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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暴眼 ...

  •   仓库在暴雨中像一座孤岛。

      陈默把车直接开进仓库内部,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的狂风骤雨。车灯照亮了空旷的水泥地,沈岸站在光柱边缘,身影被拉得很长。

      沈念推开车门,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手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手帕,暗红色的血渍在灰色布料上缓慢洇开。

      沈岸快步走过来,没说话,先低头检查他的伤口。手指触到湿冷的布料时,沈念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很轻微,但存在。

      “枪伤?”沈岸问,声音绷得很紧。

      “刀划的。”沈念说,“枪是朝腿开的,没打死人。”

      沈岸抬起头,看着他。仓库顶灯的光从侧面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沈念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如此清晰的情绪——恐惧,愤怒,还有……心疼。

      “先进去。”沈岸扶住他没受伤的那边手臂。

      仓库内部隔出了一个简陋的医疗间,有药品柜、折叠床、洗手池。沈岸让沈念坐下,自己转身去拿医疗箱。动作很快,但沈念看见他转身时用手撑了一下桌子边缘,指关节泛白。

      赵建国被陈默安顿在隔壁房间。隔着薄薄的门板,能听见老人压抑的咳嗽声,和低低的说话声——陈默在询问情况。

      沈岸用剪刀剪开沈念的衣袖。伤口暴露出来——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手肘一直划到小臂中段,皮肉外翻,边缘泛白。血已经流得慢了,但伤口深处还在缓慢地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沈岸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严重。”沈念说,声音有些哑,“看着吓人而已。”

      沈岸没接话。他打开消毒液,用棉签蘸了,开始清理伤口。酒精触到创面的瞬间,剧痛像电流般窜遍全身,沈念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

      “疼就叫出来。”沈岸说,手上动作没停。

      沈念摇头。他盯着沈岸的手——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文件、掌握着巨大权力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处理着他的伤口。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以前处理过?”沈念问。

      “嗯。”沈岸简单应了一声,拿起针线,“得缝几针。没麻药,忍着点。”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沈念倒吸一口冷气。但他没动,只是看着沈岸——他微微低着头,眉头紧蹙,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伤口上。灯光照亮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一针,两针,三针……

      沈念数着。每刺入一次,疼痛就尖锐一分,但某种奇怪的感觉也在滋生——不是安慰,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根系扎进土壤,像锚沉入海底。

      缝完最后一针,沈岸剪断线,开始包扎。绷带一圈圈缠上去,动作很轻,像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了。”他说,声音里透着疲惫,“别沾水,明天换药。”

      沈念低头看着包扎整齐的手臂。白色的绷带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刺眼。

      “赵建国把东西给我了。”他说,“账本,文件,都在布包里。”

      沈岸点头,没有立刻去看那些东西。他坐在沈念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垂着眼,像在积蓄力气。

      “周启明的人,”沈念继续说,“在墓园追我们。我开枪打伤了一个。”

      “我知道。”沈岸抬眼,“陈默在耳机里都说了。”

      “那两个人……”

      “已经处理了。”沈岸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周启明现在应该知道,事情失控了。”

      沈念想起枪声响起时,那个人捂着腿倒下的画面。血,惨叫,还有自己手指扣动扳机时的触感——金属的冰冷,弹簧的回弹,后坐力震麻手腕的瞬间。

      “我第一次开枪。”他说。

      “我知道。”沈岸顿了顿,“害怕吗?”

      沈念想了想,摇头:“开枪的时候不害怕。开完枪,手在抖。”

      “正常。”沈岸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杀人和伤人,是两回事。但第一次都会抖。”

      沈念接过水杯。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喝了一口,水滑过干涩的喉咙。

      “你第一次开枪,是什么时候?”他问。

      沈岸重新坐下,视线投向远处的黑暗:“二十三岁。有人想绑架你,要五千万赎金。我带了钱去,他们临时改口要一个亿。我开枪打死了带头那个。”

      他的语气太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沈念记得那件事——他当时十三岁,被关在一个废弃工厂里两天一夜。最后沈岸冲进来时,浑身是血,但抱着他的手很稳。

      “你从没告诉过我。”沈念说。

      “没必要。”沈岸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外面传来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密集,狂暴,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陈默敲门进来,脸色凝重:“沈总,周启明那边有动静了。”

      “说。”

      “他去了公安局。”陈默看了一眼沈念,“自首了。”

      沈念手里的水杯差点滑落。沈岸伸手扶住,把杯子拿开,放在桌上。

      “自首什么?”沈岸问,声音依然平静。

      “化工厂污染事件。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陈默停顿了一下,“但他也提到了您父亲,还有……您。说你们知情,但没有阻止。”

      意料之中。沈岸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公安局什么反应?”

      “已经立案,发了传唤通知。要求您明天上午九点去配合调查。”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传唤书的照片。”

      沈岸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李锐那边呢?”他问。

      “《城市晚报》的主编刚才联系我了。”陈默说,“李锐已经把赵建国寄的材料交给了编辑部。他们准备明天头版曝光,但……愿意给我们一个回应机会。”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们愿意接受独家专访,承认错误,承诺赔偿和整改,他们可以调整报道角度——从‘黑心企业隐瞒真相’,变成‘企业二代正视历史,承担责任’。”

      沈念看向沈岸。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交易。

      “他们想要什么?”沈岸问。

      “您和沈少的联合专访。”陈默说,“还有……沈氏集团未来三年对环保项目的投资承诺,不低于五个亿。”

      五个亿。

      沈念倒吸一口凉气。但沈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在他们的会议室。”

      沈岸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答应他们。”

      “沈总——”陈默欲言又止。

      “照做。”沈岸站起来,“现在,去联系律师团队,准备应对公安局的调查。还有,把赵建国安顿好,确保他安全。”

      陈默点头,退出房间。

      门关上后,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沈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雨幕如瀑,模糊了整个世界。

      “哥,”沈念开口,“周启明自首,是想拖你下水。”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接受专访?这不是承认了?”

      “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沈岸转身,背靠着窗台,“周启明自首,事情已经捂不住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承认。至少,能争取一点主动权。”

      他走过来,在沈念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沈念有些无措。沈岸很少这样平视他。

      “沈念,”沈岸看着他的眼睛,“明天的专访,你跟我一起去。记者会问很尖锐的问题,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该说什么?”

      “实话。”沈岸说,“关于你知道的,关于你不知道的,关于……你的感受。”

      沈念皱眉:“我的感受?”

      “对。”沈岸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二十岁的沈家少爷,第一次知道家族黑暗历史的感受。那会是报道里最有价值的部分——人性的部分。”

      沈念明白了。他们要扮演的角色:一个忏悔的继承者,和一个被迫面对真相的年轻人。

      “那你呢?”他问,“你要扮演什么角色?”

      “罪人。”沈岸说得轻描淡写,“知情的、沉默的、现在愿意承担一切的罪人。”

      沈念感到喉咙发紧:“可你明明——”

      “不重要。”沈岸打断他,“重要的是结果。如果我们演得好,公司能保住,受害者的家属能得到赔偿,你……能有一个干净的起点。”

      “那你呢?”沈念追问,“你会坐牢吗?”

      沈岸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念以为他不会回答。

      “可能。”他终于说,“但如果只是我坐牢,而你和公司能活下来,值得。”

      值得。

      这个词像石头一样砸进沈念心里。

      他想起母亲U盘里的录音,沈岸的母亲说:“照顾好念念。这是妈妈最后的请求,也是……赎罪。”

      沈岸在用同样的方式赎罪。用自己,换他。

      “我不需要你这样。”沈念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可以——”

      “没时间了。”沈岸站起来,重新变回那个冷静、不容置疑的沈岸,“明天上午公安局,下午专访。今晚好好休息。”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沈念一眼。

      眼神很深,像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

      “沈念,”他说,“无论明天发生什么,记住你答应我的——别变成我。”

      门关上。

      沈念坐在医疗床上,手臂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白色的绷带,上面渗出了一点淡淡的血色,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隔壁房间传来赵建国的声音,很轻,在和陈默说话:

      “……我女儿要是知道,会不会怪我?”

      “赵老师,您女儿会理解的。”

      “希望吧……”

      沈念躺下来,闭上眼睛。

      雨声,雷声,还有远处城市隐约的警笛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明天。

      明天之后,一切都会改变。

      而他,站在风暴的中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自己要走的路——

      不是沈岸为他铺好的那条平坦、安全、通往光鲜未来的路。

      而是一条布满荆棘、沾满泥土、但通往……真相的路。

      即使那条路的尽头,可能是沈岸的牢房。

      即使那条路,会让他失去最后一点“干净”。

      他睁开眼睛,看着仓库顶棚上斑驳的水渍,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

      赵建国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妻子的照片,轻轻摩挲。陈默在整理文件。

      “赵老师,”沈念开口,“明天专访,您愿意一起去吗?”

      赵建国抬头,眼神困惑:“我?”

      “对。”沈念走进房间,“您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家属。您的证词,比任何文件都更有力量。”

      陈默皱眉:“沈少,这太冒险了。周启明可能还有人在外面——”

      “那就让他们听。”沈念说,“让他们听听,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赵建国看着他,很久,缓缓点头。

      “好。”他说,“我去。”

      陈默还想说什么,但沈念抬手制止了。

      “陈助理,”他说,“帮我准备明天专访要穿的衣服。简单点,别太正式。”

      陈默怔了怔,然后点头:“是。”

      沈念转身,走回医疗间。手臂的疼痛更清晰了,但他走得很稳。

      他拿起手机,给沈岸发了条短信:“明天专访,赵建国也去。”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好。”

      只有一个字。

      沈念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但天边已经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灰白。漫长的夜晚即将过去,而黎明之后,是一场无法回避的审判。

      他握紧没受伤的那只手。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疼。

      但清醒。

      清醒地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再也不是那个被沈岸保护在羽翼下的沈念了。

      他是沈家的儿子。

      是真相的揭露者。

      是风暴眼的中心。

      而风暴,正在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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