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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葵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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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野向来好学,求知欲最盛。
但他现在准备和梅朗“决裂”,在此之前,得把医书还给人家。毕竟要脸,不能拿着人家的东西还不理人家。
这种事,盛野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这本医书已然看了一小半,半途而废不是盛野的风格。至于书里那些不懂的地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底下学医的不止梅朗一个,他日请教别人也是一样的。
盛野用手机把这本古籍从头到尾拍了下来,第二天到学校,瞧见趴在角落里睡觉的梅朗。
他走过去将书包扔在桌上,故意搞出声响,想惊扰某人好梦。
那人只动了动,将脸朝向他这边,没醒。
盛野没好气地盯着他的脸,那帅气的眉眼太好看,实在恨不起来,目光侧移,又看见他曲蜷着的手。
那只手肤色白皙,手指修长,洁净中透出几分冷冽。食指悠然地叩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嗯?
盛野抬眸,梅朗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在看什么?”
“哼。”盛野拉开书包,把那本医书翻了出来,拍在他面前,“还你!”
梅朗折起身来,莫名其妙看着他,还书怎么还还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感觉了,“这么快就看完了?”
盛野吹牛:“全背会了都。”
梅朗顺口提问:“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下面是什么?”
盛野接道:“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发于阳,七日愈;发于阴,六日愈。以阳数七、阴数六故也。”
“你可知什么意思?”梅朗追问。
“这就是大家常说的,”盛野道:“小感冒发烧,你吃药也是六七天好,不吃药也是六七天好。”
梅朗说:“这是大众认知。感冒发烧,西药大多只能缓解症状,可在我看来,一碗汤药的事。”下话是盛野理解的有偏差。
盛野刚想反驳,想起陆志高感冒,他一个刚看两页医书的二把刀,一碗汤药便能治愈,何况梅朗。
“阳数七,阴数六,什么意思?”梅朗又问。
“用你考我?”盛野气呼呼坐下,不再理他。心里却盘算着,六七到底是什么意思。
诸如此类的,他有太多疑问,能解疑答惑的人就在跟前,可你不能问。
你说气不气人!
“好端端地,怎么生气了?”梅朗小声说:“是不是我哪里不小心,惹到你了?”
盛野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心里的闷气愈发浓重了。
梅朗并不知盛野为什么生气,但他知道怎么哄好对方。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招数还管不管用尚未可知,他打算试一试。
一方面得着梅朗的好,一方面拒绝接受梅朗,盛野感觉自己像个渣男。
他想了又想,还是彻底摊牌吧,如果不说,他能憋死,“你很优秀,非常优秀,我打心里佩服你。”
梅朗眼神中透出疑问,不知他好端端说这个干嘛。
“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盛野说。
梅朗微微一愣,他在说什么?
盛野低声道:“其实我早猜到了。”
梅朗身子僵住,旋即安慰自己:不会的,他不可能猜得到!
又不禁反问,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盛野从他脸上看到了逃避的神情,转头望向窗外,“逃避不是办法,不是吗?”
梅朗仍旧抱着一丝侥幸:我肯定听岔劈了,我们聊的不是一个话题!
“梅朗,躲不开的,咱俩一个系,以后还要相处那么久,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我真的非常难受,因为我不知该置自己于何地,置你于何地。”
盛野说得情真意切,梅朗闭了下眼,彻底死心。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看来他真的猜到了,大家恐怕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你......”梅朗心里在打颤:“很反感,是吧?”
“说实话,起初有。虽然我知道,这种事也由不得你。”盛野明白,那毕竟是老爸年轻时犯的错。看着对方有些失落,盛野说:“现在没了,真的没了。就是我自己心里有一个结,你得给我时间,让我慢慢把它打开。”
梅朗太了解这种感受了,青春懵懂,当他发觉自己对女孩子毫无兴趣的时候,也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来承认自己,接受自己。
盛野用不容置疑地口吻说:“你相信我,终有一天,会坦然接受你的。”
“你……说什么?”梅朗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能接受你,但需要那么一点时间。”
梅朗猛然站起,又忽地坐下,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心里已翻起惊涛骇浪,欣喜若狂、大喜过望,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哽在心口,不知该说什么。
“我能理解为……”他小心翼翼地求证:“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盛野摇头,“不止一点点。”
真的,梅朗怀疑自己在做梦。做梦都不敢做这么美好的梦,“你就是过不去自己的那个坎儿?”
“嗯,在此之前,我希望......”盛野停顿。
梅朗追问:“希望什么?”
“希望你不要住进我家里。”
梅朗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要住进你家里了?听盛野接着说:“等我打开心结,完全能够接纳你。还有,这种事嘛,肯定也得让我妈同意,也得让她接纳你,你才能住进我的房间。”
梅朗:!!!
他震惊地看着盛野,你都想那么远了吗?
“这是我们对彼此的负责,和尊重。”盛野郑重其事地说完,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像卸下了某种包袱。
梅朗看着他,盛唐唐真的长大了,已长成一个帅气阳光有担当的大男孩。
“嗯。”他压下心底波澜,轻声应和。
彼此形成“默契”的两位,一个将问题暂时搁置,一个将心思暂且收起,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与尊重,谁也没有再去触碰那层微妙的隔阂。
在陆志高眼里,他俩越来越“相敬如宾”了。
每个晚课,遇见老师讲重点,第二天出早功,盛野一字不落讲给梅朗。
同时,黄帝内经里盛野有不明白的地方,梅朗掰开了揉碎了,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
这天中午在食堂里打完饭,梅朗的目光不自主地寻见盛野,只见他手中的筷子许久才机械地扒拉一口饭菜,眼神直直的,显然是在思索着什么。
梅朗走到他对面坐下,敲敲桌子,“茶不思,饭不语。”
盛野狡辩:“茶不思,又没说饭不思。哎梅朗,内经里说女子二七天葵至,男子二八天葵至,这个天葵是什么意思?”
“天葵……”梅朗犹豫着该怎么给他解释。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磕糖三人组正襟危坐,耳朵却不自觉地高高竖起,身体微微向这边倾斜,全神贯注地偷听两人对话,眼睛里闪烁着兴奋而八卦的光芒。
“你……”梅朗鲜少这样支支吾吾:“你……大约什么时候……”
“啧。”盛野撂下筷子:“能好好说不?”
“那个,”梅朗看着坐在盛野旁边的陆志高,“你能先回避下吗?”
陆志高吃惊地看着他,下意识指指自己鼻子,“我?回避?凭什么!”
“叫你回避就回避,哪那么多废话。”盛野催促着。
陆志高委屈地站了起来,从初中到高中再到现在,学校里吃饭,他从来都坐在他哥旁边,今天居然被赶走了!
舒小凡冲他招手,脆生生地喊道:“来老陆,坐姐姐旁边。”
陆志高心里寻见些平衡,毕竟他们班长是校花,这么比较的话,还是和校花一起用餐来得实惠。当即换了副笑脸,收拾碗筷颠儿颠儿跑了过去。
岂料刚坐下去,三人组开始数落他:“怎么没个眼力见儿啊!”
“就是就是,净耽搁事儿。”
陆志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跟什么啊!”
“人都走了,说吧。”盛野又催。
梅朗觉得自己还得先铺垫一下,不然一旦引起对方误会,这几天的克制和坚持就算白费劲了,“我下面说的,是很纯粹的医学问题。”
“我知道。”
“你还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第一次梦遗吗?”
盛野表情瞬间僵住,他瞅着梅朗,梅朗也瞅着他。两人的脸色一点点变红,却又像被对方目光电着般,不约而同挪开了眼睛。
既然都问出口了,梅朗决定再深究一下:“那时你梦到的是谁?”
盛野:……
同样脸红心跳的还有磕糖三人组:啊啊啊啊啊啊,他们居然聊这个,太劲爆啦!!!
好半晌,盛野结结巴巴地开口:“大概,大概十五六岁的时候吧,也没梦到谁,很模糊,很温暖很舒服的感觉。”忽然意识到什么,忙说:“我说的舒服不是那个意思,是梦境给人的感觉是温暖舒服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觉得这个解释多此一举。
“这就是男子二八天葵至的意思。”梅朗强把自己思绪拉回,“内经原文,男子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
他顿了顿,蹙眉道:“可现代社会,各种激素泛滥,比如常吃催熟的禽类,甚至有的家长盲目带孩子去注射生长激素,以至于女孩过早就来了例假,男孩过早出现梦遗,这是很不好的,违背了人法天地的自然原则,早熟必然早衰。”
盛野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抬头问道:“这个和我梦到谁有一毛钱关系吗!”
梅朗躲开他追责的眼神,“我去打碗汤。”
“少来!”盛野将他扯住,坏坏一笑:“你也给我说说,你天葵至的时候梦见了谁。”
梅朗直挺挺坐在那里,不语。
盛野便伸脚踩住他洁白的鞋子,都是男生,知道怎么糟蹋对方才会心疼。
梅朗探手桌下捉住他刚要缩回了脚,抬眸看他:“这可是你问的。”
不知死活的盛野点着头:“对,就是我问的。”
“我梦见的是我曾经的对手。”虽然梅朗那时不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样,但很确定梦中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就是盛野。
盛野嘴角轻扬,“长得很漂亮吧?”
盛野眉如墨染,双眼明朗有神,带着笑意时尤为好看,有种浓墨重彩的美感。
“很漂亮。”梅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