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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吉塔庄园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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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程铎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怕惊破这片夜色。
凌越一怔,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程铎熠已绕过他,站到他身前。
他比凌越高出寸许,此刻却微微弯腰,将视线放低,与那双清澈的鹿眼平齐。
太近了,凌越想。
这距离已越过所有他默许的安全边界。可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那张因烛火而柔和了几分的、俊美得近乎锋利的面孔,竟忘了后退。
程铎熠的桃花眼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烛焰,也映着凌越自己的影子。
“凌越。”
他念出这两个字,像细细斟酌一枚珍罕的棋子。他的目光从少年的眉眼缓缓滑下,掠过鼻梁、颧骨,无意间停在那微微抿起的、线条饱满的唇上。
他喉结轻轻滚动,然后他笑了。
不是晚间餐厅里那种带着戏谑的、面具般的笑。那笑意从他眼底漫上来,漫过眉梢眼角,“我记住你了。”
凌越呼吸一滞。
他偏过头,躲开那道过于直白的视线,像一只受惊的雀鸟仓促敛起翅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快,太响,在寂静的夜里几乎无处遁形。
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程铎熠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他只是直起身,将少年怔忪的神情一同收进眼底,转身,步入夜色。
夜风卷起他的风衣下摆,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墨蝶。
凌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古堡的阴影里,然后他像一条濒死的鱼终于被放回水中,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看不懂这个男人,摇了摇头。
算了,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他抬眸,辨了辨月色与风向,朝庄园深处走去。
咕——咕——猫头鹰的低鸣在寂静中荡开。
凌越凭着六年间刻进骨血的记忆,很快定位了酒窖的入口。那是庄园最幽深的角落,常春藤覆满石墙,几乎将那道铁门掩成墙壁的一部分。
他从未被允许靠近这里。
他伸手,即将触到门环——
几道人影从暗处冲出。
是女仆。
为首那个,凌越认得。今晨在庄园门口,她险些脱口喊他“少爷”。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那张曾经生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瞳孔涣散,像两口枯竭的深井。她张开嘴,露出两枚尖锐的、闪着寒光的獠牙,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身后,更多女仆涌出,同样的面孔,同样的獠牙,同样的死寂。
凌越瞳孔骤缩。
他没有犹豫,足尖点地,身形疾退。跳入酒窖无异于自投罗网,他转身,借着夜色与地形的掩护,像一尾游鱼滑出包围圈。
女仆们紧追不舍。她们的步伐僵硬却迅疾,獠牙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凌越并不与她们缠斗。
他太熟悉这座庄园的一草一木了。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那间阁楼与有限的几条小径之间,他早已将每一条路、每一处阴影、每一棵可供藏身的树木都刻进脑海。
他跃上一棵老橡树。
枝干粗壮,叶幕浓密。他蜷身缩进枝叶深处,将呼吸压得又轻又浅。
女仆们在树下徘徊,她们抬起头,那张张空洞的脸对着层层叠叠的枝叶,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们嗅不到他。
许久,她们像退潮的海水,缓缓散去。
凌越没有立刻下来,他蜷在枝桠间,透过叶隙望向那扇重归寂静的酒窖铁门。月色清寒,将常春藤的阴影投成一片斑驳的墨迹。
他在这里生活了六年,以为自己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可他从来不知道,这座庄园的夜晚,有长着獠牙的女仆。他从来不知道,那扇他从未被允许靠近的门后,藏着什么。
他垂下眼睫。
这才是真正的吉塔庄园。
他从前所见的,不过是镜花水月,是精心的粉饰与漫长的谎言。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该回去了,他阖上眼,再睁开时,那泓惊惶已尽数敛入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近乎凛冽的清明。
十点将至,走楼梯已来不及。
凌越攀上古堡外墙。石缝间的常春藤根系粗壮,足以承受他的重量。六年阁楼生涯,他早已将翻窗进出练成本能——那些被木板封死的日子教会他,只要想离开,总有办法。
他悄无声息地翻入二楼房间。
桌上,管家备好的空白意见笺静静躺着。他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品鉴意见——无关紧要的内容,应付差事的敷衍。
写完最后一笔,他抬眸顿住。
那个柜子。
他离房前,柜门与墙壁呈三十度夹角,此刻,那个夹角至少大了一些。
有人来过。
凌越搁下笔,眸色渐沉,他很讨厌自己的领地被侵犯。
正要上前检视,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他只得暂且压下念头,打开门。
管家立在门外,面无表情,姿态恭谨如常。
“凌越先生,您的意见。”
凌越将纸笺递过去,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借着这个空当,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管家的动作比白天僵硬了。
不是疲惫,不是敷衍。是那种……木偶被抽去几根提线的凝滞。他的眼球转动时,像两颗浸在甘油里的玻璃珠。
凌越不动声色地阖上门,他将后背抵住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晚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座庄园,从入夜开始,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他走向柜子,口袋里的红宝石项链忽然开始颤动。
那震颤极轻,像心脏的第一下搏动。凌越将它取出,宝石在黑暗中亮起一簇幽微的、酒红色的光,像某种警示。
他拉开柜门,满满一柜华贵的服饰撞入眼帘。
繁复的蕾丝,层叠的绸缎,银线绣成的暗纹。凌越太熟悉这些衣服了——每一件的剪裁、每一粒纽扣、每一道收褶,都曾贴着他的皮肤,陪他度过这漫长而无望的六年。
吉塔夫人确实吩咐过,要让客人换上庄园的服饰。
可是他掌心的红宝石颤动得愈发剧烈。
凌越俯身,开始一件一件地翻检。
他在第三件外套的内衬夹层里,他的指尖触到一片异样的硬物。
他抽出来,那是一张符纸,被叠成指甲大小,藏进繁复刺绣的褶皱里,若不将整件衣物里外翻遍,绝难发现。
他又翻出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一共五件衣服,五张符纸。
他将符纸逐一展开。朱砂绘就的纹路扭曲盘错,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又像一个人被从中剖开,四肢散落。
他看着那些符号,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蹿上来。
他虽不知这是何物,却本能地知道,绝非善类,他将红宝石靠近符纸,接触的刹那,符纸边缘泛起焦黄。没有明火,没有烟气,只是静静地、迅速地,化作一小撮灰烬。
五张符纸,五撮灰烬。
凌越垂眸,看着掌心里静静躺着的红宝石,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他把宝石重新放进口袋,紧贴心口的位置。
接下来,他该找出,是谁想要他的命。
敲门声再次响起。
凌越抬眸,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五分。
离门禁还有一刻钟,这个时候,谁会来?
他打开门,程铎熠立在门外。
那张素日里游刃有余的面孔此刻微凝,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只化作一道沉沉的、将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的视线。
确认他无碍。
程铎熠收回目光,神情稍霁。
“有事吗?”凌越的声音不冷不热,他刚发现有人要置他于死地。他没心情应付这个人。
程铎熠沉默一瞬,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瓶水——普通的矿泉水,塑料瓶身被握得微温,“光喝酒可不行。”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庄园里没有水。我来的时候多带了一瓶。”
他顿了顿,“送你。”
凌越垂下眼睫。
他在这座庄园喝了六年的水。每日女仆送餐时,餐盘里总会有一壶清水。
可他忽然意识到——那是吉塔夫人的特例,是他“少爷”身份的象征。
对于今晚在座的客人而言,吉塔夫人只说了一句:红酒应有尽有。
却没有提到水。
一滴都没有。
如果不喝红酒,他们只能渴死,但如果喝红酒……他不敢想下去,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原来这六年,自己一直活在一片被精心编织的特权泡沫里。他以为那是日常,却不知那是吉塔夫人用一己之力,为他撑起的一方孤岛。
可他不敢接受程铎熠的好意。
为什么?
他们只认识了不到一天。这个人凭什么把自己仅有的水分给他?
他见过无缘无故的好。吉塔夫人也曾对他好,给他精美的衣服、可口的食物、专属的送餐女仆。
然后他发现,那不过是将一只雀鸟养在金笼里,供自己闲暇时取乐,他不想再做那只雀鸟。
程铎熠没有催促,他看着凌越眼底那层薄薄的、透明的戒备,反而轻轻松了口气。
“放心。”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是为了感谢你今晚帮我,你是个好人。”
他不敢说出口的是,他今晚在餐厅里那番示弱,原是试探。他想知道,这个被命运困在庄园六年的少年,在被拯救之前,是否还保留着那颗未曾被污染的心。如果凌越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如果他冷漠、精于算计、与这座庄园同化——
即便要辜负那个救了他性命的恩人,他也不会将一个被副本异化的怪物带回现世。
可凌越站起来了,凌越握住他的手,带他离开。
还好,程铎熠在心里轻轻说,还好你没有变,还好我找到了你。
“我不需要。”凌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年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你比我更需要它。”
他帮程铎熠,不是为求回报,他提醒梁让,也不是为收人情。
只是举手之劳,不妨害自己,又能帮到别人——何乐而不为?
程铎熠张口欲言,他的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气味——恶鬼符。
而且是燃烧后的、几乎消散殆尽的恶鬼符,还不止一张。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没有再坚持,“……好。”他将水瓶收回,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步伐平稳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回头。
凌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比起自己,程铎熠更需要那瓶水,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
六年前,他还不是这个样子。会饿,会渴,会在发烧时烧得人事不省。
可这六年,他渐渐变得不像人。
他可以三天不进食而行动如常。他可以十天不饮水而神志清明。他从四楼跌落,只擦破一层皮。他的夜视能力远超常人,他的五感敏锐到能听见隔壁房间针落地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类,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程铎熠关上房门,他的脸色沉下来,凌越房间里被人放了恶鬼符,而且不止一张。恶
鬼符,能将副本中的一切恶意引向被诅咒之人。那是最阴损、最防不胜防的道具之一。一旦符纸入体,厄运便会如附骨之疽,不死不休。
除非被诅咒者提前发现,并想办法将符咒销毁。
凌越做到了。
可是……程铎熠倚着门板,眸色沉沉。
恶鬼符极为稀有,绝不是只经历过寥寥数场游戏的玩家能拥有的道具。更何况是五张。下手之人,要么财大气粗,要么心狠手辣——或者,两者皆是。
他们为什么要对一个新人下如此死手?
是谁?
他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有趣,越来越有趣了。
咚——咚——
钟声敲响,十一点整。
凌越倏地睁开眼,他刚才……睡着了?
不对。他没有想要睡觉。
那股困意来得太急、太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压在他眼睑上。他拼力挣扎,却还是被拖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有人动了手脚。
来不及细想,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门缝渗进来。
出事了!
凌越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一片落羽。他闭目凝神。那血腥味很淡,像极远处飘来的一缕蛛丝。
方向是……对面那排房间。
陈昭月、苏卿元、王永强、阿若、阿天。
是谁出事了?
他正要开门,隔壁传来极轻的门轴转动声。
程铎熠也出来了。
凌越动作一顿,他垂眸,手探进口袋,握住那枚红宝石,宝石没有反应。
没有震颤,没有光芒,宝石安静地躺在他掌心,他这才推开门。
迈出一步,依然没有反应。
管家的“门禁”,是假的!
凌越面色凝霜。
程铎熠已经站在走廊里,手中擎着一盏鎏金烛台。昏黄的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张素日凌厉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光。
他听见动静,回眸,看见凌越,他微微一怔,然后他弯起唇角,朝凌越笑了笑。那笑意不深,却分外柔和,像冰河乍破、春水初生。
凌越没有回应,只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待会趁乱把程铎熠打晕,去找学生卡的可能性有多高。
身后陆续传来开门声,陈昭月、苏卿元、任青各自擎着烛台走出房间,火光聚拢,照亮一小片天地,走路的动静让本就睡不安稳的王永强和阿天也走了出来。
王永强:“发生什么了?”他第一反应是又有人死了,心里有些后怕,又有些庆幸。
但没人理他。
阿天看着紧闭的女友的房间,脸色惨败如纸,低声:“不会的不会的。”
任青站在人群边缘,“怎么可能?”她喃喃,像自言自语。
陈昭月目光如电,倏地转向她,“你有什么发现?”
她捕捉到任青方才那声低语里一闪而过的、异样的情绪。
不是单纯的震惊,是惊讶,是难以置信。
仿佛在说:怎么会是她?不该是她。
任青脊背微僵,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将她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她没有立刻回答。
陈昭月也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牢牢地盯着任青。
像一只终于嗅到血腥味的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