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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年前(一) ...

  •   “⋯⋯你一开始就认出来了。”艾昱终于反应过来了,皱着眉不高兴的说。
      谭远曲起指节,温柔地划过他的脸:“别说换张脸,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艾昱一言不发,拽着他回医疗室继续上药。
      他处理伤口时极为专注,仿佛眼前只有那道需要抚平的创伤。动作熟稔而利落,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带着职业性的冷静。然而,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谭远带笑的眼睛时,指尖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泄露了那平静表象下的波澜。
      谭远默默看了他一会,突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不记得。”艾昱垂着眼说,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早已褪色的记忆。
      那l怎么可能不记得,从认识谭远的那个夏天开始,他的人生就被彻底改写了。
      星元纪94年的7月,暑气正盛,谭远告别父母,先一步抵达星航,在父亲的打点下进入军星开始训练。艾昱,是他们的总教官。
      记忆里,那个穿着崭新作训服、身姿挺拔却难掩贵气的少年,站在一片被烈日烤得发白的水泥地上,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看向他,敬礼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嘴角却挂着一丝介于礼貌与不羁之间的弧度。
      “教官好,新生谭远,前来报到。”
      声音清朗,穿过灼热的空气,落在艾昱耳中。那一刻艾昱就知道,这个少年绝不是一个能轻易打发的人物。他的平静、他的计划、他原本按部就班的一切,都将被这个夏日里突兀出现的少年搅动、重塑,直至天翻地覆。
      回忆如同滚烫的砂砾,不断磨砺着两人的神经。
      谭远在军星的日子,过得如鱼得水。
      这不仅源于他自身优越的条件——敏捷的思维、强悍的体能、一点即通的悟性,更源于他那种独特的人格魅力。他出身显赫,却丝毫没有世家子弟常见的骄矜之气。训练场上,他对自己要求严苛到近乎自虐,与任何一名普通学员无异;下了训练场,他却能迅速融入集体,成为最受欢迎的核心。很快,他就成了这批新兵中的风云人物,走到哪儿身边都是一群称兄道弟的少年和害羞腼腆着偷看他,和朋友笑成一团的少女。
      不过他似乎很讨厌艾昱,总是跟他对着干。
      艾昱是规则的化身,他要求绝对服从、精准和纪律。训练时间、动作标准、内务规范,无一不是铁律。而谭远,仿佛天生就对“边界”有着旺盛的好奇心与试探欲,艾昱说东他偏要往西。
      规定的两个小时训练,他偏偏在一小时五十九分结束;布置的作战方案,他偏偏我行我素;展示过标准的内务,他更是连被子都不叠。
      大家都知道他会,他只是不想顺着艾昱。
      刚开始他其实很少有机会见到艾昱,毕竟总教官忙的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搭理他这个小兵。只是每次犯了错他都拧着不认,非要等艾昱亲自来收拾他才行,后来他的直属教官不管他了,总是把他丢给艾昱,两个人更是每天呛得天昏地暗,谁也看不惯谁。
      “哎,你们听说没有,咱们总教好像是个关系户。”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就喜欢说点八卦。
      “是了,听说是魏部长的儿子。”
      “真的假的啊?我说他那么年轻怎么就当上总教了,原来是走后门啊。”
      “真不要脸,最烦关系户了,好像还是执政官候选人,不会也是靠关系吧?”
      “别瞎说,艾教官是唯一一个一年内通过军星考核的天才,才没有靠关系。”
      谭远正饶有兴致地听八卦,闻言也看向那个帮忙说话的人。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名叫陈枫响,是这一期新兵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他身板还有些单薄,穿着略宽大的作训服,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努力向阳生长的小白杨。
      他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刚才说艾昱“靠关系”的那个士兵:“艾教官是所有考核项目的最优纪录保持者,星航军星史上唯一一个‘全S’评价毕业的天才!他的战术推演报告被收录进高阶教材,第一次独立带队就完成了‘深渊之眼’探索任务!这些,是靠关系能换来的吗?”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执拗。他对艾昱的事迹如数家珍,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显然不只是泛泛的崇拜。
      这种崇拜始于陈枫响刚入伍时。那时他体能垫底,意志消沉,几乎要被淘汰。是艾昱在一次夜间巡视时,发现了在训练场角落加练到脱力呕吐的他。艾昱没有安慰,只是丢给他一瓶水,冷硬地说:“身体是有极限的,但意志力可以重新定义它。方法错了,练到死也是徒劳。” 随后,竟破天荒地用了十分钟,简练精准地指出了他发力方式和呼吸节奏的问题。
      那十分钟,对他而言,是黑暗中的灯塔。艾昱没有多余的温情,但那绝对专业、切中要害的指点,和那句“意志力可以重新定义极限”的话,深深烙进了他心里。从此,艾昱成了他拼命追赶的目标和信仰。他疯狂训练,不仅是为了留下来,更是为了某一天,能得到艾昱一个认可的眼神,哪怕只是微微颔首。
      此刻,他维护艾昱的样子,像只捍卫偶像领地的小兽,莽撞又赤诚。周围的士兵们有的讪讪闭嘴,有的露出理解或好笑的表情。谭远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从这个少年眼中,他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炽热——那是一种对绝对强大和纯粹信念的向往。只是,这少年的崇拜坦荡而明亮,烧的他胃疼。
      他冷笑一声:“这么向着他,你看上我们艾大教官了?”
      “你…你胡说什么!”陈枫响脸憋的通红,气急败坏地喊:“你不许这么侮辱他!”好像谭远真的玷污了他心中圣洁的神明一样。
      周围的士兵发出低低的哄笑声。有人拍拍陈枫响的肩膀让他别激动,也有人带着玩味看向谭远,好奇这位平时看起来挺随和的谭家大少爷怎么突然对一个同僚如此刻薄。胃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令谭远烦躁不安,他讨厌这种感觉。明明都是崇拜,凭什么陈枫响就能坦荡地讲出来,光明正大地把人奉上神坛。而他却只能披着“不对付”的假面,掩藏自己的心思。
      他讨厌这种对比,更讨厌被陈枫响照见的自己。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冰冷又强大,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开目光的人——艾昱。
      第一次见他时,那人身姿挺拔如松,与所有教官无二的作训服硬是被穿出一种冷峭料峭的意味。午后的阳光异常猛烈,落在他身上,竟仿佛被那身姿与气质涤荡去了大部分燥热,只余下一层清晰而凛冽的轮廓光。训练帽的帽檐在他鼻梁上投下小片阴影,看不清全貌,只能见到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和抿成一条淡漠直线的唇。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检视着场地中央正在进行的残酷体能训练。汗水与尘土在学员们身上混合,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闷哼充斥空气,而他是这片灼热炼狱里唯一静止而冰冷的核心。
      一阵裹挟着沙尘的燥热旋风毫无预兆地掠过场地,猛地掀起了那人作训服外套的一角。外套下只是普通的白衬衫,风过衣袂,那柔软的白色织物在刺目的日光下倏然拂动,反射出令人难以直视的耀眼光泽,宛如飞鸟最内侧的洁白绒羽,于无声处,绽开一瞬惊心动魄的清辉。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那时他脑中只有这一句话。
      后来又谭远又去了解他的事迹,惊觉他强悍同时又暗暗发誓要追赶他。从此,让艾昱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几乎成为了一种执念。
      他用力闭了闭眼,不再理会那些或担忧或探究的目光,转身离开了嘈杂的人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十年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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