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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滩——“别查了,我回来了” ...

  •   汉江的水,在这个季节总是含混不清,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城市代谢不掉的秘密,沉沉地向长江流去。空气里是初冬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冷,混合着江滩特有的淤泥和水腥气。警戒线拉在靠近二桥墩下一片嶙峋的乱石滩上,黄蓝相间的带子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道符咒,圈禁住里面那个令人不安的秘密。

      李唐蹲在尸体旁边已经有一会儿了。法医老周初步检查的低声汇报,现场刑警压着嗓子的交谈,远处围观人群被阻隔后的嗡嗡议论,还有江风永不停歇的呜咽,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死者紧握的右手上。

      那是一只属于年轻男性的手,皮肤被江水泡得肿胀发白,指关节因为死前极度的用力而扭曲凸起,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泥沙和……一点暗红的东西。技术队的同事小心翼翼地试图掰开那只手,但它僵硬得像铁钳。

      “李队,”老周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男性,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左右。体表无明显致命外伤,具体死因得等回去解剖。不过……”他顿了顿,“溺水征象不太典型,更像是死后入水。”

      李唐“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那只手。他知道老周没说完的话是什么。这片江滩水情复杂,每年都要吞掉几个不小心或者想不开的人,大多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像这样被桥墩回旋的水流卷到岸边浅滩的,不多。更别说死者这紧握的拳头,里面显然有东西。

      “打开了!”技术队的小陈低呼一声。

      所有在场人的呼吸似乎都滞了一瞬。李唐缓缓站起身,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他走过去,强光手电的白炽光束打在那只终于摊开的手掌上。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片梧桐叶。

      不是新鲜的、带着初冬枯黄卷边的落叶,而是一片被精心制作过的标本。叶片完整,叶脉清晰,隔着透明的塑封薄膜,依然能看到它曾经饱满的绿色,只是如今那绿色沉淀成了一种黯淡的、时光淬炼过的墨绿,边缘泛着经年的黄褐。塑封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李唐觉得周遭所有的声音——风声、水声、人声——瞬间退潮,只剩下他自己心脏在耳鼓里沉重撞击的轰鸣。一股寒意不是从潮湿的江风里来,而是从他脊椎骨的缝隙里钻出来,迅速爬满四肢百骸。

      他认得这片叶子。

      准确地说,他认得这种塑封标本的做法。高中手工课上笨拙的尝试,用厚重的旧课本夹平叶片,再用当时还算稀罕的过塑机小心封存。他和林屿做过不止一片,梧桐的,银杏的,香樟的。林屿总是做得更仔细,叶柄都要摆得笔直。他们曾互相赠送,美其名曰“收藏一整个秋天”。

      其中一片梧桐叶,最完美的那一片,背面还用极细的笔,写着一个日期,和两个缩写。

      李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旁边有人递过来镊子和物证袋。他极其缓慢地,用镊子尖将那标本翻了过来。

      强光下,塑封膜背面,靠近叶柄底部的位置,几个褪色但依旧清晰的小字映入眼帘:

      2008.11.07 L & T

      记忆像被凿开的冰封河面,轰然炸裂,冰冷的河水裹挟着碎冰碴子劈头盖脸砸来。2008年11月7日,周五,秋高气爽。那天放学后他们溜进已经没人的生物实验室,用了老师的过塑机。林屿耳尖有点红,说这叫“时间胶囊”。他嘲笑林屿文艺得酸掉牙,却把对方做的那片叶子偷偷夹在了最喜欢的笔记本里。

      那个笔记本,连同里面所有关于林屿的、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在十年前林屿“失踪”后,被他锁进了老房子床底最深的抽屉,再未打开。

      “李队?”小陈担忧地看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李唐猛地回过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属于个人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成深潭。“拍照,仔细检查,带回局里做详细鉴定。”他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甚至有些冷硬,“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身上没有身份证件,手机也没有。”旁边的刑警汇报,“面部泡胀了,初步比对失踪人口库,没有完全匹配的。已经提取指纹送检了。”

      李唐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片静静躺在物证袋里的梧桐叶。L & T。林屿。…唐。

      “扩大搜索范围,上下游五公里,重点是附近可能抛尸或失足的地点。查监控,桥上的,沿江路的,一个都不要放过。走访周边居民、环卫工人、夜钓的人。尽快确定尸源。”他快速下达指令,试图用繁琐的工作流程塞满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的大脑。

      现场勘查继续。李唐退到稍远一点的江堤上,点燃了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些许虚假的暖意和镇定。江水在脚下不远处流淌,颜色浑浊,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和声音,还有……记忆。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林屿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预兆,只在书桌上留下一封寥寥数语的“遗书”,笔迹潦草,充满绝望厌世的字句,说要去一个“干净”的地方。所有人都认定他是自杀,或许就投了这滚滚长江。只有李唐不信。他疯了一样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最后只换来一纸“疑似自杀,下落不明”的结论和周围人同情又无奈的目光。那成了扎在他心里十年、未曾拔出的毒刺。

      现在,这片梧桐叶像一只从时光深处伸出的手,攥着冰冷的讽刺,轻轻拨动了那根刺。

      回到市局,气氛凝重。案件因为尸体发现地点和状态的异常,被初步定为疑似凶杀,由刑侦支队重案组负责,李唐牵头。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贴上了现场照片,那片梧桐叶标本的特写被钉在正中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令人意外地快。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这意味着死者很可能没有前科,也未曾被采集过指纹用于其他登记。DNA正在加急处理。面部复原技术在肿胀变形的脸上作用有限。

      突破口出现在痕迹检验科。现场除了尸体,在更靠近江水的一块较大的岩石背阴面,发现了几个模糊的、用手指划出的字迹。已经被江水冲刷得残缺不全,但技术部门通过多光谱成像艰难地还原出了内容。

      当还原后的照片被送到会议室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四个血字——之所以判断是血,是因为残留物质的初步检测显示了血红蛋白反应——字迹歪斜,带着一种疯狂的力度:

      “他回来了”

      而更让李唐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经过笔迹鉴定初步比对,这岩石上的血字,与十年前林屿留下的那封“遗书”上的笔迹,在运笔习惯、字体间架结构、连笔特征上,高度相似!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李唐。谁都知道林屿这个名字对于李队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档案里一段讳莫如深的过往,也是局里老人口中一个略带唏嘘的传说。

      李唐盯着投影屏幕上并排展示的“遗书”照片和现场血字还原图,手指在桌下捏得指节发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离他最近的老周,看到他太阳穴旁的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

      “笔迹鉴定需要更详细的比对样本,也需要考虑环境、介质、书写者状态的影响,现在只是初步判断。”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不要被先入为主的印象带偏。当前首要任务,仍然是确定死者身份。技侦那边,沿江监控有什么发现?”

      负责视频侦查的同事调出一段录像。时间是案发推定时间段的深夜,地点是下游约三公里一处较为偏僻的江滩。监控探头距离较远,画面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瘦高人影,独自沿着江边行走,步伐似乎有些蹒跚,然后慢慢地、义无反顾地走进了漆黑的江水中,直至被浪头吞没。

      “这个人影,从体态和行走姿态初步分析,”视频侦查的同事顿了顿,看了一眼李唐,“与……与十年前失踪人员林屿档案里的照片和描述,有较高的吻合度。当然,这只是基于模糊影像的初步判断。”

      会议室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梧桐叶标本,高度相似的笔迹,监控里走向江水的“林屿”……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缠绕着那个消失了十年的名字,将他和眼前这具无名男尸紧紧捆绑在一起。

      荒谬,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查!”李唐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当年林屿‘失踪’的所有卷宗,全部调出来重新复核!他的社会关系,家庭背景,十年间的任何蛛丝马迹,给我一寸一寸地过!还有,”他指着白板上那片梧桐叶,“查清楚这种塑封标本的制作方法,十年前流行的手工材料来源,任何能追查到来源的线索!”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又像是站在悬崖边被狂风抽打的人,只能用近乎狂暴的工作指令来维持摇摇欲坠的镇定。十年了,那块疤早已结成坚硬的痂,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与之和平共处,哪怕下面依旧化脓流血。可现在,有人拿着刀子,要把这痂连皮带肉地剜开,还告诉他,里面的真相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血淋淋、更加不堪。

      接下来几天,李唐几乎住在了局里。眼睛熬得通红,烟灰缸堆成了小山。调查在两条线上艰难推进:无名男尸的身份,和林屿十年前后的隐秘轨迹。

      死者身份依旧迷雾重重。DNA在库里没有比中,失踪人口报案里也没有符合条件的。模拟画像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他就像一个幽灵,凭空出现在江滩上,只紧握着那片来自过去的梧桐叶。

      而对林屿过去的梳理,则陷入了一种更令人不安的黏稠。卷宗记载简洁得近乎苍白:高三学生,学业优异,性格内向,家庭关系简单(父亲早年去世,随母亲生活,母亲于其失踪前一年病故),因“学业压力及家庭变故”留下遗书疑似自杀,搜寻无果。社会关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同学、老师回忆起来,除了“安静”“成绩好”,几乎没什么深刻印象。唯一浓墨重彩的,只有那封遗书,和遗书里透露出的、与外在表现迥异的深刻绝望。

      李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读那封遗书的复印件。每一个字的转折,每一处力透纸背的划痕,都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当年他就是被这字里行间的绝决击垮,相信林屿是真的不想活了。可现在,现场那“他回来了”的血字,像一道诡异的回音,撞在这封遗书上,激起的全是毛骨悚然的疑问。

      是谁回来了?林屿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李队,”小陈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技侦那边在死者衣物残留物里,找到一点特别的东西。非常微量,嵌在牛仔裤纤维深处。”

      李唐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里面是几颗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颗粒,不像泥沙,质地似乎更坚硬。

      “初步检测,像是……陶瓷碎屑。很特别,釉色和胎质都比较少见,已经送去做成分分析了。”

      陶瓷碎屑?李唐皱眉。江边乱石滩,有陶瓷碎片不稀奇,但嵌在衣物纤维深处……

      “还有,”小陈压低声音,“我们重新走访了林屿当年住的那片老街区。大部分都拆迁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记得些情况的老住户。他说……林屿母亲去世前那段时间,家里好像经常有陌生人进出,深夜也有动静。林屿那时候变得更沉默,偶尔被人看到,眼神‘空落落的,有点吓人’。但问具体是什么人,老住户也说不清,只说好像不是本地人,口音有点杂。”

      陌生人?深夜进出?李唐的神经骤然绷紧。当年的调查,完全忽略了这些吗?是因为林屿母亲病故,被认为是正常的亲友探望?还是……

      “另外,关于那种梧桐叶标本,”小陈继续汇报,“我们咨询了几个老手工艺人和中学老师。那种过塑方法在十年前的中学生里确实流行过一阵,但用的塑料膜和机器型号比较老。我们正尝试排查当时本市可能出售相关材料的文具店,不过希望渺茫。”

      线索纷乱如麻,看似每条都指向林屿,却又每条都断在浓雾之中。死者是谁?林屿是死是活?如果是活,这十年他在哪里?现在又为何以这种方式“回来”?如果是死,十年前的“自杀”和眼前的命案又有何关联?那片梧桐叶,是死者的,还是凶手故意留下的?血字是谁写的?监控里走入江水的人,真的是林屿吗?

      无数问题在李唐脑子里碰撞、尖叫,却没有一个能找到出口。疲惫和一种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比破案的焦虑更甚的,是一种源自情感深处的恐惧——对即将被揭露的、可能与林屿有关的真相的恐惧。

      那天傍晚,李唐又一次独自来到发现尸体的江滩。夕阳把江水染成一种陈血般的暗红,然后迅速被铅灰色的暮霭吞噬。江风更冷了。他站在那块刻着血字的岩石旁,想象着那个可能曾是林屿的人,在这里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下那四个字时,是怎样的心情。

      绝望?警告?还是……控诉?

      “他回来了。”

      这个“他”,如果不是林屿自己,那会是谁?能让“林屿”(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如此刻骨铭心、以至于用血来铭刻的,会是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李唐划开屏幕。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握着手机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瞳孔急剧收缩。

      屏幕上,只有五个字,却像五把淬毒的冰锥,狠狠钉入他的眼球:

      “别查了,我回来了。”

      发信人号码:未知。

      “我回来了。”

      谁是“我”?

      林屿?

      李唐猛地抬头,环视暮色四合的江滩。芦苇在风中伏倒,江水呜咽,远处城市的灯光逐一亮起,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江风,裹挟着那句短信带来的森寒,穿透他厚重的警服,直抵心脏。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五个字仿佛有了生命,在昏暗中闪烁着不祥的光。几乎是本能地,他回拨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而规律的忙音——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寒意顺着脊椎蛇一样窜上来。是恶作剧?是凶手在挑衅?还是……真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了几口带着泥腥味的冰冷空气,立刻将短信截图,连同电话号码一起发给了技侦部门的小陈,附言:“加急追查这个号码来源和机主信息,立刻!”

      发完信息,他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江风更急了,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凌乱地扑在脸上。他再次看向那条短信。

      “别查了。”

      对方知道他正在调查,知道这个案子与他有关,甚至可能知道他此刻承受的煎熬。

      “我回来了。”

      用的是“回来”,不是“出现”,不是“联系你”。这个词,带着一种归属感的宣告,一种跨越了漫长时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

      会是林屿吗?如果他还活着,这十年他在哪里?为什么现在出现?用这种方式?如果这不是林屿,谁又能如此精准地把握他的心理,用这样一个简单的句子,就轻易击穿他所有的防线?

      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指向更深的迷雾和更冰冷的寒意。十年前那个清瘦安静、会在梧桐叶背面认真写下日期和缩写的少年,与眼前这桩离奇命案、神秘血字、空号短信,无论如何也拼接不到一起。可所有的线索,又偏偏都缠绕着那个名字。

      李唐猛地想起视频侦查同事提到的那段监控——模糊人影走入江中。他立刻拨通电话:“之前下游三公里处拍到人影入水的监控,原始文件再调出来,做清晰化处理,尤其是面部特征和衣物细节,一帧一帧给我放大看!另外,查那个时间段前后,上下游所有能拍到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同一个人出现,或者任何车辆异常停留!”

      挂掉电话,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点燃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明灭不定,映亮他眼底压抑的风暴。不能乱。他是刑警队长,他是李唐。无论发短信的是人是鬼,无论林屿是死是活,这都是一桩命案。他有他的责任,他的法度,他的……底线。

      可心底那个被封锁了十年的角落,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崩塌。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带着陈年的灰尘和尖锐的棱角,翻涌上来:林屿最后那段日子越来越苍白的脸,眼底偶尔闪过的、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惊惶;母亲去世后他过分平静的接受;还有一次,他无意间看到林屿在巷子口,和一个穿着不合时宜长风衣的高大背影低声说话,看到他过来,两人立刻分开,林屿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说是问路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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