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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年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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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昱是在一处不怎么常用的模拟废弃战场找到他的。他坐在沙包上，晃着腿朝艾昱笑。阳光斜斜切过锈蚀的铁丝网，在他发梢落了点碎金，风卷着沙土擦过沙包棱角，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着根草茎，晃撞得沙包发出闷响。见艾昱站定，他笑的更灿烂：“找我啊，艾教官。”
艾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盯着那张少年气十足脸，额角青筋直冒———他实在是对这个学员头疼的厉害。
“你又在搞什么？”他声音压的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训练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
“哦，我下午不想练，就来这里躲着了。”谭远理直气壮的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喝水吃饭之类的事。
艾昱深吸一口气，死死压住怒火。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灼热地灌进肺里。
他不明白。
这个明明体能测试次次第一、理论考核回回拔尖、摸枪第一天就打出满环的孩子，这个在所有人累瘫后还加练负重的孩子。为什么，总是要用这种漫不经心、近乎自毁的方式，来挑衅他，挑衅所有的规则。
阳光把谭远的身影拉得很长，那道影子斜斜地投在沙地上，边缘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他就那么懒散地靠着沙包，指尖的草茎停了晃动，整个人像一头收起了爪牙、却依然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年轻豹子，被困在铁丝网圈出的这一小片阴影里。
“谭远。”艾昱的声音沉下去，不再是单纯的怒气，而是混杂了一种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疲惫与探究，“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坐在高处的少年突然沉默了，唇边万年不变的散漫笑意也消失了。
想干什么……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吧。他想要艾昱注意他，只靠听话和好成绩是不行的。军纪严明，不听话的人才更难找，艾昱又是天才，成绩再好也不见得能得他青眼。只有这样，叛逆、跋扈、一次次地挑战纪律，艾昱的目光才能落在他身上，只有这样，艾昱才会真正地看见他，而不只是“那个成绩不错的新兵”。
谭远低下头，将手中的草茎狠狠掐断。草汁黏在指腹上，带着一股青涩的苦味。
他想要的，嘉奖，认可，他当然也想要，只是想着艾昱饱含着赞许和希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就激动的浑身发抖。但他更想要的，是撕破那层完美的平静。他想看看，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艾教官，会不会因为他而失控，会不会露出一点不一样的表情。
哪怕那是怒火，是失望，是彻底的厌烦。
也比视而不见要好。
但是太难受了。选择跟自己最仰望的人成为敌人，还是成为不被注意的泛泛之辈，他没办法选。这两个问题无时无刻地折磨着他的灵魂，令他痛苦不已。
太痛了，像是要死掉了一样痛。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艾昱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终于抬起眼说：“没想干什么，艾教官，你别再管我了，我以后会好好训练的。”
风穿过铁丝网的孔洞，发出低低的呜咽。远处的口号声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沙地，这两个人，和这句轻飘飘的、却重得像铅块一样砸在艾昱心上的话。
别再管我了。
艾昱看着眼前这个才华横溢又一身反骨的少年，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场简单的违纪，一句敷衍的顶撞。
这是一道沉默的、锋利的求救信号。
而他，必须读懂它。
“谭远，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值得毁掉自己的前途。平时分在最终考核里占20%，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小数目，哪怕你再是天才，平时分0分也是不能顺利通过考核的。我希望你能明白你来军星的目的是什么。今天我不罚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谭远依旧坐在沙包上，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天回去已经是晚上了，他去找了陈枫响，为自己的无理道歉：
“中午是我没有控制住情绪，说那些话，抱歉。”他不犯浑的时候确实彬彬有礼，一整个斯文败类。
陈枫响并不买账：“你不该跟我道歉，你需要道歉的人是艾教官。”
他又想起艾昱走时说的那些话，轻轻叹了口气：“是，我会去的。”
“其实⋯⋯”陈枫响观察着他的神情，犹豫着说：“你也很喜欢艾教官吧？”
“什…咳咳！”谭远被狠狠呛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愣头愣脑的少年：“你胡说什么呢！”
大概是出于心虚，声音拔高了八个度，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你小点声！”陈枫响连忙去拉他：“我没胡说啊，总感觉你是在故意吸引艾教官的注意一样。只有崇拜者才会这样吧？想要得到他的注意，想要他看自己，哪怕只是微微掠过就很满足……”
“你也是这样吗？”谭远打断他，眼眸越发乌黑。
“对啊，”陈枫响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了：“我好希望教官能多看看我，我一定会努力训练的。”
“哦，”谭远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我会转告李教官的。”
李教官是陈枫响的直属教官，他茫然的摸摸脑袋，不知道跟李教官有什么关系。
不过第二天在李教官特别关照下被狠狠加练的时候就懂了。
陈枫响欲哭无泪：“我说的不是这个教官啊！”
之后的一段时间，谭远真的没再作妖，老老实实地训练，老老实实地整理内务，甚至总是自告奋勇地帮同学和教官们处理各种麻烦，之前扣掉的平时分很快加了回来。
艾昱却并没有放心，始终不远不近地观察着他。
他总觉得谭远那天的情绪很危险，但半个多月下来也确实没出什么乱子，于是也稍稍放下心来，去做自己的事。
事实证明放心的太早了。
那是一个雨天。
不是细雨，是那种砸在地上能溅起白烟的暴雨，没办法继续训练。其他人在教官的安排下陆续离开训练场。只有艾昱撑着伞，看谭远一遍遍地在障碍跑道上折返。
他的作训服早就被雨水浸的无比沉重，但依旧一秒不停地奔跑着。
茫茫水雾中，矫健的身影一次次地冲向湿滑的高墙，攀上晃动的云梯，又毫不犹豫地跃入灌满泥水的深坑。水花在他身后爆开，又迅速被更大的雨幕吞噬。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精准、迅猛，甚至带着一种机器般的不知疲倦，仿佛与这倾盆大雨、与脚下泥泞的训练场融为一体，进行着一场无人喝彩、也无需观众的战斗。
艾昱站在远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没有制止这无意义的自毁行为，任由谭远胡闹着。
终于，像是体力不支，他在攀墙时没有找到着力点，挂在墙上无助的挣扎着。
不能坐视不理了，艾昱大步走过去，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没有伸手去拉谭远，也没有出言指导，只是停在了墙下，仰头看着那个悬吊的身影。
雨声震耳欲聋。
“下来。”艾昱的声音穿透雨幕，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墙头上的身影僵了一瞬，没有动，只是喘息更重。
“谭远，我命令你，下来。”艾昱加重了语气，是明确的教官口吻。几秒钟的沉默，只有哗啦的雨声。
终于，那双手松开了。谭远从墙头滑落，重重跌坐在墙下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身后，胸口剧烈起伏，雨水混合着泥浆从他额发、下巴不断滴落。
艾昱走到他面前，伞微微前倾，遮住了倾泻在他头顶的暴雨。但谭远依旧低着头，只看到自己沾满泥浆的作战靴和艾昱笔挺的裤腿。
“抬头。”
谭远没动。
艾昱蹲下身，伞面随之下移，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狭小安静的空间里。
这个高度，他能看到谭远紧咬的牙关和眼角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急速滑落的水痕，更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竭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暗火——那里面有某种快要压抑不住的暴戾。
艾昱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星航是由一枚小小的磁石开始形成的。第一批来到太空的人类发现了它，并受它影响产生了身体异变，获得了异于常人的能力，被称之为异能。于是他们将它保护起来，以它为核心创建了星航。
后来越来越多人进入星航，人们发现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到影响产生异能，只有跟星航有共鸣的，也就是被星航选择的人才能获得星航的能力。于是领导人和执政官产生了，他们为星航发展所存在。
他伸手贴在谭远额上，少年身体狠狠一颤，但并没有躲开。
“很难受，我知道。”他声音里甚至带着些怜惜。
谭远一怔，求助似的抬起头。他抬起沾满泥浆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湿透的布料被他攥得变形。
“这里……有东西……它烧得我难受。”他的声音破碎，混合着雨声：“不跑到一点力气都没有……它就要出来了……我怕它出来……”
他第一次在艾昱面前，露出了清晰的、近乎脆弱的恐惧。不是对高墙泥坑的恐惧，而是对他自己，对他内心那股无法控制的力量的恐惧。
艾昱静静地听着，看着他按在心口那只颤抖的、沾满泥污的手。暴雨敲打着伞面，砰砰作响，像是密集的心跳。远处的建筑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几秒钟后，艾昱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用力握住了谭远那只按在胸口的手腕。他的手干燥、稳定、有力，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温度透过冰冷湿滑的皮肤传递过去。
“让它烧吧。”艾昱的声音像泠冽的水，稍稍抚平了他的狂躁。
他握着谭远的手腕，一把将他从泥坑里拉起来。谭远浑身脱力，起来时踉跄了一下，艾昱的手臂稳稳撑住了他。
“能走吗？”艾昱问他。
谭远咬咬牙，点了下头，试图自己站稳，但腿软得厉害。
艾昱没再废话，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而架起他一只胳膊，半扶半扛地把人带离了训练场场。伞大部分倾在谭远头顶，艾昱自己的后背很快被雨水彻底浇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