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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无声——“密码是我们第一次逃课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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暨城大学老校区藏在城市最老的街区深处,被梧桐树和爬山虎覆盖的建筑群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实验材料仓库位于校区西北角,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红砖小楼,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外墙斑驳,窗户多被木板钉死,只有一楼大门还能看出原本的轮廓,厚重的铁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新锁。
李唐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步行接近。他穿着便服,背着帆布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访客或闲逛者。但外套内侧,手枪的金属触感冰冷而踏实。
时间是下午三点,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光秃的梧桐枝桠,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零星的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这片老校区主要用作行政办公和部分研究生实验室,本科生很少过来。
小陈发来了初步调查结果:“李队,仓库产权属于暨城大学资产处,但十年来基本处于闲置状态。名义上是存放淘汰的实验设备和旧教材,但实际上……根据水电费记录,过去三年每月仍有少量用电,主要是夜间。我们调取了外围监控,发现一辆黑色奥迪Q7每个月会来一两次,都是晚上十点以后,停留约一小时。车牌是套牌,查不到车主。”
“安保呢?”
“没有固定保安,但学校保安队会每晚巡逻一次。仓库本身……”小陈发来几张照片,是从不同角度拍的,“你看这里,大门上方,还有侧面墙檐下,都有很隐蔽的微型摄像头,型号比较新,带红外夜视。不是学校统一安装的,线路走得很隐蔽,连到楼顶的一个小型太阳能供电箱。”
专业级的监控。果然,这里不简单。
“能确定里面有没有人值守吗?”
“从热成像的初步扫描看,建筑内部有两个稳定的热源,一个在一楼西侧,一个在地下室入口附近。应该是人。另外还有几个移动的热源,可能是……动物?”
李唐皱眉:“动物?”
“体型不大,但热量特征不像猫狗。也许是老鼠,但密度有点高。”小陈顿了顿,“李队,还有件事。我们查了学校资产处的记录,发现仓库的地下室在五年前被‘临时借用’给一个‘民间文物修复研究小组’,申请人是历史系退休教授,叫顾文渊。借用理由是‘开展传统手工艺教学实践’。但据历史系在职教师说,顾教授五年前就中风半身不遂,早就不搞研究了。”
顾文渊。“教授”。代号对上了。
“顾教授现在在哪?”
“住在市第一养老院,已经不能说话,意识时好时坏。我们去问过,护工说他偶尔会含糊地念叨‘壶’、‘瓷片’、‘别过来’之类的词。”
李唐走到仓库对面的一栋旧教学楼二楼,找了个空教室,透过窗户观察。仓库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墓碑。他拿出林屿手绘的那张图纸,对照着建筑外观。
图纸标注得很详细:主入口、侧面的备用通道(已被封死)、地下室的通风口位置、内部房间的分布,甚至还有几个用红笔特别标注的“监控盲区”和“压力感应区”。
林屿当年一定进去过,而且仔细观察过。他是怎么做到的?以什么身份?
李唐继续查看U盘里的资料。在一个名为“进入记录”的文件夹里,他找到了答案:几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几份伪造的工作证和通行证,证件上的单位是“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持证人名字是“林宇”(一字之差),职务是“助理研究员”。照片里的林屿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与真实证件照有七八分相似,不仔细看很难分辨。
伪造证件、潜入、记录内部结构、将关键证据藏在即将被转移的文物里……十年前的林屿,独自一人完成了这一切。而那时,他才十九岁。
李唐感到一阵心悸。不是恐惧,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和心疼的复杂情绪。那个在他记忆里安静内向、会为一片梧桐叶脸红的少年,在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了坚硬的骨骼和锋利的牙齿。
天色渐渐暗下来。李唐离开教学楼,绕到仓库背面。这里更僻静,紧挨着一片杂木林。根据图纸,地下室的通风口之一就在这片墙根下,被茂密的枯草和藤蔓遮掩。
他拨开草丛,果然看到一个直径约四十厘米的方形铁栅,锈蚀严重,但四个角的螺丝很新,明显被维护过。栅栏后面黑黢黢的,隐约能听到细微的风声,还有……某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有很多小东西在爬。
李唐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一个微型摄像头,绑在伸缩杆上,小心地从栅栏缝隙伸进去。手机屏幕上显示出红外画面:这是一条竖直的通风管道,深约三米,底部有转弯。管道内壁潮湿,凝结着水珠,管壁上附着一些深色的、移动的斑点。
放大。是蟑螂。很多。
但在蟑螂之间,李唐注意到一些更小的、发着微弱荧光的东西。像是……某种虫卵?或是真菌?
他调整焦距,捕捉到管壁上一片不自然的白色物质,呈网状分布,边缘有细微的绒毛状结构。不是普通霉菌。他拍下照片,发给局里的法证实验室,附言:“紧急鉴定,这是什么?是否有毒或致病?”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初步判断是某种嗜铬真菌,常见于高湿度、有机物丰富的密闭环境。该菌种孢子可能引起呼吸道过敏和皮肤瘙痒,大量吸入可能导致肺纤维化。建议佩戴专业防护进入。”
真菌。高湿度。有机物丰富……仓库地下室里到底放了什么?
李唐收回摄像头,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仓库侧面传来轻微的动静。他立刻隐身到一棵大树后。
侧面的一个小门打开了,出来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中等身材,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将袋子扔进去,然后左右看了看,迅速退回门内,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李唐等了几分钟,确认无人再出来,才快速走到垃圾桶边。里面有几个类似的黑色垃圾袋。他戴上手套,拎出最上面的那个。
袋子很轻。打开,里面是一些快餐盒、饮料瓶、还有几团沾着暗红色污渍的纸巾。李唐小心地展开一团纸巾——污渍已经干涸发黑,但在边缘处,还能看到一点点新鲜的红色。
是血。
他凑近闻了闻,除了食物残渣的馊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水味。像碘伏,又或者……福尔马林?
另一个袋子里,则是一些破碎的泡沫塑料和木屑,像是包装材料。还有一小片瓷片,和他之前见过的“静鉴”级标本的胎釉特征很像,但更小,边缘锋利。
李唐将瓷片收好,清理了痕迹,迅速离开现场。
回到车上,他给小陈打电话:“安排人盯着那个垃圾桶,看看下一次扔垃圾是什么时候。另外,查一下最近半个月,这附近有没有报告失踪的流浪汉、或者外来务工人员。”
“李队,你怀疑……”
“地下室里可能不止存放文物。”李唐看着手里那片染血的纸巾,“准备一套完整的防护装备,包括防毒面具。我们可能得进去看看。”
“要不要先申请搜查令?”
李唐沉默了几秒。搜查令需要明确理由和证据链,而他现在掌握的大多是间接证据和十年前的线索。更重要的是,林屿警告过,局里可能有内鬼。一旦正式申请搜查令,对方很可能会收到风声,提前转移或销毁证据。
“先不申请。”他说,“我需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查一下顾文渊教授中风前的所有研究成果、社会关系、尤其是他和吴文雄、赵建国这些人有没有交集。还有,他有没有带过研究生,特别是2009年左右毕业的。”
“明白。”
挂断电话,李唐开车返回市局。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火通明,但在他眼里,这些光亮背后都蒙着一层阴影。
刚进办公室,老周就拿着尸检报告找来了。
“李队,死者的死因确定了。”老周的表情很严肃,“不是溺亡,是急性心力衰竭引发的猝死。但……有诱因。”
“什么诱因?”
“我们在死者血液里检测到高浓度的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超出正常值几十倍。这种水平通常只出现在极端恐惧或剧烈疼痛的情况下。同时,心脏组织有轻微损伤,符合电击或强烈刺激后的特征。”
李唐皱眉:“你是说,他是被吓死的?或者……被刑讯逼供?”
“更像是后者。”老周递过几张照片,“看这里,死者手腕和脚踝有很深的约束性伤痕,是生前造成的。皮肤有轻微灼伤,可能被电击过。另外,后颈处有一个极小的针孔,我们提取了残留物,是一种混合药剂,包含致幻成分和强心剂。”
“逼供用的药物?”
“很可能。先用药物瓦解意志,再用疼痛和恐惧施压,逼问信息。”老周压低声音,“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罪犯能搞出来的。而且……死者胃内容物里,除了少量食物残渣,还有一些很特别的东西。”
“是什么?”
“几片极小的、无法消化的植物纤维。我们请植物学家看了,是一种罕见的蕨类孢子,叫‘龙骨蕨’,只生长在特定石灰岩洞穴或极阴暗潮湿的环境里。本市范围内,有记载的生长点只有两个:一个是北郊的溶洞景区,另一个……”老周顿了顿,“是暨城大学老校区地下,以前防空洞改建的植物标本室,但那个标本室二十年前就废弃了。”
又是暨城大学。
“死者生前可能被关押在类似的环境里。”老周补充道,“另外,关于DNA比对结果,我们做了更精确的检测。死者确实与林屿母亲存在直系亲缘关系,但……不是母子关系。”
李唐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亲缘距离显示,他们更可能是……甥舅关系。也就是说,死者可能是林屿母亲的兄弟,或者林屿母亲是死者的姐妹。但考虑到年龄,死者二十五到三十岁,林屿母亲去世时四十五岁,那么死者更可能是林屿母亲的弟弟,也就是林屿的舅舅。”
舅舅?林屿从未提过他有个舅舅。档案里也没有任何记载。
“有没有可能,是档案被修改或隐瞒了?”
“不排除。”老周说,“如果这个舅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秘密,或者他与某些不光彩的事情有关,家人刻意隐瞒是可能的。”
李唐想起林屿信里的话:“我妈的病,不是意外。她是因为知道了太多,才被‘处理’的。”
如果林屿母亲有一个弟弟,而这个弟弟也卷入了文物走私网络,那么她的“知道太多”,是否就包括了弟弟的事?她的病,真的是自然疾病吗?
“还有,”老周的声音更低了,“我们对那片梧桐叶标本做了更细致的检验。塑封膜内侧,除了那个日期和缩写,在边缘处,我们发现了几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他递过一张放大的照片。在“L & T”旁边,塑封膜的褶皱里,有一行用极细的针尖压出来的小字,需要特定角度的光线才能看清:
“如果他回来了,告诉他:仓库地下三层,东墙第七块砖。密码是我们第一次逃课的日子。”
李唐的呼吸一滞。
第一次逃课的日子……高一下学期,四月。具体是哪一天?他努力回忆。是去看江边货轮的那次?还是去旧书店淘绝版漫画的那次?
不,林屿说的“第一次”,一定有特殊意义。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单独逃课,没有别人。
他闭上眼睛,让记忆回溯。那应该是个春天,梧桐树刚长出新叶。午后的阳光很好,李唐撒娇说“不想上物理课~”,林屿心跳有点快,说“那就不上”。他们翻过学校后墙,去了哪里?
江边。对,就是江边。坐在防洪堤的水泥台阶上,看货轮缓慢驶过,江水浑浊,但阳光在水面碎成无数金鳞。他们没怎么说话,只是坐着,听着江水声和远处的汽笛。林屿捡了一块扁平的鹅卵石,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跳了七下,沉入江中。
那天是几号?李唐拼命回忆。好像是……四月十二日?不,十二日是周四,那天下午是体育课,不是物理。再想想……
他忽然记起一个细节:那天江边有个老头在放风筝,风筝是燕子形状的,线断了,风筝飘走了,林屿还追了几步,没追上。回来时有点懊恼,说“可惜了”。
李唐拿出手机,搜索“江城春季风筝节”。结果显示,每年四月中旬,江滩公园会举办民间风筝赛。而十年前,风筝赛的日子是……四月十五日,周六。
对了,就是那天。因为是周六,所以下午只有两节自习课,他们才敢逃掉。风筝赛是上午,下午散场后,很多人在江边放风筝。那个断线的燕子风筝,可能是比赛用的。
那么,第一次逃课的日子是:2007年4月15日。
密码就是这个日期:20070415。
仓库地下三层,东墙第七块砖。
林屿在十年前,就把这个线索留给了他。像一场跨越时空的捉迷藏,而他现在,终于找到了下一个藏身点。
“老周,”李唐收起照片,“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小陈。”
老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明白。李队,你……小心点。这案子水太深了。”
“我知道。”
老周离开后,李唐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投下迷离的光影。他拿出林屿的信,又读了一遍。
“那件执壶,壶底的暗格里,有我偷偷放进去的微缩胶片……那是钥匙,能打开一扇通往地狱的门。”
而现在,林屿又给了他另一把钥匙:仓库地下三层,东墙第七块砖。
那里藏着什么?更多的证据?还是……林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