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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骤雨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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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的闹钟第三次响起时，贺澄按掉了它。
黑暗中，云薇背对着他蜷缩在床的另一侧。床垫中间的弹簧坏了，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五年了，这张二手床终于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也撑不住什么别的。
贺澄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摸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块块巨大的黑色墓碑，零星亮着加班的灯光。
卫生间传来水声。贺澄等了五分钟——这是他们不成文的规矩，错开使用时间，避免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五年磨合出的默契，精确到分钟。
进去时，云薇正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涂粉底。镜子的左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大头贴，是他们大三那年拍的。照片里两个人挤在廉价的背景布前，笑得见牙不见眼。现在镜子里映出的两张脸，眼下都带着熬夜的乌青。
“牙膏没了。”贺澄挤了半天，软管瘪下去，只吐出一点淡绿的膏体。
“先用我的。”云薇把自己的递过来，没抬头。
薄荷味很冲。贺澄刷着牙，目光落在洗手台边缘。那里放着云薇的首饰盒，塑料的，边角已经磨白了。盒盖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最上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他工作第一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三百块，是她最贵的首饰。
云薇化完底妆，开始画眼线。手很稳，一笔到底。这双手曾经弹钢琴，大学文艺汇演时，她在台上弹《梦中的婚礼》，他在台下录像。现在这双手每天敲八小时键盘，偶尔会不自觉地发抖，医生说可能是腕管综合征早期症状。
“走吧。”她放下眼线笔，看了眼手机，“要迟到了。”
六点五十，出门。
楼道里飘着油烟味，隔壁在煎蛋。下楼，穿过堆满电动车的过道，巷子口早餐摊前排着长队。贺澄要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云薇摇头。
“不吃？”
“没胃口。”
他们站在路边吃。贺澄三两口吞下包子，豆浆太烫，他小口喝着，眼睛盯着公交站。77路来了，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去。他护着云薇挤上车，后背立刻贴上陌生人的前胸。
空调坏了，车厢闷热。汗味、早餐味、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云薇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子摇晃。她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有一点脱线，洗得有些透，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也是旧的，肩带松了。
贺澄想提醒她，但人太挤，他张不开嘴。
地铁换乘站是战场。
人群从各个出口涌来，在安检口汇聚成黑色的洪流。贺澄牵着云薇的手，怕被冲散。她的手很凉，掌心有汗。
“借过！让让！”
有人撞过来，贺澄的肩胛骨重重磕在闸机上。他闷哼一声，云薇回头看他，眼神里有关切，但很快转回去了。闸机吞掉地铁卡，吐出，他们被人流推进去。
车门关闭的瞬间，夹住了谁的背包带。警报响，车门弹开，又合拢。这一次关紧了。
他们挤到车厢连接处，这里相对松快。贺澄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
“你弟……”他刚开口，地铁进隧道，噪音淹没了声音。
“什么？”云薇凑近。
“补课费，”他提高音量，“我转了。”
云薇愣了一下，点头：“谢谢。”
“应该的。”
隧道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一道。贺澄看着玻璃上他们的倒影：两个疲惫的年轻人，穿着熨烫过但依然显廉价的衬衫，眼里是日复一日的倦意。
他想起毕业那年，他们第一次坐这趟地铁。云薇指着站名兴奋地说：“这站叫‘梦想广场’！下一站是‘未来中心’！”那时她眼里有光，相信这些名字不只是名字。
五年过去了，他们还在同一趟车上。只是那光，早被日复一日的拥挤、噪音和看不见的未来磨灭了。
七点五十五，出站。
双子星大厦矗立在晨光里，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光。这栋四十八层的楼里塞着上百家公司，上万名员工。贺澄在十九楼，云薇在二十三楼。他们每天在这里分开，在楼下重逢，像两粒被投入不同格子的沙子。
大堂挤满了等电梯的人。空气里有咖啡香、香水味，和焦虑。
“中午老地方？”贺澄问。
“嗯。”云薇走向另一部电梯。
门合拢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贺澄没读懂。
十九楼，创想科技。
贺澄刷卡进门时，前台小周在偷补妆。看见他，手一抖，口红画到了下巴。
“贺哥早。”
“早。”
工位区坐满了大半。键盘声、电话铃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声。贺澄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二十三封未读邮件。最上面是总部的季度财报，附件三百多页。
他倒水，还没喝，隔壁李伟凑过来。
“听说了吗？”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
“这栋楼，”李伟的眼睛瞟着经理室，“要被收购了。”
贺澄的手顿了一下：“哪的消息？”
“我女朋友在三十八楼投行，他们内部邮件发了。”李伟舔舔嘴唇，“楚氏集团，整个双子星大厦，连地带楼，打包。”
热水烫了舌头。贺澄放下杯子：“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签意向书。正式公告可能下周。”李伟顿了顿，“贺哥，你说……咱们会不会被裁？”
这句话出来，周围几个同事都竖起了耳朵。
创想科技租了三层，五百多人。如果整栋楼被收购，新业主可能清退租户，重新规划。或者，直接解散不赚钱的公司。
“不知道。”贺澄说。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想起昨晚下单的两万八红酒，想起云薇弟弟的补课费，想起下月房租，想起一百二十万的首付缺口。
如果失业……
九点半，部门例会。经理老刘顶着一对黑眼圈进来，文件夹往桌上一扔。
“都到了？说几个事。”老刘没坐，站着敲桌面，“第一，三季度业绩不达标，总部很不满意。第二，下周一总部王总来视察，都把皮绷紧。第三……”
停顿五秒，目光扫过每个人。
“最近有传闻，关于大厦收购。我明确告诉各位：公司高层在积极沟通，会最大限度保障员工利益。但是——”又一个停顿，“谁传播谣言、影响工作，别怪我不客气。”
会议室死寂。
“散会。”
同事们面面相觑。李伟先站起来，嘟囔：“‘积极沟通’，那就是真的了。”
贺澄回工位，盯着屏幕。财报数字在跳，他看不进去。点开招聘网，输入“文员”“A市”，跳出来几百岗位。大部分薪资六千到八千，比他现在的九千五低。要求却不低：三年经验，精通各种软件，接受加班。
他关掉，打开租房软件。如果失业，现在的房子租不起了。搜更偏远的区域，单间最便宜两千五。通勤时间翻倍，云薇得五点起床。
不行。
深呼吸。还没到最坏地步。也许公司能谈下来。也许收购方不会大规模裁员。也许……
手机震。云薇。
“听说了吗？”
“听说了。”
“怎么办？”
贺澄盯着这三个字。能说什么？别担心？有我？会好的？
这些谎话，昨晚说过了。今天再说，自己都不信。
“中午见面说。”他回。
“嗯。”
放下手机，贺澄看向窗外。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小半个A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城市永远光鲜，永远生机勃勃。可这光鲜背后，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挤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算计每一分钱，担心明天会不会失业。
大厦很坚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光。
但贺澄第一次觉得，这栋大厦，和他的人生一样，摇摇欲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