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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晨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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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明死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消息传到仓库时,沈念正坐在二楼窗边,看着外面浓稠如墨的夜色。手机屏幕亮起,陈默的短信简短得像讣告:“人走了。存储卡已解密。”
沈念没有立刻回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微型存储卡——金属外壳在台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像一块沉默的黑色墓碑。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沈岸还没睡,或者说,疼得睡不着。沈念能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和偶尔起身倒水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沈念站起身,推开房门。
沈岸坐在一楼医疗间的折叠床边,背对着楼梯,手里拿着一杯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还没完全融化的药片。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醒了?”他的声音很哑。
“没睡。”沈念走下楼梯,在他身边坐下,“周启明走了。”
沈岸的手顿了顿,然后仰头把水和药片一起吞下。喉结滑动,像吞咽下一块坚硬的石头。
“嗯。”他说。
没有惊讶,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如释重负。只是一种深重的、疲惫的平静。
“存储卡解密了。”沈念把卡放在桌上,“陈默说,里面有三份文件。”
沈岸看着那张卡,很久,才伸手拿起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开机,插入读卡器,插入存储卡。
屏幕亮起,蓝光映亮他的脸。沈念看见他眼下的阴影,像两片淤青。
文件夹打开。三个文件,命名简单到近乎残酷:
1. 沈国栋绝笔信
2. 土地交易名单
3. 证人保护协议
沈岸点开第一个。
屏幕上是扫描的手写信件,字迹潦草,笔画颤抖,像在极度痛苦中写成。日期是2006年10月15日——沈国栋“病逝”前三天。
“启明: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也好,我这辈子造的孽,也该到头了。
有几件事,我必须交代。第一,化工厂的事,是我点头的。文慧劝过我,我没听。那些工人的命,那些被污染的土地,罪在我。
第二,城西那片地,1998年拆迁时死的那三个老人,不是意外。是当时负责拆迁的人——王老虎——下的手。我知情,但压下去了。因为那块地关系到公司上市。
第三,念念的妈妈林薇……她怀孕,是我强迫的。文慧不能再生,我想要个儿子。林薇是我和文慧最好的朋友,我利用了她的善良。这件事,文慧也知道,她默认了。所以后来林薇得癌症,我们都觉得是报应。
第四,岸岸那孩子……他太像我了。聪明,狠,能成大事。但我怕他走我的老路。如果你将来有机会,替我看着他,别让他……变成我。
这封信,你留着。如果有一天岸岸走歪了,拿出来制衡他。如果他没有……就烧了吧。
我这一生,对不起太多人。最对不起的,是文慧,是林薇,是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沈国栋 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
沈念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身后,沈岸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第二份文件,是1998年城西拆迁项目的相关名单。开发商,承包商,中间人,还有……三个死者的家属信息。”
沈念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得像鬼。
“第三份,”沈岸继续说,“是一份证人保护协议的复印件。签署方:沈国栋,周启明,还有一个叫‘王老虎’的人。日期1998年12月。内容是,王老虎承担所有责任,换取一笔钱和他家人的安全保障。签字,手印。”
沈念走回医疗间。沈岸坐在屏幕前,背挺得笔直,但沈念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所以,”沈念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深井里传来,“我爸……是杀人犯。”
“是。”沈岸没有否认,“我也是。知情不报,就是共犯。”
房间里陷入死寂。
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天边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鱼肚白。晨光即将到来,但沈念觉得,这个世界永远不会真正亮起来了。
“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他问,“周启明为什么……最后把这些给你?”
沈岸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消失。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因为愧疚。”他说,“因为……他也想解脱。”
“那你呢?”沈念看着他,“你拿到这些,解脱了吗?”
沈岸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没有。”他说,“罪孽不会因为真相大白就消失。它只会……变得更重。”
晨光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接下来怎么办?”沈念问。
沈岸沉默了很久。
“两个选择。”他最终说,“第一,把这些交给公安局。我坐牢,公司破产,你……可能会被牵连,但至少,真相会公开。”
“第二呢?”
“第二,”沈岸看向他,“你把这些收好。等我死了,再决定怎么处理。在这之前……我们继续演下去。演一个悔过的企业,演一对试图赎罪的兄弟。”
沈念感到心脏被一只手攥紧:“你……什么时候会死?”
沈岸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医生说,最多三个月。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零七天。”
沈念感到呼吸困难。他想起那些深夜,沈岸一个人站在窗前的背影;想起那些药瓶,那些苍白的脸色,那些压抑的咳嗽;想起那句“我的时间不多了”。
原来不是比喻。
是倒计时。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沈念的声音发紧,“手术,化疗,靶向药——”
“都试过了。”沈岸打断他,“复发,扩散,无药可救。沈念,这是命。沈家人的命——造孽太多,活不长。”
他的语气太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沈念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冰冷,透过袜子传递上来。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愤怒——对沈国栋,对周启明,对命运,甚至……对沈岸。
为什么要把这些留给他?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些?
“恨我吗?”沈岸问,声音很轻。
沈念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
“恨。”他说,“恨你把我拖进这个泥潭。恨你让我知道这些。恨你……快死了,还要让我做选择。”
沈岸点头:“那就恨吧。恨比爱容易。”
“我不想要恨!”沈念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我想要……想要一个正常的哥哥!想要一个不用背负这些罪孽的人生!我想要——”
他顿住,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想要”,都已经不可能了。
沈岸看着他,眼神很深,像两口即将枯竭的井。
“对不起。”他说,“我给不了你那些。”
沈念感到眼眶发热。他咬紧牙关,把眼泪逼回去。
晨光更盛了。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淡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沈念来说,每一天都像是旧日的延续——同样的罪孽,同样的挣扎,同样的……无路可逃。
“我选第二条路。”他终于说。
沈岸愣了一下:“什么?”
“我选第二条路。”沈念重复,“你活着的时候,我们继续演。等你死了……我再决定怎么处理这些。”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存储卡,握在手心。
金属冰冷,坚硬。
“但有一个条件。”沈念看着沈岸,“这两个月零二十三天,你得听我的。按时吃药,按时休息,尽量……活久一点。”
沈岸怔怔地看着他,很久,才缓缓点头。
“好。”他说。
这个字说得很轻,但沈念听出了里面的重量——是承诺,是告别,是最后的……托付。
楼下传来敲门声。陈默的声音:“沈总,赵建国老师想见您。”
沈岸和沈念对视一眼。
“让他上来。”沈岸说。
赵建国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但眼神比昨天清明。他在沈岸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沈总,”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准备走了。”
“去哪里?”沈岸问。
“回老房子。”赵建国说,“警察说,周启明的人不会再来了。那棵槐树……你们答应要保留的,对吗?”
“对。”沈岸点头,“规划已经改了,树会原地保留。安置房也落实了,学区不变。”
赵建国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那就好。”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个老旧的铁皮盒子,已经生锈了。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
“这是我妻子生病时写的日记。”赵建国说,“里面记了她每天的感受,也记了……她对你们的看法。”
他把盒子推到沈岸面前。
沈岸没有立刻打开。
“您不恨我们吗?”他问。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他说,“秀娟走的时候,我恨得要死,恨不得放把火烧了你们公司。但后来……恨不动了。恨太累了,像背着一块石头过日子。”
他顿了顿:“而且,秀娟在日记里写,她其实不恨你们。她说,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变得更糟。她说,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她希望……我能选择原谅。”
沈岸看着那个铁皮盒子,手指微微颤抖。
“但我原谅不了。”赵建国继续说,“不是不原谅你们,是不原谅……命运。为什么偏偏是秀娟?为什么偏偏是那些工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哭。
“所以,我不说原谅。”赵建国站起来,“我只说……算了。这件事,在我这里,算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赵老师,”沈念叫住他,“您……保重。”
赵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离开。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沈岸打开那个铁皮盒子。最上面的日记本摊开,娟秀的字迹写着:
“2009年3月12日,晴。
今天又咳血了。建国背着我偷偷哭,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我不怕死,就是舍不得他。他这个人,表面倔,心里软。我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
还有沈家那两兄弟。岸岸那孩子,上次来医院看我,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才二十出头,眼里全是负罪感。念念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有时候我想,恨他们有什么用呢?恨能让我多活一天吗?恨能让那些死去的人复活吗?
都不能。
那不如……算了。
算了,不是原谅,是放下。放下恨,也放过自己。
希望建国有一天能明白。
希望那两个孩子……能走出父辈的阴影。
希望——”
日记到这里中断。
后面是空白页。
沈岸合上日记本,闭上眼睛。晨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细微的纹路——眼角的,嘴角的,眉心的——在光线中清晰得刺眼。
沈念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铁皮盒子。
“哥,”他轻声问,“我们能走出去吗?”
沈岸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他才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我不知道。”他说,“但至少……我们在试。”
晨钟敲响。
远处教堂的钟声透过晨雾传来,低沉,悠远,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未竟之事。
沈念拿起那个铁皮盒子,和存储卡放在一起。
一个装着宽恕。
一个装着罪证。
而他,站在中间。
站在晨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站在恨与爱的模糊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