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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吉塔庄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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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陈昭月敲响了每一扇房门。
“大家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门陆续打开,众人聚到走廊上。王永强拧着眉,语气里压着不满:“又要干啥?”
他不习惯被女人领导,面子上过不去。可眼下这局势,那几个老人里,确实只有陈昭月愿意耐心带他们。他粗声粗气地呛了一句,到底还是站进了人群里。
陈昭月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她的目光掠过众人,在程铎熠推开凌越隔壁那扇门时微微一顿——她分明记得,那间房最初是梁让选的。但她什么也没说,很快收回视线,语速平稳而清晰:
“按照管家的话,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待五天。首先,时间必须遵守。早膳、晚膳、门禁——管家强调过的时间,一条都不许破。其次,这座庄园的红酒应该是重要线索,大家能不喝,尽量不喝。”
她顿了顿。
“最后,一定要主动寻找线索。这是规避死亡风险最有效的方法。”
“死亡”二字坠入空气,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阿若轻轻抖了一下。她还记得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的男人——他朝远处跑了几步,身体就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撕开,内脏软塌塌地堆在青石板上。她下意识攥紧了阿天的手,看着陈昭月,声音细若蚊蚋:“姐姐,我们……我们要找什么线索啊?如果不乱跑、安静待够五天,不可以吗?”
任青斜倚在门框边,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带着见惯不惊的凉薄。
“新人就是单纯。”
陈昭月没有否认。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阿若,语气放软了几分,却依旧没有一丝含糊:
“不要被表象迷惑。管家说的话,不会告诉我们全部的禁忌。一旦触犯,哪怕是无心的——也会死。”
没人敢接话。
阿天抿紧嘴唇,喉结滚动几番,终于憋出一句:“……那找线索,就不怕触犯禁忌吗?”
沉默。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梁让靠在墙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他宁愿免费加班,也不想来这鬼地方拿命冒险。
他哽着嗓子,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前辈们……我们为什么会来这儿?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这话像一把钝刀,切开新人们勉强压住的恐惧。
王永强不骂了,阿若把脸埋进阿天肩头,阿天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对啊,为什么,凭什么。
苏卿元叹了口气,垂下眼睑。长发遮住他的侧脸,声音很轻,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凌越敛下眼眸。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被困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困了六年。
正当他垂眸时,熟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抬眸,程铎熠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目光像一条细细的丝线,隔着人群缠上来。
凌越率先移开视线。
程铎熠也不恼。他收回目光,语气散漫,像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了,新人一定要保管好学生卡。那可是离开的关键。”
凌越的脸色霎时白了,他不知道自己那一瞬是否还维持着平静,只觉得脊背一寸一寸地发凉,像有人将一块冰顺着他的领口塞进去。
离开的关键?他从来不知道。
陈昭月如梦初醒,神色微微懊恼:“差点忘了。老玩家的学生卡已经绑定在个人手环数据里了,但每个新人会有一张实体卡。大家千万保管好,否则——”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否则之后是什么。
梁让第一个冲回房间,几秒后攥着一张银色卡片奔出来,气喘吁吁举到众人眼前:“是、是这个吗?”
卡片在走廊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陈昭月点头:“是。”
王永强翻遍全身口袋,终于在内衬里摸到那张卡。小情侣也找到了,阿若将自己的那张小心塞进贴身的衣袋。
“凌越,你的呢?”
陈昭月看向他。
凌越面色平静,眼睫却轻轻垂落。
“放在房间里了。”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昭月没有追问。她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沉声道:“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希望大家努力求生——一起活下去。”
她顿了顿,:都去找线索吧。”
人群渐次散去。
脚步声、门轴声、低低的交谈声,像退潮的海浪,一层一层从走廊上剥落。
凌越站在原地没有动,半晌,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阖上门,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板,他缓缓滑坐下来。
雕花门框硌着他的肩胛骨,可他没有挪开。他只是将头埋进膝间,双臂环住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后仓促栽回土里的植物。
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一下,一下,无声地。
——他走不了了。
学生卡。他从不知道需要那张卡。他在这个庄园住了六年,从未有人告诉过他,离开需要一张卡。他见过那么多批客人,看见过他们活下来安全离开,也看见过他们死去,却从来没有——
他不知道。
他以为只要够小心、够努力、够隐忍,总能找到机会。
可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车票。
凌越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泪。他用掌根用力压了压眼睛,将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生生压回去。
对了,他想起那个死在庄园门外的男人。
那个还没来得及走进大门、就被规则从中间劈开的可怜人。
他死了,那他的学生卡呢?
那具尸体被回收了,但那张卡呢?是不是也随尸体一起消失了?还是说……可以被另一个人捡起来?
凌越的呼吸逐渐平稳,他不知道答案,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就要赌。
他扶着门框站起身,腿有些麻,顿了两秒,随后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不速之客。
程铎熠。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身姿闲散地倚着对面墙壁,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什么东西。听见门响,他抬眸,视线从凌越泛红的眼角一寸寸滑过,最后落在他抿紧的唇线上,他挑了挑眉。
那目光太直白,像在估量一件拍品。
凌越本来心情就糟透,此刻被他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一股无名火几乎是蹭地蹿了上来。
他迎上那道目光,声音清泠泠的,像淬过冬夜的风:“程先生。”
程铎熠手上的动作停了。
“请你放尊重些。这样看人,很不礼貌。”他没有拔高音量,甚至没有皱眉。只是那样平铺直叙地说完这句话,随即错身就要绕开。
他觉得这人真是白长了一副好皮囊。
程铎熠一愣,他没有立刻接话。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对他恐惧、躲闪、巴结、暗骂,还从没见过有人这样——用如此文明的措辞,如此清冷的神情,当面骂他,他愣了两秒,然后忽然抬手捂住胸口。
“天呐——”他拖长了调子,脸上是夸张的、夸张到一眼就能拆穿的受伤表情,”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凌越脚步一顿。
他偏头看过来,眉间浮起一丝茫然,像没料到这尊移动冰山会忽然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幼稚的内核。
程铎熠捂着心口,眉心微蹙,眼底却分明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对一个刚见面的小屁孩这样主动,这样……不知收敛。
凌越沉默两秒,“……我只是提个建议。”他的语气僵硬,像被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不擅长应对这种毫无预警的情绪突转,尤其是从一个他预判为危险人物的男人身上。
程铎熠放下手,垂眸看着凌越,那夸张的神色像潮水一样退去,唇角的弧度却保留下来,变得浅淡、温和,甚至带几分真挚的示弱。
“好吧。”他的声音也低下来,“那可以一起吗?”他顿了顿,“我进入的副本不多,其实我也挺云里雾里的。”
凌越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程铎熠的脸,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找出说谎的痕迹。
——找不到。
但他不信。
从这个人下车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游刃有余,每一个眼神都精准有力。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绝不是一个只经历过几个副本的人能装出来的。
可他不在乎程铎熠说的是真是假。
“不行。”
凌越没有看他,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他没看见身后男人的表情。
那道视线追着他的背影,从清瘦的肩线到挺拔的脊背。程铎熠唇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只是变了意味,从示弱的讨好,变成猎人的端详,他倚回墙上,目送凌越转过走廊拐角。
凌越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那张学生卡,他赶到庄园门口时,青石板上只剩一滩被匆忙冲洗过的水渍,在斜阳下泛着浅浅的虹彩。尸体已经不见了,连同血迹、衣物、残肢——像从未存在过。
他站在那滩水渍边,垂眸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拦住一个正低头快步走过的女仆。
“外面那个男人的尸体呢?”
女仆抬头,下意识张口——
“凌越少……”
她的声音卡在半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猛地收声,眼睫颤动,惶然改口:“这位客人。那具尸体,已经被回收了。”
凌越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
他飞快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女仆低着头,不敢看他。那半句差点出口的“少爷”像一枚针,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伪装刺出一个细小的洞。
——她们果然记得他。
从早上开始,庄园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演戏。
凌越沉默片刻,“谢谢你。”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收。
他咀嚼着这个词,他在这座庄园住了六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它。吉塔夫人总是有意将他隔离在秘密之外,像隔离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他便换一个办法——等。
他很清楚,每一批客人都不可能全员离开。总会有人触犯禁忌,总会有人死在规则划定的边界里。
他已经见过太多死亡。
从一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各种扭曲的尸体;到后来可以平静地看着那些倒下的身躯,像路过一截枯枝、一片落叶。
他只需要等。
等有人死去,等那张学生卡成为无主之物,等他赌赢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凌越回到古堡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梁让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喘着气,一脸终于找到祖宗的表情:“祖宗啊,你可算回来了!”
凌越看着他,眼中有片刻的茫然。
“出什么事了?”
“还有十分钟六点!”梁让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你忘啦?晚膳时间!”
凌越当然没有忘。
他在这座庄园住了六年,吉塔夫人的时间表早就刻进他骨血里,“多谢。”
他垂眸。
梁让摆摆手:“别谢我,是陈姐让我出来找你的。”
陈昭月。
凌越微微抬眸,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称不上笑意。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找他呢?如果她真的是那个仁厚、可靠、愿意提携新人的前辈,为何不在这种时刻亲自涉险?
风险是别人的,但人情是她的。
而梁让——
凌越看向面前这个满头大汗、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当了棋子的男人。
他太单纯了。
“下次,”凌越轻声说,“不要冒着危险来找我了。”
梁让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看着凌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背上蹿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可凌越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已经转身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梁让咬咬牙,快步跟上。
古堡里空荡荡的,那些白天忙碌穿梭的女仆们,此刻像被潮水卷走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走廊漫长而曲折,两侧烛火摇曳,将墙上的油画映得明明灭灭。
梁让紧紧跟着凌越,嘴里碎碎念:“还好我做什么事都习惯提前踩点……这鬼餐厅藏得这么深,根本就是故意想让咱们迟到……”
凌越没有说话,他在这里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
餐厅的门敞着,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淌出来,映亮门口一小片地砖。
长餐桌上银器锃亮,烛台雕着繁复的藤蔓纹样。整座庄园早已通了电,可吉塔夫人厌恶电灯——她总说那东西危险,像一团驯不服的火。于是入夜后,整座庄园依然延续着百年前的烛火传统。
凌越早已习惯这样的幽暗。
此刻,餐桌两侧几乎坐满了人。
陈昭月在主人位右侧第一座,看见凌越进来,微微颔首。任青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玩指甲。苏卿元正低声和阿若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抚小姑娘的情绪。
只有主人位左侧第一个座位空着。
那座位旁边,是程铎熠,他手边放着一杯红酒,却没碰,只是用指尖轻轻转着杯脚。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凌厉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凌越在门槛边站了一瞬,然后他迈开步子,穿过众人各异的目光,落座在那唯一空着的位置上。
椅面还有些凉。
他刚坐稳,身边那人就不安分起来。
程铎熠将自己的椅子往他这边挪了几寸,幅度很小,像是不经意的。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近乎委屈的意味:“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凌越脊背微僵。
他没有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挪了半寸,拉开那道被越界的距离。
“谢谢前辈关心。”他的声音清淡有礼,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程铎熠的动作停了,他侧首,深深看了凌越一眼。烛火在少年低垂的眉眼间跳跃,长长的睫羽投下一小片阴影,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拢在那片阴影之下。
程铎熠收回身体,靠回椅背,他指尖轻轻在杯沿叩了叩,表情淡下来,像有些索然无味。
凌越将攥紧袖口的手缓缓松开。
六点整,“咚——咚——”
挂钟响起,沉郁的铜音穿透墙壁与地板,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心口。
最后一响余韵未消。
餐厅大门徐徐打开,吉塔夫人站在门廊中央。她穿一袭酒红色长裙,腰身纤细,颈间佩戴一条翡翠项链,将那张清雅的面容衬得愈加高贵。她微微扬着下巴,步伐优雅而缓慢,裙摆曳过地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管家躬身跟在她身后半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凌越的呼吸停了一瞬。
吉塔夫人走向主人位,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像阅兵的女王,平静、矜持、不辨喜怒。
掠过凌越时,她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蹙眉一闪即逝,快得几乎像错觉。
——但凌越看见了。
他身边的程铎熠也看见了。
凌越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眸,指尖在杯沿上停住,然后轻轻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