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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码标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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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贺澄提着便利店塑料袋从店里出来。袋子里是两盒打折牛奶，一袋吐司，还有一包最便宜的挂面。云薇说今天加班——其实他知道，她可能只是不想那么早回来，面对他，面对那个令人窒息的出租屋。
天阴沉沉的，像随时要压下来。他拐进回出租屋必经的那条小巷，路灯坏了，光线昏暗。然后，他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很安静，没有熄火，但像个沉默的巨兽。
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经过车子时，后座车窗无声降下。
“贺先生。”
一个陌生的男声，平静，礼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贺澄停下脚步，转头。车里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那天在大堂跟在楚晏身边的人之一。
“我是楚先生的秘书，姓陈。”男人推门下车，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可以耽误您几分钟吗？”
贺澄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塑料提手勒进掌心。
“什么事？”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陈秘书没回答，只是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递过来。
“请过目。”
贺澄没接。他盯着那两份文件，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封面上简洁的黑色字体。一份是《私人助理聘用合同》，另一份是……《特殊关系协议》。
“这是什么意思？”贺澄的声音冷了下来。
“楚先生很欣赏您。”陈秘书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件公事，“他认为您具备成为他私人助理的潜质。这份聘用合同，薪资待遇是您目前收入的五倍，附带完善的福利和晋升通道。”
五倍。贺澄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现在的月薪是九千五，五倍就是四万七千五。一年就是……他不敢算。
“另一份协议，”陈秘书继续，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看着他，“是楚先生的个人意愿。他希望与您建立一种……更私密、稳定的关系。条款很清晰，您可以得到相应的物质保障。当然，这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
更私密、稳定的关系。物质保障。
贺澄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耳膜。他感到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荒唐，恶心，还有一股被彻底看轻的屈辱。
“我是男的。”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陈秘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句话毫无意义。“楚先生清楚。”
“我不接受。”贺澄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把这种东西收回去。告诉他，我不需要。”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
“贺先生，”陈秘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稳，却像带着钩子，“您可以考虑一下。不必现在就做决定。”
贺澄没停。
“楚先生对于自己……在意的人，一向很大方。”陈秘书的话不紧不慢地追着他，“即使将来关系结束，也会妥善安置，绝不会让对方吃亏。房子，车子，存款，甚至未来的事业资源，都可以谈。”
贺澄的脚步顿住了。不是被诱惑，而是被这种赤裸裸的、仿佛在谈论货物交易般的语气钉在了原地。
“这对您来说，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陈秘书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的“善意”，“您和您女友目前的情况，楚先生略有了解。失业，负债，家庭负担，A市的高昂生活成本……这些，一份协议就可以全部解决。”
贺澄背对着他，身体僵硬。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沙沙”声。
“您不需要立刻答复。”陈秘书将两份文件轻轻塞进贺澄提着的塑料袋里，就放在那盒打折牛奶旁边。“您可以带回去，仔细看看条款。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然后，他退回车边，拉开车门。
“我明天再来听您的答复。”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小巷，汇入外面的车流，消失不见。
贺澄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巷子里重新变得昏暗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晚风吹过，带着湿冷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塑料袋。牛皮纸文件袋的一角露在外面，冰冷的质感透过薄薄的塑料袋传到指尖。旁边是那盒特价牛奶，包装上印着“限时优惠”的红色标签，像一种拙劣的讽刺。
一步登天。
改变命运。
全部解决。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发出空洞的回响。陈秘书平静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体面，露出里面最不堪的现实。
是啊，他和云薇，现在还有什么？失业的恐慌，还不完的债，付不起的医药费，凑不齐的首付，还有今天云薇那绝望又屈辱的尝试……
楚晏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他扔出了这份“合同”。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看着泥沼里挣扎的蝼蚁，随手丢下一根绳索——不，不是绳索，是标好了价码的项圈。
接受，就能立刻脱离泥沼，得到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保障”。
拒绝，就继续在泥沼里沉沦，前途未卜，甚至可能被即将到来的巨浪彻底吞没。
我是男的。
我不接受。
他刚才说得那么干脆。可此刻，站在昏暗无人的小巷里，握着这份轻飘飘又重如千斤的文件，那点愤怒支撑起的脊梁，正在被冰冷的现实和庞大的诱惑，一点点侵蚀。
他慢慢挪动脚步，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上楼，开门。屋里没开灯，云薇还没回来。他摸黑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牛奶和文件袋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也照亮了桌上那个格格不入的牛皮纸袋。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抽出了那两份文件。
《私人助理聘用合同》。条款清晰，薪资福利丰厚得令人咋舌，远超他所能想象的任何“正常”工作。如果他签了，明天就可以不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可以给云薇的妈妈找更好的医生，可以让云薇的弟弟安心上学……
他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签字处是空白的，但打印着“楚晏”两个字。力透纸背。
他放下，拿起另一份。
《特殊关系协议》。
这份更薄，但字字清晰。明确了关系的“非公开、排他性”，列出了甲方（楚晏）将提供的“物质支持”范围（住房、车辆、生活费用、不定期赠与等），以及乙方（他）需要履行的“陪伴义务”。期限……未明确，但写明了“甲方拥有单方面终止权，但需按约定支付分手补偿”。
补偿的金额，是一个足以让普通人瞬间财富自由的数字。
最后是保密条款，违约条款。严谨，冰冷，彻底的商品交易逻辑。
贺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血液似乎一点点凉了下去，指尖冰冷。他仿佛能看到楚晏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审阅这份协议，然后签下名字。对他而言，这大概和审批一份普通采购合同没什么区别。
一份工作，和……出卖自己。
两条路，清晰无比地摆在面前。一条是继续在泥泞中挣扎，前路渺茫。另一条，是踏上一条屈辱却舒适的捷径。
陈秘书说，明天再来。
他只有一晚的时间考虑。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那光芒，此刻照不进这间小屋，也照不进贺澄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
他坐在桌前，对着那两份文件，和那盒特价牛奶，一动不动。
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