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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强尼事务所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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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声音再次响起,隔着门板,有些失真:“教授,老板今天抓了个人,没扛过去死了,让你去拿货。”
“好,我知道了,我准备一下就过去。”苏教授的声音稳了下来。
凌越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被抓的人是余洛,可他没想到余洛居然已经死了。
没扛过去什么?他联想到房间内两边屏幕中播放着的视频,不敢细想。
“带我去。”凌越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
“不可以。”苏教授下意识拒绝,那里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
但当他的目光触碰到凌越那双眼睛时,顿了一下。
那眼神太冷、太沉,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
他苦笑了一声,“罢了。我知道你来的目的,我帮你。”
凌越没有放下戒备。
他盯着苏教授的脸,想从那满是皱纹的面容里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苏教授也看出来了,面前这个小孩子,心性比成年人还要成熟得多。
他不相信自己。
“要是当年我的孙子也……”苏教授的话断了半截,像被什么哽住了。他叹了口气,指向房间角落,“那个抽屉里有一个密码箱,看见了吗?里面有我这些年的解剖记录。密码是20970314。”
苏教授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白天外人看不到我们。”
凌越微微眯眼,看来苏教授知道这件事。
苏教授转头看向那面挂满照片的墙。
被害的孩子们一张张安静地挂在上面,他的目光一路扫过去,停在其中一张上。
照片上的孩子眉眼弯弯,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仔细看和苏教授很像。
“苏阳。”凌越声音淡淡。
苏教授顺着凌越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惨白。
他低下头,不敢看凌越,更不敢看那面墙。
他被囚禁在这个地方二十年,像一只被锁在笼中的困兽。而他的孙子日日夜夜看着自己的爷爷在作恶。
苏教授觉得自己还活着,可灵魂早就不在了。
凌越没有再多说,“你开。”
他不敢把后背交给陌生人。
苏教授被凌越以一种近乎劫持的姿势带到角落,他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不像凌越白天看到的那样一无所有。
苏教授取出密码箱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厚厚的解剖记录,纸张泛黄,有的边角已经卷起,看得出年代久远。
凌越放下心,当着苏教授的面,将整个密码箱收进了手环。
苏教授看得呆住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越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来送你们下地狱的人。”
苏教授怔怔地看着那张笑脸,半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灰败。
他也笑了,笑容很轻,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一会儿我要去解剖最后一个人,”他说,“你也去吧。”
此刻,他再也不敢把面前这个人当作小孩子看待。
他甚至希望凌越能成功,送那些害死他孙子的人下地狱,包括他自己。
“如果你敢骗我,”凌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我不会骗人的。”苏教授摇了摇头,停顿了一下,又改口,“……不,我不会骗好人。”
这是他被强尼强迫从事这项工作之后,仅存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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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教授打开一扇暗门,推着白色的小推车走在走廊里。
小推车有两层。上层整整齐齐摆着解剖用的手术器械,下层空间很大,放着一个医用大箱子,盖着白布。
凌越就窝在那个箱子里。
还好他现在是小孩子的身形,蜷在里面并没有那么难受,白布盖下来,遮住了所有光线,只剩下推车行进时轻微的晃动。
他感觉到苏教授把他推进了一个更冷的地方。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失重感——电梯在上升。
叮——电梯停了。
苏教授推着他进入一个明亮的空间。
灯光透过白布渗进来,变成一片柔和的暖白色。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苏教授,这孩子没挺过去。你看看有什么器官比较好。”
那人是强尼。
凌越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教授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我明白。”
强尼大笑起来,拍了拍苏教授的肩膀。“我果然没看错你!”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苏教授紧绷的嘴唇。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了。
凌越谨慎地掀开一角白布,将摄像头的镜头对准外面。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一张手术台。
台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体,衣服被撕成碎片,散落一地。
一双白嫩的大腿毫无生气地垂在手术台两侧,软趴趴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双腿上布满了可怖的青紫痕迹,一块叠着一块,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
那些碎衣服很眼熟。
凌越一眼就认出那是余洛小孩子形态时穿的那套白色背带裤。
苏教授站在手术台前,拿起解剖刀。
刀锋落下,熟练地划开皮肤,鲜血涌出来,顺着手术台的边缘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他开始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来这里二十年了。当年博士毕业,本以为自己前途一片光明,却因为一场医疗事故断送了职业生涯。”
刀锋平稳地移动着。
“可我不服啊,我寒窗苦读十几载,不该是这样的结局。那时候年轻气盛,头脑一热,我答应了强尼的邀请,疯了似的解剖了第一个孩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等理智回笼,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凌越举着摄像头,没有动。
余洛身下的血越来越多,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仿佛没有听见苏教授的话。
苏教授继续说下去。
“直到有一次,躺在手术台上被折磨断了气的人,是我的孙子。”
他的手顿了一下。
“我问强尼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不在意地说,有个老板看上了。”
刀锋重新落下。
“我那时候真想死啊。可我不能。我还要报仇。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都是一伙的。”
他深吸一口气,“也就是那次之后,我被囚禁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犯罪。”
他抬头看了一眼凌越的方向,看见了那个从白布下伸出来的小小摄像头。
“别担心,”他说,“这里没有监控,强尼不会让这里的情况流出去的。”
凌越没有出来。他只是将摄像头举得更高了一些。
苏教授收回目光,继续操作。
“等解剖结束后,有用的器官会被运走,送到权贵手里,或者被加工后供人享用。剩下的尸体顺势就会被扔进焚化炉,烧成灰。”
他掏出一颗肾,轻轻放入盛着福尔马林的玻璃器皿中。暗红色的液体晃了晃,器官沉在底部,安静得像一件商品。
手术台上,余洛的身体越来越瘪,皮囊软塌塌地摊在那里,像一件被掏空了填充物的玩偶。
“结束了。”苏教授放下手术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一路都会被监视。你可以从这个房间顺着通风管道离开。”
凌越从箱子里出来。
他站在手术台边,深深看了苏教授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手术台上余洛的脸。
看了眼通风管,凌越沉默地助跑,足尖点地,小小的身体腾空而起,堪堪攀住通风口的边缘。
然后他攀了上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管道深处。
身后传来苏教授苍老的声音。
“一切……顺利。”
凌越没有回头。
通风管道很窄,他几乎是匍匐着前进。但这条管道贯穿了殡仪馆的每一个角落,给了他最好的拍摄角度。
他拍到了强尼和富商的碰杯喝着红酒时谈的罪恶交易。
拍到了那些与虎谋皮的警察,严加防守,却对强尼的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拍到了那些被关在暗室里、等待被“处理”的眼神无措又害怕的孩子们。
拍到了他应该拍的一切。
然后,在夜色的遮蔽下,他,躲过层层防守,从另外一个墙角翻出去,顺利离开了殡仪馆。
他正想去找赵迪加和许稚良,刚转过一个街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苏曼。
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整个人缩在路灯下,脸上满是惊恐,看见凌越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凌越微微皱眉,苏曼怎么会在这里?
他还没开口,苏曼就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你……你见到谈笑姐他们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凌越注意到,她看的是他来的方向——殡仪馆。
“谈笑他们进殡仪馆了?”
他拨开苏曼抓着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心里却有些意外。
谈笑几个人的胆子,比他想的要大。
苏曼拼命点头,眼眶红红的。
“余洛今天晚上突然不见了。谈笑姐猜他在殡仪馆,就带着我们过来了。她说里面危险,让我在这里守着,有什么不对就赶紧跑。”
她吸了吸鼻子,“可是我一个人在这里……太害怕了……”
凌越估算了一下时间,看来谈笑他们刚进去没多久。
“我没碰到他们。”他说,“你最好离开这里。这里远比你想象的危险。”
苏曼的脸更白了。
凌越没有等她反应过来,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他不知道赵迪加和许稚良情况如何。但这两个人帮他引开了火力,他是感激的。
一阵淡淡的血腥味从路边飘来。
凌越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不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但凌越听得很清楚。
“那是凌哥吧?”
“我看看,有点像。等会儿他走近再看看,我被那群傻吊追怕了。”
凌越听着那熟悉的语气,紧绷的神经微微松了松。
看来他们没什么大碍。
他朝灌木丛走过去。
“哎!真是凌哥!他没死!”赵迪加第一个冲出来,激动得差点摔一跤。
许稚良跟在后面走出来,一脸无语:“不是我说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凌哥这是有实力好吗?”
嘴上这么说着,他的脚步却一点也不慢。
“走了。”凌越说,“时间差不多了。”
“好嘞!”赵迪加很兴奋。
凌越朝着强尼事务所的方向走去,主动开了口。
“今天白天,殡仪馆有人,但我看不见、碰不到对方。同样,对方也看不见、碰不到我。”
赵迪加和许稚良对视一眼,跟上来。
“什么?”赵迪加惊讶地瞪大眼睛。他实在没法把白天冷清的殡仪馆和晚上那副严防死守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许稚良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方向,“你们觉不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赵迪加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还能是什么,见不得光呗。”
凌越脚步微微一顿。
见不得光。
他被赵迪加看似随意的话点醒了。
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人,见不得光。
白天他在警局只看到一个警察,是因为那个警察还有些良知,会劝普通人远离强尼事务所。他知道背后的猫腻,却无力反抗,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别人。
而亲手参与其中、双手沾满鲜血的苏教授,即便有悔过之心,他的行径也已经把自己钉在了罪恶的深渊里。
所以凌越白天看不到他。
“你说得对。”凌越点了点头。
那是副本给的线索。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
“还有一件事,余洛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先被奸杀,然后被取出器官。最后剩下的身体会被扔进焚化炉。有些命大的会被买走当玩物。”
他顿了顿,“这是一条成熟的犯罪链条。”
许稚良差点吐了,赵迪加紧紧皱起眉头。
两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不敢去想那画面,更不敢想亲眼看到一切的凌越,心脏要有多么强大。
三个人很快来到事务所楼下。
二楼的窗户大敞着,里面红光闪烁。
凌越知道,那是徐乐乐在遵守他们的约定。
“我们大概还有十五分钟。”他估摸着时间说。
赵迪加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高度,愁得脸都皱起来了。
下来容易上去难,更何况是他们现在这副小身板。
他正要问凌越怎么办,就看见凌越转向许稚良。
因为许稚良本身就很高,即便变成小孩子形态,也是最高的。
“借你一用。”凌越退到稍远的地方。
许稚良立刻会意,微微蹲下身,双手虚拢,手心向上。
凌越助跑,一只脚踩上许稚良的手掌。许稚良使劲向上一托,凌越的身形腾空而起,半个身体刚好探入窗户。
“凌哥牛逼啊。”许稚良甩了甩发麻的双手。
赵迪加看得目瞪口呆。
凌越翻进窗户。没过一会儿,几条被子被绑在一起,从窗边垂了下来。
许稚良和赵迪加顺着被子爬上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老天。”赵迪加仰面朝天,“谢天谢地,我们终于回来了。”
窗外,月亮偏西,夜色正一点一点地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