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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默的晚餐 ...

  •   雨一直下。
      出租车在积水的路面缓慢爬行,雨刷器刮出单调的节奏。后座上,云薇裹着贺澄的外套,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外套上有贺澄的温度,也有雨水的湿冷,两种感觉交织,让她一阵阵发冷。
      贺澄坐在旁边,眼睛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从上车到现在,他没说一句话,也没看她。他的侧脸在车窗不断滑落的水痕中,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云薇心慌。
      她宁愿他骂她,打她,质问她。那样至少说明他在乎,说明这件事对他有冲击。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沉默地付了车费,沉默地下车,沉默地为她撑着伞,走进昏暗潮湿的楼道。
      钥匙转动,门开。
      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旧家具的味道,昨晚剩下的饭菜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霉味。这个他们蜗居了五年的小空间,此刻像一座沉默的避难所,也像一座无言的审判庭。
      云薇脱掉湿透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水渍在脚下晕开一小片。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贺澄。
      贺澄把伞立在门边,脱下同样湿了肩头的夹克,挂好。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抬起手。
      云薇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以为他要打她,或者推开她。
      但那双手只是落在她头上,很轻地,拍了两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做错了事的小动物。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具碰撞的轻响。他在做饭。
      云薇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汹涌的,眼泪滚烫地爬了满脸。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羞耻、后怕、绝望,还有贺澄那轻轻两下拍打带来的、更深重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他没骂我。这个认知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难受。他连骂都懒得骂了。
      厨房里的动静持续着。洗菜,切菜,热油下锅的滋啦声。空气里渐渐飘出食物的香气,是简单的西红柿炒蛋,还有煮面条的味道。平常的,居家的,和今天发生的一切格格不入的味道。
      云薇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肿痛。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狭窄的卫生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双眼红肿,妆容糊成一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领口还敞开着,露出狼狈的痕迹。她扣好扣子,整理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但失败了。
      她走出卫生间时,贺澄已经把两碗面端上了那张折叠桌。西红柿鸡蛋盖在清汤面上,旁边各自摆了一双筷子。很简单,甚至称得上寒酸,但在这一刻,这热气腾腾的两碗面,像是一种无言的仪式。
      贺澄已经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很安静,眼睛看着碗里的面,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云薇在他对面坐下。面条的热气熏着她的眼睛,又想流泪,她忍住了。她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送进嘴里。味道很普通,盐似乎放少了,有点淡。但她机械地咀嚼,吞咽。
      小小的房间里,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绵延不绝的雨声。
      这沉默比争吵更令人窒息。它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却厚实的墙。云薇能感觉到贺澄的存在,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雨水和淡淡皂角的气味。可他们之间,好像隔了很远。
      碗里的面吃下去一半时,云薇再也受不了了。
      她放下筷子,陶瓷磕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贺澄。”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贺澄没抬头,但停下了筷子。
      “对不起。”云薇说,这三个字很轻,但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今天……我做出这种事。我知道,我很卑劣,很下贱,很……不要脸。”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
      “我没办法。”她继续,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强迫自己看着贺澄低垂的头顶,“失业的压力,我妈的药费,我弟的学费,下个月的房租……还有那个永远也凑不齐的首付。贺澄,我快喘不过气了。每一天早上醒来,我都觉得有块石头压在胸口,晚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数字,是账单,是‘怎么办’。”
      “我知道勾搭楚晏是糊涂事,是异想天开,是自取其辱。”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可我还能怎么办?我们这种人,没资源,没后台,在A市,就是最底层。如果不用点手段,不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机会,第一个被扫地出门、被碾死的,就是我们!”
      “我只是……太高估自己了。”她终于哽咽出声,“我以为我还有那么一点点……资本。原来在那些人眼里,我连被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这一次,她哭出了声音,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贺澄一直没动。
      他听着云薇的哭诉,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早就千疮百孔的心上。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知道那份压力有多重。他知道“没办法”三个字背后,是怎样的绝望。
      他甚至能理解她那一刻的孤注一掷。因为他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过那些“捷径”,只是他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也许是胆怯,也许是残存的骄傲,也许是觉得……不该那么对她。
      可现在,迈出那一步的人是她。用一种最不堪的方式,得到了最羞辱的结果。
      他心里难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揉碎了。为云薇,也为自己。为他们这五年徒劳的挣扎,为这个看不到光亮的未来,也为此刻横亘在他们之间、再也无法忽视的裂痕。
      他该说什么?安慰她“没关系,我不怪你”?可他真的不怪吗?他心里堵着一团东西,不是愤怒,是更沉重的、混合着悲凉和无力感的东西。
      责备她“你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他又有什么资格?他给不了她出路,给不了她希望,他连一句“一切有我”都说得底气不足。
      最终,他放下了筷子。碗里的面还剩一半,已经凉了,凝成了一团。
      “没关系。”
      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很平,很干,像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台词。
      云薇的哭声停了一瞬,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贺澄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等拿到赔偿金,”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我们……还能坚持几个月。到时候,好好找工作。总能找到的。说不定……能找到比现在工资更高的。”
      他说得毫无把握。找工作?在A市,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失业,成千上万的简历石沉大海。比现在工资更高?他们现在的工资,已经是无数轮面试、无数次讨价还价后的结果。
      但他只能说这些。除了这些苍白无力的、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话,他还能说什么?
      云薇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她知道贺澄在安慰她,也知道这安慰多么无力。但她没有戳破。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低下头,开始吃那碗已经冷透、糊掉的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艰难,但坚持吃完了。
      贺澄也重新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面吃完。
      收拾碗筷,清洗,擦桌子。一切都沉默地进行。默契得像过去的每一天,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东西,冰冷,沉重,让他们都不敢轻易打破。
      晚上,他们并排躺在那张弹簧坏掉的床上。中间依然隔着那道浅浅的凹陷。谁也没有靠近谁。
      窗外,雨渐渐停了。但夜色更浓,浓得化不开。
      云薇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漏雨留下的旧水渍,形状像一张哭泣的脸。
      贺澄也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那道裂痕不会因为一句“没关系”就消失。那份耻辱不会因为一顿沉默的晚餐就被遗忘。那个关于未来的谎言,也支撑不了他们走太远。
      但此刻,除了紧紧抓住手里这仅有的一点温热,假装一切还能如常,他们别无选择。
      因为天亮了,生活还要继续。
      而明天,并不会因为今晚的崩溃和原谅,就变得更容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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