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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音 ...

  •   清晨七点,雨停了。

      沈念站在仓库二楼的窄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世界。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像还没洗干净的调色盘。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隐在薄雾里,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手臂上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沈念用没受伤的手按了按绷带边缘,疼痛让他的意识更清醒。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他没有回头。

      “车准备好了。”陈默的声音,“沈总在楼下等您。”

      沈念转身。陈默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显然一夜没睡。

      “赵老师呢?”沈念问。

      “吃了点东西,在休息。”陈默顿了顿,“沈少,您确定要带他去吗?公安局那边……”

      “确定。”沈念打断他,“证据需要证人,证词需要面孔。”

      陈默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下楼时,沈岸已经等在仓库门口。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粒扣子解开,露出嶙峋的锁骨。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看见沈念下来,目光在他手臂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秒。

      “疼吗?”他问。

      “不疼。”沈念撒谎。

      沈岸没戳穿。他把文件夹递给沈念:“里面是今天可能会问到的问题,和我们的回应要点。路上看。”

      沈念接过。文件夹很薄,但沉甸甸的。

      三人走向门口的车。还是那辆黑色路虎,防弹玻璃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沉的光泽。陈默坐进驾驶座,沈岸和沈念坐后座。

      车子发动,驶出仓库。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像合上一段历史。

      路上很安静。早高峰还没开始,街道空旷,只有环卫工人在清扫积水。沈念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公安局传唤的相关法律条文摘要。

      第二页是化工厂事件的年表,从1988年建厂到2005年关闭,每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日期和责任人。

      第三页是受害者名单,十七个人,姓名,年龄,死因,家庭情况。后面附了赔偿记录——都是匿名汇款,金额不等。

      第四页是今天专访的提纲。问题很尖锐:

      “沈岸先生,您何时得知化工厂污染真相?”

      “沈念先生,作为沈家新一代,您如何看待父辈的罪责?”

      “对于受害者家属,你们打算如何弥补?”

      每个问题后面,都有一小段手写的回应要点。字迹是沈岸的,锋利,简洁,像刀刻:

      ——“知情不报,是我的错。”

      ——“历史需要被正视,而不是掩盖。”

      ——“赔偿不是终点,是起点。”

      沈念合上文件夹,看向窗外。城市正在苏醒,但这一切光鲜之下,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

      车子驶入市公安局大院。门口已经停了几辆媒体车,记者们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看见他们的车,立刻涌上来。

      陈默没有停车,直接开进地下车库。电梯口,两个穿警服的年轻警察在等。

      “沈岸先生?”其中一个问。

      “是我。”沈岸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

      “请跟我来。”

      一行人走进电梯。电梯上行时,沈念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看了一眼沈岸——侧脸平静,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古井。

      审讯室在四楼。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墙壁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陈旧的、属于官僚机构的沉闷气息。

      张警官——昨天见过的那个中年警察——等在审讯室门口。看见沈念和赵建国,他愣了一下。

      “这两位是……”

      “我弟弟沈念。”沈岸说,“这位是赵建国老师,化工厂污染事件的受害者家属,也是关键证人。”

      张警官的眉头皱了起来:“沈先生,今天的传唤是针对您个人的。家属和证人……”

      “他们自愿来提供情况。”沈岸打断他,“如果你们不需要,我们可以走。”

      短暂的对峙。

      最终,张警官侧身:“进来吧。”

      审讯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有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沈岸在桌子一侧坐下,沈念和赵建国坐在他旁边。陈默被要求在走廊等待。

      张警官和另一个记录员坐在对面。桌上摊开笔记本,录音笔已经打开。

      “沈岸先生,”张警官开口,语气正式,“关于周启明自首指控的内容,您有什么要说的?”

      沈岸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周启明说的基本属实。1988年至2005年期间,沈氏化工厂存在长期、系统性的污染排放行为,导致周边居民健康受损,多人患癌去世。我和我已故的父亲沈国栋对此知情,但出于商业利益考虑,选择了隐瞒。”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张警官快速记录:“具体是哪些人知情?”

      “我父亲沈国栋,我母亲周文慧,周启明,还有……几位已经去世的老员工。”沈岸顿了顿,“我是在2008年,我父亲去世后整理遗物时,才看到完整的文件。那时工厂已经关闭三年。”

      “2008年知情,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出来?”

      “因为懦弱。”沈岸直视着张警官的眼睛,“害怕公司受影响,害怕自己承担责任,害怕……失去现有的一切。”

      “包括您弟弟?”张警官的目光转向沈念。

      “包括。”沈岸没有回避,“我想保护他,不让他知道这些肮脏的事。但这是错的。”

      沈念感到喉咙发紧。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颤抖,被赵建国轻轻按住。老人的手很粗糙,但温暖。

      “赵建国老师,”张警官转向赵建国,“您是受害者家属。对于沈岸先生的说法,您有什么要补充?”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他和妻子的合影,年轻的两人在花架下笑。

      “这是我妻子,林秀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2016年确诊肺癌,2019年去世。医生说过,可能和环境有关。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命不好。”

      他摩挲着照片边缘:“直到三年前,我开始收到匿名信,里面是化工厂的排污数据,还有受害者的名单。写信的人说,如果我想要真相,就去查。我查了,找到了更多证据,也找到了……其他受害者的家属。”

      赵建国抬头,看着沈岸:“我去找过沈氏集团,找过周启明。他们给我钱,让我闭嘴。我没要。后来,沈岸先生派人来找我,还是给钱,我还是没要。我要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张警官问。

      “公道。”赵建国说,“我妻子死了,王德发死了,李秀英死了,张建军死了……死了就是死了,钱买不回来。但至少,得有人承认,是他们害死的。得有人说,对不起。”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寂静的审讯室里。

      沈岸站起来,对着赵建国,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但清晰,“赵老师,对不起。还有所有受害者,对不起。”

      赵建国看着他,很久,缓缓点头。

      没有说“原谅”。但那个点头,已经足够。

      张警官合上笔记本:“今天的询问先到这里。沈岸先生,您暂时不能离开本市,需要随时配合调查。另外,关于周启明的其他指控——包括纵火、伤害等——我们也会一并调查。”

      “我明白。”沈岸重新坐下。

      离开审讯室时,已经上午十点。走廊里,陈默等在原地,看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上来。

      “沈总,专访的时间快到了。”

      “嗯。”沈岸转向赵建国,“赵老师,您先跟陈默回仓库休息。下午的专访,您愿意去吗?”

      赵建国摇头:“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剩下的,是你们的事了。”

      他拍了拍沈念的肩膀:“孩子,好好说。说真话。”

      沈念点头。

      目送陈默和赵建国离开,沈岸看向沈念:“准备好了吗?”

      “没有。”沈念诚实地说。

      “那就别准备。”沈岸走向电梯,“临场发挥,有时候更真实。”

      电梯下行。金属门映出他们的身影——两个穿着相似西装的男人,一个高大冷峻,一个年轻紧绷,像两代人的缩影。

      《城市晚报》总部在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大厦里。下午两点整,他们抵达二十七层的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长桌一侧已经坐了几个人——主编,副主编,还有李锐。看见他们进来,李锐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如刀。

      “沈总,沈少,请坐。”主编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我是杨主编。这位是负责这个报道的李记者。”

      沈岸和沈念在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录音笔,摄像机架在角落,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着。

      “我们开始?”杨主编问。

      沈岸点头。

      李锐翻开笔记本,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沈岸先生,您刚才在公安局承认了对化工厂污染事件的知情和隐瞒。能具体说说,您第一次看到那些文件时的感受吗?”

      问题很刁钻。不是问事实,是问感受。

      沈岸沉默了几秒。

      “愤怒。”他说,“然后是……恐惧。”

      “愤怒什么?恐惧什么?”

      “愤怒我父亲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恐惧……我会不会也变得和他一样。”沈岸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念听出了里面的颤抖,“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刚接手公司。我看着那些数据,那些死亡名单,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公司完了。”

      “所以您选择了隐瞒。”

      “是。”沈岸没有辩解,“我烧掉了原件,只留了复印件锁在保险柜里。然后我开始匿名给受害者家属汇款,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但赎罪不是靠钱完成的,对吗?”李锐转向沈念,“沈念先生,您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沈念感到手心出汗。

      “三天前。”他说,“在母亲的老房子里,找到了她留下的U盘和信件。”

      “什么感受?”

      沈念想起那个夜晚,坐在黑暗里听着录音,看着照片,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

      “像……被连根拔起。”他斟酌着词句,“你活了二十年,以为自己是A,结果发现其实是B。你以为恨的人,其实在用命保护你。你以为爱你的,可能……并不是真的爱你。”

      他看了一眼沈岸。沈岸垂着眼,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

      “您恨您哥哥吗?”李锐追问。

      这个问题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摄像机镜头对准沈念,录音笔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沈念深吸一口气。

      “恨过。”他说,“恨了十年。恨他控制我的一切,恨他不让我画画,恨他……把我当宠物。”

      他停顿,组织语言:“但三天前,我知道真相后,那种恨……碎了。不是消失了,是碎了,像玻璃砸在地上,碎成一地。你看着那些碎片,分不清哪片是恨,哪片是……别的什么。”

      “比如?”

      “比如……愧疚。”沈念的声音低下去,“他为我承担了那么多,而我一直在恨他。”

      沈岸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所以您现在原谅他了?”李锐不依不饶。

      “我不知道。”沈念摇头,“原谅太轻了,也太重了。我只能说……我理解他了。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做,理解他有多难。”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杨主编轻轻咳嗽了一声:“李记者,下一个问题。”

      李锐低头看笔记本,再抬头时,眼神更锐利了:“沈岸先生,您刚才提到匿名汇款。但根据我们的调查,您从三年前开始,还以沈氏集团的名义,资助了多个环保组织和癌症研究项目。这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公关?”

      问题像一把刀,直插要害。

      沈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城市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精致的谎言。

      “都有。”他终于说,“赎罪是真的,公关也是真的。在这个世界里,纯粹的善和纯粹的恶一样罕见。更多时候,是灰色。是做了坏事的人,试图用好事来弥补。是满手鲜血的人,试图洗干净自己的良心。”

      他转回头,看着李锐:“我不求你们理解,也不求原谅。我只希望,这次曝光之后,那些受害者家属能得到公开的道歉和合理的赔偿。至于我……该承担什么责任,我都会承担。”

      李锐盯着他,很久,合上了笔记本。

      “我的问题问完了。”他说。

      杨主编有些意外:“李记者,我们还有——”

      “我问完了。”李锐站起来,拿起录音笔,“报道怎么写,我会根据事实。但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转身离开会议室,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仓促。

      杨主编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向沈岸:“沈总,李记者就是这个脾气,您别介意。不过……他说得对,今天的素材够了。”

      她站起身,伸出手:“报道会在明天头版刊出。我们会尽量客观,但也请您理解,新闻需要角度。”

      沈岸和她握手:“我理解。谢谢。”

      离开大厦时,下午的阳光正好。沈念站在门口,感到一阵虚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沈岸站在他身边,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哥,”沈念问,“你觉得……有用吗?”

      “不知道。”沈岸说,“但至少,我们做了该做的。”

      他们走向停车场。车子发动,驶入车流。

      沈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刚才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审讯室的惨白灯光,赵建国颤抖的声音,李锐锐利的眼神,还有沈岸那句“该承担什么责任,我都会承担”。

      手机震动。是陈默的短信:“赵老师安全送回仓库。周启明已经被正式逮捕。”

      沈念把短信给沈岸看。

      沈岸看了一眼,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驶向仓库的方向。但经过一个路口时,沈岸忽然说:“右转。”

      “去哪里?”沈念问。

      “医院。”沈岸说,“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包扎。”

      沈念低头看了看手臂。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不用,回去让陈默——”

      “去医院。”沈岸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念不再坚持。

      市立医院的急诊室人满为患,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沈岸直接找到值班医生,亮出名片,很快有人带他们去了VIP处理室。

      医生拆开绷带,检查伤口:“缝得不错,但有点发炎。得重新清洗,打一针破伤风。”

      沈念点头。清洗伤口时,消毒液刺激得他直抽冷气。沈岸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但眉头紧蹙。

      打好针,重新包扎完,医生叮嘱:“三天后复查,别沾水,别用力。”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暗了。晚霞在城市边缘燃烧,把天空染成橙红和深紫的渐层。

      沈岸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支烟——这是沈念第一次见他抽烟。烟雾在暮色中缓慢升腾,像叹息。

      “哥,”沈念问,“你的病……今天吃药了吗?”

      沈岸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两片,干咽下去。

      “吃了。”他说。

      沈念看着他吞药的动作,喉咙发紧:“疼吗?”

      “什么?”

      “头。疼吗?”

      沈岸沉默了几秒,点头:“有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岸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可怜我?还是让你更恨我——恨我快死了,还要控制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念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嘲讽,是……认命。

      “我可以陪你去医院。”沈念说,“可以……”

      “可以什么?”沈岸转过身,看着他,“可以看着我一点点失去记忆,失去行动能力,最后躺在病床上等死?”

      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沈念,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看着我怎么死。”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穿了所有伪装。

      沈念感到眼眶发热。他咬牙,把眼泪逼回去。

      “那你就别死。”他说,“好好治病,活久一点。你不是说要看着我长大吗?我才二十岁,还没长大。”

      沈岸看着他,很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好。”他说,“我尽量。”

      暮色四合。

      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像两座孤独的岛屿,被夜色慢慢吞没。

      而明天,报道会刊出,风暴会来临。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在风暴眼的中心,在真相暴露之后,在所有的恨与爱都摊开在日光下之后——

      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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