂。
那个穿着蓝色连帽卫衣的小男孩,跑起来像一阵风,卫衣的帽子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摆动。
梅朗紧紧跟在他身后,“唐唐,你去哪儿?”
“拣枫叶!”
他们穿梭在树林间,不时停下脚步,蹲在地上仔细挑选落叶。
盛野眼睛一亮,捡起一片形状独特的枫叶,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你快来看,这片叶子像不像五角星!”
梅朗也捡起一片枫叶开心地回应:“我找到的这片更有趣,像一艘小船!”
那天他们捡了好多枫叶,夹满了笔记本。盛野捧着本子告诉他:“小叔说,开心的时候就捡一片落叶,把它夹在本子里。等不开心的时候,翻出来看一看,你就能想起当时的快乐,心情一下子好起来啦。”
王跃进叫了声:“梅朗?”
“嗯?”梅朗回神,“王老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和盛野认识?”
“算认识。”
“这话怎么说?”王跃进疑惑地问。
“我妈和盛野的父母师出同门,不过后来她嫁到省城,两家再未来往过。我和盛野……小时候有过几面之缘。”
“哦,我要没猜错,你母亲是梅雪老师吧?”王跃进唏嘘道:“你大概不知道,我原本也是戏曲演员出身,她的小花旦最好!我有二十多年没看到她的戏啦,你妈妈还好吧?”
梅朗迟疑了下,点点头。
“那你来中州算是来着了,中州可是个戏窝子。没听过那句话吗?天津的曲艺中州的戏,吴桥的杂技看不腻。”王跃进笑着说:“所以咱们中艺设有戏曲班。”
幼年和盛野一别,梅朗已十多年没见过他,不由想打听一下:“盛野戏曲天赋特别高,他当初怎么没去戏曲班,选择了表演系?”
王跃进说:“生旦净末丑,无派不宗周。盛野的戏都是周老先生亲自教授,你觉得咱们戏曲班还能教给他什么?哈,有时他还被戏曲班请过去说戏呢。再有一个,他爸妈也不允许他走这条路,这孩子就报考了表演系,我琢磨着他有私心。”
梅朗:“哦?”
“不难看出,盛野骨子里更爱戏曲。我猜他以后要是成腕儿了,大概要借名传播戏曲去喽!”王跃进笑了笑,“不说他了,聊聊你吧。”
梅朗说:“来前我妈和我说过,让投奔大伯家。您瞧,这里明明有亲人,我不还是选择住校了?有手有脚,自食其力,干嘛给人添麻烦。”
王跃进一时语噎。
在转校之前,梅朗原校的辅导员和这边沟通过,他的家庭情况王跃进略知一二。
听闻梅朗父亲怀疑他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把母子俩赶出家门。而且一直去学校闹,逼得孩子不得不转学。
昨天办完手续,梅朗告诉老师自己晚上要工作,不能上晚课。王跃进劝说他可以申请学校补助,梅朗拒绝了。
此刻他守在宿舍门口,原本准备再劝一劝,梅朗显然已猜到他的来意,一句“自食其力”叫他下话无从开口。
看来也是个倔脾气。
“先不说晚上工作会不会影响学业,宿舍每晚到点儿锁门,你赶得回来?其实申请补助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中艺有好些个一时遇到困难的同学,不都申请下来啦?再说,表演系向来设有奖学金,你成绩又这么好,根本不用那么辛苦。到了大二就没有晚课了,那时再工作不迟。”
王跃进语重心长,只第一句话梅朗听进了心里,“我工作的地方有闲余房间,我可以搬过去住。”
“你这孩子!”王跃进拉下了脸,“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梅朗笔直地站在余晖里,抬头望向天空。
或许是母亲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来中州的这两天他感到无比亲切。也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和轻松,就像在天地间翱翔的鸟儿,“王老,谢谢,我现在真的很知足了。您看!”
王跃进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归巢信鸽从半空飞过,响起一阵悦耳哨声。
望见窗外掠过的那群信鸽,盛野心想,是呀,倦鸟都知道归巢,何况梅朗。
他对梅朗讨厌不起来,那毕竟是老爸年轻时犯下的错。梅朗何辜?
他也真心接受不了对方,一字马后整整一天,和梅朗一句话都没说过,哪儿哪儿都别扭。
下午最后一节表演课上,老师想看看新同学演技怎么样,让盛野和他配戏,偏偏演的“真假少爷”。
短短几分钟,梅朗的台词和演技赢得老师和同学们的一致好评。
陆志高说,妈的,什么演技,他是有生活。
盛野从未如此纠结过,其实这个人要是和自己全无瓜葛,那该多好!
他们会成为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
盛野郁闷地趴在桌上,玉坠又从领口滑出,磕在桌上,一声轻响。
他眼前忽地一亮,捏住玉坠,万一这个真是周门的传家宝呢?传给了老爸和他小师妹。老爸给了自己,人家的也给了儿子。
很快又想,盛野啊盛野,别再替你爸找借口了。
转念又一想,万一是误会了呢?不如跟老爸印证一下,可该怎么说?问你年轻时有没有风流债?你小师妹有没有带球跑?
哪句话是当儿子的能问出口的?盛野快烦死了。
晚课上的电影赏析,老师放了个电影就走了。
这个电影盛野看了好几遍,觉得无聊,翻出梅朗的医书解闷,不知不觉看了进去。
直至电影结束,多媒体教室哗地一阵喧闹,才猛然把他从那独属于他与医典古籍的世界中拽出。
陆志高边收拾笔记边回头,眼冒绿光地说:“哥,你今晚是不是炖排骨了?”
盛野抬头,眼中还有未散尽的专注,略有迷茫地摇摇头,“什么排骨?”
“演,你就随地大小演!早上都听见你剁排骨啦!”
“快看那是谁!”盛野往前头一指。
陆志高下意识回头,盛野抓起书包跑了出去。
“哎——”陆志高赶紧追上。
尽管劳累了一天,少年人依旧充满活力,奔跑嬉戏,不愿安稳地走路。
跑到车棚,盛野跨上单车便冲了出去。薄汗打湿了发梢,披着漫天星辰拐上繁华的鼓楼老街。
“哥——你等等我!”陆志高紧追不舍。
夏夜,街上人总是很多。
盛野的单车响着清脆的铃声在其间穿梭,肆意帅气的少年总会吸引路人的目光。路灯明亮,光线透过繁茂的梧桐树叶洒下,形成一片片光斑,在他身上不断地滑落又重现。
剧团大院就在鼓楼老街上,不久便到了自家楼下。停好车,盛野一步三阶地往楼上跑,陆志高呼哧带喘紧紧跟在后头。
早上去学校前定时熬制的排骨汤,香味在打开家门那一瞬间扑鼻而来,陆志高率先冲了进去,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上气不接下气:“你就就……就爱吃独食!”
“讲不讲理!”盛野一边关门一边反驳:“我自个儿家炖排骨就是吃独食?”
“谁叫你没邀请我呢?”陆志高腆着脸笑,像个英俊的癞皮狗。
两碗热气腾腾,飘着油花的排骨汤端上餐桌,盛野还没吃到嘴,电话响,他看了眼,接通电话,“喂爸。”
陆志高竖着个耳朵贴了过来。
“和小朗相处的怎么样?”盛云起开心地笑:“小朗很优秀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啦。”
陆志高嘴一撇,低声说:“小朗小朗,叫得可真亲切!”
盛野在桌底下踢他一脚。
“唐唐,小朗现在是住校了吗?”盛云起问。
陆志高往嘴里塞了块儿排骨,含糊不清地嘟囔:“可真是好爸爸,事无巨细,啥都操心。”
“可能是住校了吧。他也没给我打电话,转到我们系我才知道。”盛野说。
“小朗刚过去,人生地不熟的,你得多照顾点。宿舍哪有家里好?这样,你主动点,明天邀请他来家里住吧,你屋里那么宽敞,再说,有个伴儿不是嘛!还有,他身上带的钱够不够花,习不习惯你们学校里的饭菜……”
老爸絮絮叨叨的声音里,盛野终于炸毛:“爸!他成年啦,用不用这么矫情?我八岁去北京比赛的时候,是小叔陪着的,那年小叔也不过十七八岁!那时你有这么关心过我,打过一个电话问问吗!问问我们身上的钱够不够,北京的饭菜可不可口,训练营里辛不辛苦!”
陆志高瞬间觉得排骨不香了。
他看着盛野,想起他俩的童年,一时有些难过。
剧团终年在外演出,演员们辛苦,他们的孩子更辛苦。他和盛野都是太爷爷和小叔帮忙看着长起来的。
盛云起不愿儿子学戏,北京参赛前父子俩还在家里闹过一阵。最后是太爷爷打着掩护,小叔带着盛野踏上了去北京的列车。
那是盛野第一次拿到国家级大奖,却没能等来老爸的祝贺。成为他心里的隐痛,时隔多年,终于爆发。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盛云起放低声音:“唐唐,对不起。爸一直都不称职,有时候想起来,你和爸妈在一起的时间,远没有和太爷爷和小叔和志高在一起的时间长,爸心里也很难受,常常感到愧疚……”
盛野的心刚被触动,正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时,盛云起话锋一转:“小朗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他吃的苦头是你难以想象的。既然来了咱这里,咱们得给他个家呀唐唐。有的事爸不方便说……”
盛野心中一坠,陆志高也停止了咀嚼——
他承认了!
“总之是爸爸没有做好,让他们母子俩糟了很多罪。”盛云起黯然道:“爸爸只是想尽量弥补,何况你们本来就是兄弟,小朗又那么优秀,爸爸相信你们会处得很好的。”
“我们是……”盛野带着万千种情绪问出了口:“亲兄弟?”
“当然!”盛云起没有丝毫犹豫。
屋子里静得可怕。
陆志高叼着骨头,愣愣地看着盛野。父子俩摊牌了,易位而言,要是自己老爸有一天给自己带回来个哥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盛野说:“爸,您给我点时间适应一下,好吧?”
盛云起:“不要太久。”
盛野挂了电话,眼神空洞地对着餐桌怔怔出神。
好半晌,他从迷茫中回神,看见面前两个空碗,“我日!陆志高,你是一口汤都不给我留啊!吃那么多,你不怕形体老师骂你!”
“我……我不瞧你心情不好没胃口么?浪费不好。”
盛野手指门口:“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