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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祝你早、午、晚都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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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烟燃尽,烫到手指,李唐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他把烟蒂碾灭在脚下的沙石里,转身大步离开江滩。背影挺直,步伐却沉重异常。
回到局里,技术部门已经灯火通明。小陈迎上来,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李队,那个号码查了。是那种不需要实名登记、用完即弃的黑卡,最后一次信号基站定位……”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就在我们发现尸体的江滩附近,时间大约是尸体被发现前十二小时。之后就再无信号。”
李唐的心沉了下去。果然。
“另外,”小陈的声音压得更低,“视频那边有发现。对那段模糊影像做了多轮增强处理,虽然面部还是看不清,但在其中一帧,人影转身似乎看向监控方向的瞬间,我们捕捉到他外套左边胸口的位置,好像……有一个非常模糊的、深色的图案,形状不规则。”
“图案?”李唐皱眉,“什么图案?”
“暂时看不清,像是刺绣或者印染的,颜色很深,几乎和衣服底色融为一体。已经送去让专家尝试分离辨识了。还有,在扩大时间范围检索其他监控时,在案发前三天,距离江滩大约两公里的一个老旧小区出入口的民用监控里,拍到一个体态特征相似的人影,穿着同样的深色外套,低着头快步走过。那个小区……”小陈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大部分住户已经迁走,等待拆迁,管理很混乱。”
“查那个小区的底细,走访还能找到的住户,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人!”李唐立刻下令。
“已经在安排了。”小陈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李队,还有件事……关于死者衣物上那些陶瓷碎屑的成分分析结果出来了。是一种比较少见的高岭土配方,釉料里含有特定的矿物成分,专家初步判断,可能不是现代大规模生产的日用瓷,更偏向于……手工窑烧制的,而且工艺有些特别,带有一些地方性传统技艺的特征,他们建议可以往某些非主流的、小范围的陶瓷作坊或者个人窑口方向排查。”
手工陶瓷?地方技艺?李唐的眉头拧成了结。这又是什么路数?和江滩、梧桐叶、林屿,能扯上什么关系?
“还有,林屿母亲去世前,家里出现的‘陌生人’,”小陈继续汇报,“我们顺着这条线,把林屿母亲生病到去世那段时间的医疗记录、邻里走访记录又过了一遍。发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林屿母亲患的是慢性重症,需要持续治疗,费用不低。但根据记录,他们的经济条件很一般,林屿当时还在上学,没有收入。可是医疗费用却基本都能按时缴纳。问过当时社区的负责人,说是可能有远方亲戚接济,但具体是谁,说不清。”
经济来源不明。
深夜出入的陌生人。
林屿母亲去世后,林屿迅速“自杀失踪”。
现在,一具握着当年信物的无名尸体,一句指向“林屿”的血字,一条来自“林屿”的警告短信,还有死者身上可能来自某个特定手工窑口的陶瓷碎屑……
所有这些碎片,在李唐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那轮廓似乎与林屿有关,却又远远超出了他记忆里那个单纯少年的模样。
“叮——”
又是一声短信提示音,来自那个已经显示为“空号”的号码。
李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屏幕上,这次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加载的圆圈转动了两下,图片清晰地呈现出来。
那是一张照片。拍摄光线很暗,背景模糊,像是某个堆满杂物的室内角落。照片的焦点,对准了一个陈旧的本子——那种十几年前中学生常用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卷起。
李唐的呼吸停止了。
他认得这个本子。
深蓝色封面上,用银色笔写过字,如今已斑驳脱落大半,但他记得上面曾有的“摘抄”二字。他也记得本子内侧页脚,有一个他用小刀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篮球图案。
这是他的本子。
高中时,用来抄歌词、记杂事、偶尔写些自己都不敢回头看的心事,后来用来夹林屿送的梧桐叶标本的那个本子。
这个本子,在林屿失踪后,被他锁进了老房子床底的铁皮盒子,和所有与林屿有关的记忆一起封存。
照片里,这个本子被打开了。翻开的页面上,贴着那片他珍藏的、林屿做的梧桐叶标本。而在标本旁边的空白处,赫然有几行字!
不是他写的字。
那字迹,瘦削,工整,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清秀。
是林屿的字迹。
李唐一眼就能认出来。十年前那封“遗书”上的字,也是这样的。只是照片上的字,墨色看起来更陈旧,纸张也泛黄得厉害。
他猛地将图片放大,手指因为颤抖而有些笨拙。
光线太暗,字迹有些难以辨认,但他还是吃力地、一个词一个词地读了出来:
“……对不起。我必须走。他们找到我了。那件事……比我以为的要深。别找我,唐。记得我们看过的《楚门的世界》吗?如果再也见不到你,祝你早、午、晚都安。”
最后一句,是他们一起看完那部电影后,林屿半开玩笑学着电影台词说的。当时李唐还吐槽他矫情。
此刻,这句带着时光温度、仿若少年私语的台词,出现在这样一张阴森诡异的照片里,出现在十年后一桩命案的调查中途,由一个“空号”发来,带来的不是怀念,而是刺骨的冰寒。
“他们找到我了。”
“那件事……比我以为的要深。”
什么事?
他们是谁?
林屿的“失踪”,果然不是简单的自杀!他是在躲避什么?躲避谁?
而这张照片,现在发过来,又是什么意思?证明林屿还活着?证明他和这个本子——或者说,和李唐的过去——在一起?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或宣告?
李唐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噪音,引得办公室里其他人纷纷侧目。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啸:老房子!那个铁皮盒子!
他抓起车钥匙,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甚至没来得及交代一声。
夜色已深,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李唐把车开得几乎飞起,闯了两个红灯,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十年了,自从父母搬到新居,那套位于老旧厂区家属院顶楼的小两居就被彻底闲置,他很少回去,每次回去,也只是匆匆看看,从未想过要打开那个尘封的盒子。
可现在,盒子里的东西,可能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也可能,盒子本身,已经被人动过。
车子粗暴地停在单元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他摸黑冲上六楼,掏出那把几乎生锈的钥匙,手抖得几次对不准锁孔。好不容易打开门,一股陈年的灰尘气息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他没开灯,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天光和记忆,径直冲进自己当年的卧室。床还在原来的位置,沉重的旧式木床。他跪下来,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最深处摸去。
冰冷的水泥地,厚厚的灰尘,蜘蛛网扫过手背……摸到了!
那个冰冷的、表面粗糙的铁皮盒子。
他用力将它拖了出来。盒子不大,但很沉,上面挂着一把小锁。钥匙……钥匙在哪里?他急躁地翻找着记忆,对了,在书房写字台抽屉的夹层里!
他起身又冲进书房,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终于摸到了那个小小的、冰凉的钥匙。
回到卧室,他几乎是颤抖着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锁开了。
李唐屏住呼吸,猛地掀开盒盖。
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斜射进来,刚好照亮盒子里的一部分。
里面是杂乱的。几张褪色的贺卡,几本卷了边的流行杂志,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还有……那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它安静地躺在最上面。
李唐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封面。他把它拿了出来,分量很轻。翻开。
里面是空的。
他高中时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不见了。纸张被撕掉的痕迹粗糙而彻底。
只有中间一页,被小心翼翼地保留着。
那一页上,贴着他珍藏的那片梧桐叶标本——林屿送给他的那片,背面写着“2008.11.07 L & T”的那片。
而在标本旁边的空白处,干干净净。
没有字。
没有那句“对不起。我必须走。他们找到我了。那件事……比我以为的要深。别找我,唐。记得我们看过的《楚门的世界》吗?如果再也见不到你,祝你早、午、晚都安。”
什么都没有。
只有纸张年深日久的淡黄色,和梧桐叶标本黯绿的沉默。
李唐僵在原地,保持着俯身翻看笔记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冰冷的月光落在他半张脸上,映出他眼底瞬间席卷而来的、近乎狂暴的困惑与惊骇。
照片是假的?P的?可那字迹……
或者……照片是真的。笔记本上的字,曾经存在过,但被人,或者被“林屿”,在某个时候,取走了,或者……擦掉了?然后,现在又拍下照片发给他?
为什么?
为了证明他来过?为了证明他知道这个盒子的秘密?为了证明……他始终在暗处,注视着李唐的一切,包括他尘封的记忆?
又或者,是为了用这种虚实难辨的方式,将十年前的隐秘与眼前的命案,更紧地缠绕在一起,缠在李唐的身上?
李唐缓缓直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的笔记本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铁皮盒子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遥远而模糊。而在这间充满过去尘埃的房间里,只有无边的寒意,和那句仿佛带着林屿气息、却又冰冷如墓志铭的台词,在他脑海里循环往复:
“如果再也见不到你,祝你早、午、晚都安。”
可他见到了。
以最诡异、最残酷的方式。
电话铃声突兀地炸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不是短信,是来电。
李唐一个激灵,看向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技侦支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腥甜,接通电话,声音嘶哑:“说。”
“李队!”电话那头是小陈,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和某种……惊疑,“您让我们追查的那个小区——拍到相似人影的那个待拆迁小区——有发现了!我们的人在小区最里面一栋几乎搬空了的单元楼里,发现了一个临时居住的痕迹!在一楼,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门锁有近期被破坏的痕迹。进去以后……里面有一些个人物品,很简陋,但……”
“发现了什么?”李唐的心跳再次加速。
“有衣服,和监控里人影穿的深色外套很像!还有一些速食品包装,空的矿泉水瓶。但最重要的是,”小陈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我们在角落找到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一些工具,还有几片碎瓷片。瓷片的质地、釉色,跟死者衣物上发现的那些陶瓷碎屑,初步比对,高度相似!”
李唐的瞳孔骤然收缩。
找到窝点了?和林屿体态相似的人影的临时落脚点?还有与命案现场相关的陶瓷碎片?
“立刻封锁现场!全面勘查!提取所有生物检材,指纹、DNA!那些瓷片,全部带回做详细鉴定和比对!还有,”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仔细检查,有没有任何能指向居住者身份的东西!照片、字迹、任何带文字的物品!”
“明白!现场勘查人员已经就位。另外,”小陈犹豫了一下,“李队,还有个情况……我们在那个房间的墙上,发现了一些……划痕。不是很新,但也不像很久以前的。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划上去的,内容……有点奇怪。”
“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一些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排列没什么规律,像是随手乱划的,但又不像小孩的涂鸦。已经拍照取证了。还有……”小陈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在床垫底下很隐蔽的缝隙里,找到一张折叠得很小的、泛黄的纸片,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有打印的字,但内容……是加密过的吗?看不懂。也带回去了。”
数字字母组合?加密字条?
李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突然发现的“窝点”,像是投入混乱泥潭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更加浑浊。它似乎连接着监控里的人影、神秘的陶瓷碎片,甚至可能连接着林屿和眼前的命案,但又充满了新的谜团。
“我马上过来。”李唐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空白的笔记本和敞开的铁皮盒子,转身大步离开。灰尘在身后缓缓飘落,重新覆盖一切。
当他驱车赶到那个位于城市边缘、几乎已成废墟的待拆迁小区时,现场已被警灯和警戒线包围。破败的楼房像巨大的、沉默的骸骨,矗立在冰冷的夜色里。技侦人员穿着勘查服,在临时拉起的照明灯下忙碌着。
小陈迎上来,递给他鞋套和手套。李唐套上,走进那个被称为“窝点”的一楼房间。
房间不大,充斥着霉味、灰尘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廉价烟味和食物腐败的气味。窗户果然被木板钉死,只有门缝和木板缝隙透进些许光亮和寒风。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和硬纸板,算是“床铺”。旁边散落着几个空泡面碗、饼干包装袋。墙角堆着几件脏兮兮的衣服,其中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与监控视频里的极为相似。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小陈提到的墙壁。靠近“床铺”的那面墙上,确实有不少划痕,深浅不一,工具不明。凑近了看,那些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杂乱无章:“K7”、“R22”、“13M”、“TL4”……像是某种随机的编码,又像是焦虑或无聊时的产物。
“这些划痕,提取周围的微量物质了吗?看看用的什么工具。”李唐问。
“取了。看起来像是用钥匙或者某种金属片划的。”旁边的痕迹工程师回答。
李唐点点头,走向房间角落那个发现“小布包”的地方。布包是普通的深蓝色帆布材质,磨损严重。打开,里面有几把大小不一的、看起来用途各异的锉刀和刻刀,都有些旧了,但保养得还行,没有锈迹。旁边是一个软布小包,打开,里面是七八片大小不一的碎瓷片。
李唐小心地拈起一片,对着灯光查看。瓷片很薄,边缘锋利,釉色是一种沉静的月白,上面有极其细腻的、冰裂般的开片纹路,内敛而精美。即便只是碎片,也能感受到它原本器物不俗的工艺和质感。这与死者衣物上发现的碎屑,无论是视觉观感还是初步的质地判断,都极其吻合。
“瓷片来源有头绪吗?”李唐问。
小陈摇头:“已经联系了市博物馆和几个陶瓷研究机构,把照片发过去了,等反馈。这些工具,像是做精细手工活的,但具体做什么,不好说。”
李唐的目光又落回那个布包。除了工具和瓷片,底部似乎还有一点纸屑。他用镊子小心夹出来,是极小的一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纸上撕下或磨损掉的。上面似乎有极淡的印刷体字迹的一个角,只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是“……坊”两个字。
“坊?”李唐眉头紧锁。陶瓷作坊?
“床垫下发现的纸片呢?”他问。
小陈递过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是一张大约巴掌大、折叠成小块的泛黄纸片,纸质粗糙。展开后,上面是用老式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几行字,字迹有些模糊,而且内容确实令人费解:
水位:17.34
偏角:-0.08
校验:通过
序列:(后四位被刻意涂抹掉了)
这看起来……像某种仪器读数记录?或者是某个特定流程的记录单?水位?偏角?校验通过?什么设备需要记录这些?工程测量?实验室仪器?还是……
“序列号被涂掉了。”李唐指着那模糊的墨团,“能做显现吗?”
“已经试过一些方法,目前效果不明显,需要回实验室用更专业的设备尝试。”技侦回答。
李唐直起身,环视这个简陋、阴冷、充满谜团的房间。这里住过什么人?一个需要隐藏自己、使用这种明显是临时落脚点的人。一个可能拥有精美手工陶瓷碎片、并与之有密切接触(以至于碎屑嵌入了衣物)的人。一个可能在墙上留下无意义划痕、却藏匿着类似仪器记录单的人。一个体态与林屿相似,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江边,并走向江水的人。
会是林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