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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市里的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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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出租屋的灯还亮着。
贺澄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云薇，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A市房价走势图像一条毒蛇，在五年间窜高了百分之两百。
“这个月收支，”他说，声音很平，“房租三千二，水电五百，交通一千，伙食费控制在一千五。你妈那边医药费三千，我爸的护工费两千。我们工资加起来两万二，结余……九千八。”
云薇没说话。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像在看一个笑话。
“如果保持这个结余率，”贺澄敲了下键盘，新表格跳出来，“要攒够郊区六十平的首付——按现在的价格是一百二十万——需要……”他顿了顿，“一百二十三个月。”
“十年。”云薇替他说完，声音是干的。
“是十年零三个月。”贺澄纠正她，但纠正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云薇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映出她的脸，也映出窗外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属于别人，每一盏都代表着一个他们进不去的家。
“十年后我三十五岁，”她说，“那时候房价是多少？”
贺澄沉默了。表格不会说谎，曲线还在往上走。他调出预测模型——如果按过去五年的涨幅，十年后同样的房子，首付会变成二百四十万。他们的结余速度永远追不上房价奔跑的速度。
“我们可以更省点，”贺澄听见自己说，“午饭带便当，晚饭自己做。交通……我骑共享单车上下班，能省下地铁费。”
“省？”云薇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贺澄，我们还能怎么省？上个月我妈做检查，刷的是信用卡分期。你爸的护工费，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按时给了。昨天物业来催物业费，我们说月底交——可月底还有十天，我们的钱在哪？”
她走回桌前，抢过鼠标，点开银行APP。余额：4217.63元。
“这是我们现在所有的钱，”云薇说，“四千块。在A市，四千块能干什么？连一平米的瓷砖都买不起。”
贺澄伸手想碰她的手，她躲开了。
“我今天算了另一笔账，”云薇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如果……如果我们不买房，就一辈子租房。按现在房租的涨幅，三十年后，我们花在房租上的钱，足够全款买一套房——可是我们拿不出全款，只能眼睁睁看着钱流进别人口袋。”
她顿了顿，抬起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贺澄知道。他每天对着数据，比谁都清楚。这叫贫穷陷阱。你因为穷，不得不支付更高的生活成本；而这些成本让你更穷，永远爬不出来。
“还有我弟，”云薇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往外吐石头，“他明年高考。成绩很好，能上重点大学。学费一年八千，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就算最省，一个月也要一千五。四年下来，至少十万。”
“我供他。”贺澄说。
“你怎么供？”云薇问，“用你下个月的工资，还是用你承诺了三年还没影子的升职？”
这句话很锋利，割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温情的纱。贺澄在公司五年了，还是基层文员。每次升职机会，都给了有关系、有背景的同事。上司上个月暗示他，说总部有个高级专员的位置，但他需要“表示表示”。
“表示”的意思是二十万。贺澄拿不出来。
“我会想办法。”他说，但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了。
云薇坐回床上，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张二手床他们买了三年，弹簧已经坏了，睡上去能感觉到一根根铁条硌着背。可他们没闲钱换新的。
“贺澄，”她突然说，“我今天查了结扎手术的价格。”
贺澄猛地抬头。
“公立医院，全麻，加术后恢复，大概三千。”云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买菜，“如果做了，就再也不用担心意外怀孕。不用算奶粉钱、尿布钱、学费、补习班钱。不用算学区房——反正我们也买不起。”
“云薇……”
“你知道现在养一个孩子到十八岁，在A市要花多少钱吗？”她打断他，“平均三百万。三百万，我们两个加起来要挣三十年。这还不算如果孩子生病、如果孩子要学特长、如果孩子想出国……”
她说不下去了。房间里只剩空调外机沉闷的轰鸣，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兽在喘气。
贺澄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只有窗外霓虹的光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诡异的红蓝色。
“会好的。”他说，第无数次说这三个字。
“不会好了。”云薇说，第一次正面回应这三个字。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支口红，很便宜的开架货，颜色是过时的玫红。她对着手机黑屏的反光，仔细地涂。嘴唇一点点染上颜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伤口。
“我有个同事，”她涂完口红，抿了抿唇，声音没什么起伏，“上个月跟了个老板。老板给她租了套公寓，月租两万，在市中心。她不用上班了，每天逛街、做美容、学插花。上周她发朋友圈，手腕上戴了块表，我查了价格，三十万。”
贺澄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以前坐我隔壁工位，”云薇继续说，“工资比我低一千。我们常一起吃楼下二十五块的套餐，她说太贵，下次换二十的。她妈也有病，她弟也要上学。她爸去年死了，连葬礼钱都是借的。”
“她现在呢？”
“她妈住进私立医院了，单人间，有护工。她弟去了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二十万。”云薇转过头，在昏暗里看着贺澄，“她只用了一年，就得到了我们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很轻，一个很重。
“你想说什么？”贺澄问，其实他已经知道了。
“我在想，”云薇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能压垮人，“如果有一条捷径放在面前，我要不要走。”
“那是陷阱。”
“那现在的生活是什么？”云薇反问，“是天堂吗？”
贺澄答不上来。他看着这个他爱了五年的女人，看着她眼底一点点熄灭的光，看着她涂了口红却依然苍白的脸。他想说我会保护你，我会给你未来，我会……
可他什么都给不了。能给的都是空头支票，兑不了现。
“我明天要加班，”贺澄最终说，转移了话题，“有个急活。晚饭你自己吃，别等我了。”
“嗯。”云薇应了一声，躺下了，背对着他。
贺澄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他想起五年前，他们刚毕业，拖着行李箱站在A市火车站。那天太阳很大，云薇指着远处的高楼说：“总有一天，那里会有我们的一盏灯。”
五年过去了，他们依然在别人的灯下，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上司发来的微信：“小贺，明天总部王总来视察，你负责接待。机灵点，这是你的机会。”
紧接着又是一条：“对了，上次说的那个二十万，王总喜欢收藏红酒。你懂我意思。”
贺澄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打开购物网站，搜索“高端红酒”。价格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他看中一款标价两万八的，评价里写着“送礼佳品，领导都说好”。
他点开分期付款页面。分十二期，每月两千三。
正好是他下个月原本计划存进“买房基金”的数额。
窗外的霓虹变换着颜色，红蓝交织的光扫过房间，扫过熟睡的云薇疲惫的侧脸，扫过桌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最后落在贺澄没有表情的脸上。
他点了“确认下单”。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云薇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贺澄关掉手机，躺到她身边。床很窄，他得侧着身子才不会掉下去。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云薇的腰。她瘦了很多，腰细得他一只手臂就能圈住。
“会好的。”他又说了一次，这次是对自己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