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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吉塔庄园2 这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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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位身着笔挺燕尾服的庄园管家缓步行至门廊前。他年过半百,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的眼珠如深井般毫无波澜,他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正中,微微欠身。
“客人们,欢迎来到吉塔夫人的庄园。”
他的语调谦卑而疏离,像在背诵一篇重复过千百遍的祷词。
“请随我来。”
语毕,他侧身做出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袖口雪白,没有一丝褶皱。
凌越悄然吐出一口浊气。
管家的视线掠过他时,与看其他人并无不同——没有碰见熟人的熟稔,也无刻意回避的闪躲。那只是一道对待寻常客人的、礼貌而空洞的目光。他垂下眼睫,将那颗悬到喉口的心缓缓放回原处。
新人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陈昭月,她沉稳、温和,是这片迷雾里唯一看起来可以抓牢的浮木。
陈昭月面色凝重,却没有任何迟疑:“进去吧。”
她迈开步子,跟上管家的背影。
其余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紧随其后。
凌越本想落在最后,让所有人先走,自己像影子一样贴在队尾——可那道视线又来了。
程铎熠没有动。
他站在门廊边缘,黑色风衣被风撩起一角,双手闲散地插在衣兜里,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你不进去?”低沉的嗓音,像淬过冰。
凌越对这个人的印象极差。
脾气差,神秘多疑,周身缠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最要命的是,他似乎被这人盯上了。
这不是好事。
他立刻垂下眼睑,纤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将那对澄澈的鹿眼底蓄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微微瘪起唇角,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我……我不敢。”
这招向来管用。
十三岁来到庄园,六年间他早已学会如何用这副皮囊蒙蔽旁人的眼睛。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颀长却单薄的身形——他看起来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人畜无害,让人轻易放下戒备。
程铎熠顿了一瞬,他垂眸睨着凌越,眉宇间浮起一丝不耐,喉间溢出一声轻“啧”,随即别开脸,率先迈步。
“害怕就跟着。”
凌越乖顺地跟上去,落后他半步,像一只谨慎的、随时准备逃开的幼兽。
庄园比他记忆中的更加沉寂。
女仆们穿着统一的蓝裙白围裙,垂首穿行于廊道间,脚步轻盈如猫。她们忙着擦拭烛台、修剪花枝、更换银器,却对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好香啊。”任青深吸一口气,眉眼舒展。
醇厚的红酒香弥漫在空气中,越往庄园深处走,那股香气越发浓郁,像一团无形的、醉人的雾,将所有人笼在其中。
新人们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深深呼吸,面上浮起沉迷之色。
凌越早已习惯这气味。
六年了,这香气渗进墙壁、地毯、窗帘,渗进他的衣服和头发,几乎要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管家微微扬起下巴,语带骄傲:“吉塔家族世代以酿酒为业。庄园出品的红酒,酒体醇厚,入口丝滑,更有美容养颜、延年益寿之效。”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像在回味某段久远的、甘美的记忆。
光头男王永强双眼放光:“这可是好东西啊!”他搓着手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痛饮一番。
管家对他的热情颇为受用,嘴角勾起一抹矜持的笑:“那是自然。吉塔家族传承百年的古法酿造,如今已是千金难求。夫人邀请诸位前来,正是为了广纳贤言,精进酿酒技艺,以使这百年佳酿惠及更多知音。”
陈昭月敏锐地抓住话头:“那我们具体需要做什么?”
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一座宏伟古朴的欧式古堡静静矗立于绿茵尽头,灰褐色的石墙上攀满常春藤,尖顶直指铅灰色的天穹。
梁让扶了扶眼镜,失声道:“天呐,这、这不是唐顿庄园吗?”
阿若抓紧男友的衣袖,声音有些激动,“真的好像!”
阿天连连点头:“我觉得比唐顿庄园还要更大。”
凌越不知道唐顿庄园是什么,但他乖巧地跟着点头。
管家引众人步入古堡正门。
“吉塔庄园仅对诸位开放五日。各位需品鉴不同年份、不同配方的红酒,并写下宝贵意见。”他的声音平稳如钟,“明日正午十二时,我将带领诸位参观酒窖。届时,吉塔夫人会亲自演示酿酒技艺。”
仅开放五日,却只字未提何时离开。
凌越微微垂眸。
他在庄园住了六年,行动却始终被吉塔夫人牢牢框限。后来几次冒险溜出去,试图混上那辆接走外来者的车,却只窥见了那些客人千奇百怪的死状。他们在这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如今才知道,是以“品酒师”的身份。
他忍不住在心底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似的弧度。
吉塔夫人……
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高傲自恋、嗜酒如命、对时间近乎病态苛求的女人。她会在兴致来临时邀他闲聊,轻描淡写地评判他那个“曾经的世界”;也会在他触犯规则时毫不留情地施以惩罚,转身却又仿佛忘了他的存在。
六年来,他从未真正看清她。
古堡一层宽阔如广场,女仆们依旧各司其职,对来访者视而不见。
管家领着众人穿过狭窄、蜿蜒的木梯,登上二楼。
“尊贵的客人们。”他停步,回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人。“二层共有十个房间,足够诸位每人一间。每晚十时整,会有人前来收取诸位对吉塔家族红酒的品鉴意见。”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谦恭,却让空气莫名多了一丝阴寒。
“请诸位务必准时交上。”
任青挑眉,语气懒散:“要是没准时交呢?”
管家的笑容没有变化,眼底却像有暗潮涌过,转瞬即逝。他的声音仍是那般温和有礼,却仿佛骤然换了一个人。
“建议诸位——不要惹吉塔夫人不开心。”
那对小情侣同时瑟缩了一下,阿若将脸埋进阿天肩头。
凌越却轻轻点了点头。
吉塔夫人确实很在意时间。
他见过。有一个小女仆给他送餐时迟了一刻钟,夫人知道后,在走廊里当着所有仆人的面,声线平稳地宣判了那个女孩的死刑。
是他不顾禁令,从阁楼窗户翻出去,沿着常春藤爬下三层楼,在夫人的起居室门口拦住她,谎称是自己故意让女仆晚送,这才救下那条无辜的生命。
代价是禁食三天,窗户被木板封死。
不过无所谓。
他想离开那间阁楼,从来都有的是办法。
管家恢复如常,笑容可掬:“诸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陈昭月思路清晰:“我们夜间可以自由走动吗?另外,早、午、晚餐的时间是固定的吗?”
“晚间十一时后,建议诸位不要离开房间。”管家答道,“早膳八时,晚膳六时。”
王永强登时炸了:“一天就两顿饭?这不是存心饿死人吗!”
管家微笑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请遵守吉塔家族的用膳时间。”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步伐迅速而不失优雅,仿佛身后并没有一群满腹疑虑的客人。
陈昭月张口欲问,却已不及。
梁让长吐一口浊气,扶稳眼镜,苦笑着望向几位老玩家:“前辈们,您们有什么高见?”
王永强斜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
陈昭月沉吟片刻:“先别违反管家说的话。吃饭必须到场,看来这位吉塔夫人……确实极有时间观念。”
苏卿元点头赞同。
凌越不禁多看了陈昭月一眼,这个女人的直觉,很准。他移开视线,随即一怔。
人群里少了一个人——那个气质格格不入的男人。
程铎熠不知何时已离开队伍,正背着手,老神在在地沿着二楼走廊踱步,一间一间检视那些紧闭的房门,神态闲适得仿佛来此度假。
凌越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危险。
这是他的直觉给出的答案。
他决定离那个人远一点。
阿若轻轻拽了拽阿天的衣角,小声道:“我们不能住一间房吗?”
她不想和他分开。
陈昭月摇摇头,神色歉然却坚决:“恐怕不行。”
阿若咬咬嘴唇,抬眼望向男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阿天,我一个人可以的,别担心。”
阿天握紧她的手,沉默地点头。
这时候,程铎熠已经绕完一圈回来。
他双手抱臂,懒散地靠在廊柱边,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还没说完?我选好了。”
王永强眉毛一竖,下意识就想呛声——那视线扫过来时,他却像被什么东西当头压下,喉结滚了几滚,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陈昭月没有异议。
她和这个人并不熟,但看人经验告诉她,他经历的副本绝不止个位数。
“讨论完了,大家分房间吧。”
陈铎熠率先推门而入,随即关上门,仿佛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值得他多看一秒。
任青低声:“装什么。”
王永强终于找到同盟,立刻附和:“就是!”
陈昭月温声打断:“好了,大家先选房间。”
凌越正要抬步,目光扫向走廊深处,心里盘算着要挑一间离那个男人最远的——
门突然开了。
程铎熠站在门边,视线越过所有人,笔直地落在凌越身上。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像猎人终于将猎物圈入射程。
凌越脊背僵直,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果不其然。
陈铎熠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不偏不倚地指向他。
“你,”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住我隔壁。”
不容置疑的上位者语气,像将一枚棋子按入早已画好的方格。
陈昭月微微蹙眉,显然不喜老玩家以这种方式压迫新人。她侧过身,挡在凌越面前半寸,声音温和却坚定:“你要是不想,可以拒绝。”
这是在告诉凌越——也告诉所有人——她陈昭月,护着他。
凌越心中涌起一缕感激。他抬眸,对上不远处陈铎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目光太过深邃,像在剖开他的皮囊,翻阅他藏起的每一页过去。
他垂下眼睫,“对不起,我不喜欢那边。”
他指向走廊对角线的尽头,“我选这间。”话音未落,他已旋身快步走向那扇门,推开,闪身进去,一气呵成,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程铎熠没有追,他只是倚在门边,视线追着那道白色的背影,像在玩味一只自以为逃出笼子的雀鸟。
他收回手,指节在门框上轻叩两下,唇角笑意未减,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
找到你了,小朋友。
他心情颇好地转身,刚要进屋,余光扫过战战兢兢的梁让。
他顿步。
梁让正要拧开凌越隔壁的房门——那是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
程铎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头,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喂,你去我那间。”
梁让猛地回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毫无表情的冰块脸,他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人,是来索命的阎王。
而这位活阎王难得朝他笑了笑。
“可以吗,梁永强?”
“……可、可以。”
梁让快哭了,他叫梁让,不叫梁永强,可他一个字也不敢纠正,他几乎是滚着跑向走廊另一端,扑进那间最初被程铎熠占下的房间。
程铎熠没有看他第二眼,他推开门,进了那间本该属于梁让的房间——凌越的隔壁。
背抵着门板,他微微仰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餍足似的叹息。
隔着一堵墙。
抓到你了。
凌越靠在门边,将那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五感极好,走廊上的每一句对话、每一次脚步、每一声门轴转动,都毫无遗漏地钻进他的耳中。
那个男人换了房间,就在他隔壁。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凌越垂下头,刘海遮住眉眼,看不清神情。
他不懂。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做了什么,露出了什么破绽,让那个男人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紧追不放?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绝对不能出错,他探手摸向运动服的口袋,指尖触到那枚沉甸甸的红宝石,宝石在黑暗中无声地亮着,温热的,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握紧它。
——像握住末班车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