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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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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晕……
唐文舟的意识仿佛被一团黑暗包裹着,冰冷粘稠。他倒在地毯上,努力地瞪大眼睛,妄图要将这一切刻在心里。
他看见,谢一白惊慌失措的样子,哭着喊他的名字。“唐文舟,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乌泱泱的人群里,谢一白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他的耳中。
对不起……谢一白……
唐文舟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意识仿佛脱离了躯体,死亡如水平静地向他涌来。
……
“谢先生,您请节哀。”一场葬礼上,来往的权贵们都心照不宣地向这位年轻貌美的青年表示慰问。
谢一白抬头,鼻尖和眼角泛着脆弱的红,和他们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在人们看来谢一白在强忍着悲怆,爱人突然的离世,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只是可惜这位唐家的掌权人,年纪轻轻就离开了,人们在感叹的同时,也在暗自打量着这位继承对方遗产的年轻人。
突然人群里传来一阵喧闹,为首是几个年轻人,他们朝着谢一白的方向快速地走来。来哀悼的人们见此场景纷纷后退了几步,以免自己染上多余的麻烦。
“谢一白!”一位黄发男子大喊着冲向谢一白,全然不顾这是谁的葬礼,看起来叛逆至极,宛如不学无术的街头混混。
尽管身边的保镖及时拦住了这位来者不善的男子,但谢一白还是被对方用力推了一把,向后踉跄了几步,身上完美的西装也多了几分微小的褶皱。
“谢一白,你这个不要脸的!你凭什么继承他的遗产!”此时脸红脖子粗地嘶哄着的人,正是唐文舟同父异母的弟弟唐骏。
“谢谢。”谢一白对扶住自己的人轻声道了谢,随即只是微微垂眸,慢条斯理地抚平西装前襟那几处被推搡出来的微小褶皱。
那动作看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专注,与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这无声的寂静,犹如一盆冷水泼在唐骏的头上,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直到衣服恢复一丝不苟的平整,谢一白才缓缓抬起眼,平静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和唐文舟有几分相似容貌的男女。
“唐骏先生。”谢一白开口了,带着一种冰冷质感,声音不大,却能让灵堂每个人都清晰地听见。“请您注意场合,这里是我爱人的灵堂。你如此喧哗,更是对逝者的不敬。”
“哼,不敬。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唐骏色厉内荏地反驳。“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继承他的遗产!谁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说不定……”
“唐文舟就是你害死的!”唐骏突然大声地喊出这句话。葬礼上的人们听到都不由地倒一口冷气,在逝者的葬礼和爱人面前说这种话。
“天啊,他怎么敢说的?”
“唐文舟生前不是就已经对外宣称死后财产都给谢一白了吗?”
“对啊,而且现在对方是真真实实地合法继承了遗产啊。”
……
现场的人们因为这句话开始议论纷纷,大部分人都觉得唐骏真的是疯了,为了争夺他哥的遗产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一阵穿堂风瑟瑟吹过,人们嗡嗡议论的声音被卷进风里,谢一白感觉遗像上唐文舟的目光如有实质地钉在自己后背上,他后颈的寒毛瞬间立起,毛骨悚然。
谢一白盯着眼前这个在葬礼对唐文舟口出不逊的家伙,用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的嫩肉,用那尖锐的刺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可惜脸上的表情狠狠出卖了他,似乎为了维持冷静,一滴眼泪只是在眼眶了打转,随后又恰好沿着下颌线无声地滑落,悄悄坠入黑色衣领。
“不好意思,唐骏先生。”一位戴着眼镜,气质严肃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这不是陈律师吗?”“对啊,他怎么来了?”一些人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向这位著名的律师。
在众人面前,陈铭将手里看起来很有厚度的文件举起来,“遗嘱中明确声明唐文舟先生名下的所有财产均由其爱人谢一白先生合法继承。”很明显陈律师手上的,是一份极有份量的遗嘱法律文件。
陈铭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看向唐骏,“而唐骏先生您方才的言论已经构成了对谢一白先生的公然诽谤罪。”
唐骏听到这些话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他并不想和这位麻烦的大律师有过多的纠缠,更不想得罪对方,真是令人头痛。
就在唐骏思考接下来自己要怎么做的时候,谢一白终于说话了“唐骏先生今日身体不适,麻烦保安带他去休息室。”
“请吧,唐骏先生。”“请不要为难我们。”两位身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站在唐骏面前。
“别碰我!!我自己会走!!!”唐骏愤怒地打掉前面人的手,一边推开身边的宾客,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直到离开偌大的会场时,唐骏回头蹬了一眼谢一白,又看到人群中正对着自己微笑的陈铭,“玛德,一群贱人!”于是往门口的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跨上一辆被擦得铮亮的黑色机车,伴随着声声轰鸣,扬长而去。
原先和唐骏一起来参加葬礼的那一群人,看到谢一白把人赶出去后,此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默默按耐住心底的躁动。
“谢先生,唐骏他不是故意的,我替他向您道歉。”一位穿戴华丽的贵妇人柔弱地对谢一白说话,试图为她的儿子开脱。
“李夫人,您言重了,您有什么问题可以和陈铭律师聊。”谢一白专注地望着唐文舟的遗像,淡淡地回应着,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李夫人脸色不太好看,轻咳几声,眼见谢一白没有继续搭理自己的意思,就算被当成空气,此时此刻也只好暂时咽下这口气。
葬礼上经历了这些不大不小的波折后,又恢复原先有条不紊的样子,尽管表面风平浪静,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隐藏的暗流汹涌。
……
待到人们都陆续离开,只剩零星几个人后,偌大的会场也显得冷清无比。
“谢先生,这些是唐文舟先生之前为您准备的资料,我现在把它们交给您。”陈铭将整理过后的文件递给对方。
“谢谢您。”谢一白双手接过资料,指尖在冰凉的硬质文件夹上轻轻摩挲。
“唐文舟先生……很久以前,就开始为您准备这些了”陈铭律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似乎,总是在为您考虑很远以后的事。”
陈铭看了一眼那黑白的遗像,低头发出深深的叹息,为昔日友人的离去感到惋惜。
“是吗”他的回应很轻,轻轻飘飘的,下一秒就消散在空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作为您的代理律师,后续的问题和麻烦,我会全力处理,您请放心。”
“有劳陈律师了。”
“您保重身体。”
“好的,陈律师慢走。”
送走陈铭,灵堂彻底空寂了下来,工作人员开始默默地撤下花圈,挽联等丧葬用品。
谢一白站在原地,宛如一座雕像,凝视着黑白的遗像。夕阳的余晖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
过了许久,谢一白拿着文件,一步步走到那遗像面前,伸手将其拿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
夜色已浓,蝉鸣渐稀。当谢一白回到那静穆的古典大宅,熟悉的幽淡木香仿佛裹挟着过往的记忆向他扑面而来。
头好晕好痛,他想。
佣人们小心翼翼地迎上来,却被谢一白摆手拒绝。让所有人离开后,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或许,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谢一白踏上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声声地,敲击着死寂。他推开卧室的繁丽厚重的檀木门,漆黑一片,唯有窗外洒进萤火虫般的点点星光。
“啪嗒”
倾泻而下的光芒像是细密的针,扎得他不禁眯起了眼。好亮。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不悦,抬手关掉了那盏灯。
世界又重新陷入了黑暗,谢一白却是松了一口气,循着微弱的月光,凭着记忆摸到宽大的书桌前。
“咔”
一声轻响,一圈昏黄温暖的光晕在桌面上铺陈开来。遗像被谢一白小心地放立在桌子上,就好像对方依旧在他身边一样。但他又摇了摇头,拿了一堆书挡在了遗像面前,试图克制葬礼过后莫名的骨寒感。
整理好一切,谢一白开始打开陈律师给他的文件夹,里面是各类文件。每一份都记录着唐文舟的身前的核心资产,很庞大,他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谢一白目光冷静而专注,静谧的房间里只有纸张翻过的摩挲声……直到一个白色信封从一堆不起眼的文件里面掉落出来。
嗯?这是?
谢一白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白色信封,看起来薄薄的,而信封表面只有唐文舟写的几个字,让谢一白亲自打开。
上面的字迹清隽工整,看似内敛,但笔锋却藏着凌历之气。谢一白用指尖轻轻抚摸着信封,像是在沿着笔顺慢慢地描摹。
他无力地靠在背椅上,手里拿着信封挡在自己的脸上,淡淡的纸质香飘进鼻腔,他缓缓地闭上双眼,随后又发出一声叹息。
谢一白肩膀开始无可控制的轻颤,房间里响起微微的啜泣声和呜咽声,伴随着窗外的风声,好像冤魂怨鬼在哀嚎。
忽然,一声极轻的、破碎的笑音从紧咬的牙关漏出来。谢一白自己都愣住了。
紧接着,仿佛某个阀门被这笑声彻底冲垮了。原先的啜泣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越来越高亢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仰起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笑得浑身发抖。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尖利、嘶哑,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荒谬与疯狂。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和扭曲的笑容混在一起,在脸上肆意纵横。
若是此时此刻有旁人在这里看到这一幕,恐怕都觉得这位年轻又清冷的继承人已经变成疯狂的神经病了。
谢一白分不清此刻淹没自己的,究竟是灭顶的悲伤,还是极致的讽刺,抑或是……
一种终于不必再伪装的、残酷的解脱。
笑到最后,谢一白依旧没有打开唐文舟给他的信封,而是反手将信封放在了那摞书上面。似乎又觉得不够满意,他随便抽出一本书,把信封夹在书里面,最后又把这本书塞回了书堆里。
做完这些,谢一白又恢复刚才那般专注和平静,就好像刚才发疯的人不是他。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页一页地翻过这些文件。
静谧的房间里又重新响起了纸页翻过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