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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到个要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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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绵延,雨点坠着不洁净的烟尘落向地面,保证每一口空气都混着工业的气息。
这是宜居圈外最让人痛恨的雨天,以往工厂的烟尘飘只是遮天蔽日地从头顶略过,现在却拌着雨粒儿,逼每个人把它吃进肺里。
“烟雨”里撑起了一把深蓝色的伞,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因为是统一派发的制式,所以也看不出什么高低贵贱,它们就这么宁静地走着,直到巷子的尽头汇聚进主路,喧嚣从伞底生产,再流水线般飘进另一柄伞下。
早市已然开启。
人们钟爱这里的早餐,热气蒸腾又没有生产许可的食品是人手一份,要知道这在宜居圈可是重罪,若被瞧见,恐怕连同那吃食儿的也要一起罚款。
“要是好奇宜居圈的人吃些什么?那就买一本《真正在生活的人》来看看,宜居圈权威作者,生活报社主编,新闻媒体出——哎哎哎!小帅哥儿!不买啦?”
卖书的商贩叫住了刚才翻他书的人。
“大爷,我就路过,这洗脑包卖给别人吧。”
那人带着医用口罩,话音里带点笑,像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商贩眼珠子一骨碌,双手绞着搓了搓。
“小伙子啊,你看你翻了几页纸,都看到宜居圈里的生活了吧,想不想成为人上人?我这儿有成套的练习册,包你从零基础到直接考试,我看你年轻,希望大得很呐,便宜卖你怎么样?”
那年轻人站直了,商贩这才发现这人很高,衣服底下隐约有肌肉的痕迹,打眼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可惜之前垂着脑袋眼睛半睁,一副病歪歪的样子让商贩看走了眼。
商贩心里有点发怵,那人抬手的时候他都准备跑了,结果他只是伸手摘了口罩,露出了张棱角分明的脸,商贩唯一没看走眼的就是这人真的很帅。
他笑着道:“大爷,我是贺遇,这都仨回了,下次换个人成吗,我上班快迟到了。”
“哎呦喂,你这小子口罩一带,我这还真没认出来,上次的题做了没?写了我给你免费讲5道题怎么样?”商贩一边吞着吊到嗓子眼里的心一边找烟,他得抽两根缓缓。
“上千道题你就讲5题,剩下的收个十几块一题,老奸商还得是你,走了。”那个叫贺遇的年轻人摆了摆手,朝着巷子尽头走去,商贩坐在门前的水泥台阶上吞云吐雾,接着他看见在巷口拐角处的人忽然转头冲他喊道:“其实我一题也没做!”说罢就消失在砖石拐角,也不管商贩气得从台阶上蹦起来,活像个冲破云雾的烟囱。
贺遇从巷子里出来,正巧路过一个推车小摊,他花几个钢蹦拿了酥油饼边走边吃,七拐八拐进了另外条巷子,周围建筑越来越新,平房渐渐拔高,十几层的小公寓随处可见,外面挂着五颜六色的织物展示着这楼里塞了百来号人。
最终贺遇走到了高耸的围墙边,就算站在几十层的高楼也望不到对面,当然宜居圈外没有那么高的楼,楼层太高反而会有更多的烟尘钻进家里。
围墙上嵌着一道金属门,不大,最多能有两人通过的样子,漆掉了一半,已经很久没人进出过了,贺遇伸手拍了拍门,门呲啦一声,拉开一条缝,里面探出一个警觉的机器人,他的轮子已经生锈,吱扭吱扭响个不停。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贺遇面对它冒红光的眼睛咧嘴一笑:“我来帮你上点油。”
机器人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阵忙碌下来,贺遇转身回到巷子口,机器人头顶着装酥油饼的袋子,轮子上一片油光锃亮,它眼睛里红光一闪一闪,发声箱像卡壳了一样只有零星的词语蹦出,因为他没安装骂人语音包。
现在它又要为这个吃完不负责的人扔垃圾去了,它关上门,轮子转动起来,少却了恼人的噪音。
今天这么一折腾肯定迟到了,他拉开巷口旁的卷帘门,在绿光照到他时熟练地低头,脚尖往旁边一勾,打卡器的插头应声脱落。
贺遇掸掸灰换上工作服,只是口罩没摘。
贺遇开始整理货架,便利店开在宜居圈外的好处就是没人来,他慢慢悠悠理着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的货柜,拿下一个过期的三明治。
中午,他吃了三明治。
晚上,他泡了碗泡面。
顺手在登记簿上写下——今日客人 0 人,营业额 0 元。
他把登记簿压在泡面上,腾出手把嗡嗡作响的电话接了。
“贺哥,你又没来上学,出勤率要跌出红线了!”声音大到在这间便利店里回响,贺遇捂了捂耳朵,把电话拿远了点。
“好,我明天去。”他沉静地答道。
“唉,你才二十岁,离三十五远着呢,有希望何必放弃呢?”电话那头换了一个沙哑的女声。
“海嘉姐,你好好休息,别操心了。”
电话那头的人还要说些什么,贺遇先一步挂了电话。
“唉——”贺遇手肘搭在登记簿上,望着天花板叹息。
贺遇锁了便利店的门,虽然才到5点他就翘了班,但这个点之后也不会有人来了。
贺遇端着泡好的面往家走时,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商贩,他脚下一顿,转头走进了另一条几乎没走过的巷子。
估摸着五分钟吉时已到,贺遇掀开泡面盖,浓郁的红烧牛肉面的味道扩散开来,勾的人肚子咕噜一声叫唤,嘴里也生理性地分泌出些唾液来。
贺遇拿塑料叉子卷起一绺面,先将它们拎起吹冷些,再浸回汤汁里,等再拎上来就挂满了汤汁,趁快吸进嘴里那是温度适宜又足味儿,贺遇在专心炮制泡面的空档也没忘了往家赶,不看路埋头苦吃的后果就是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
贺遇第二口还没吃上,汤先撒出去一半,洋洋洒洒落在一条人上,一条躺在路当中的人。
贺遇轻踢那人一脚,见他不动又蹲下去看他的呼吸,那人胸口还有些起伏,打消了贺遇以为是尸体的想法。
这人看着年纪不大,是乞丐吗?宜居圈外不缺乞丐,可他们要钱往往都是龟缩在墙根边,手边一个破碗也恨不得黏在自己身上,生怕别人抢了去,没人敢这么嚣张地往路上中一横,要是有心黑脚狠的家伙,上去就是对着命根子狠踩,这伤怕是有钱上黑医院都治不好。
贺遇不由地为这孩子的命运担忧,打算起身把他移到墙根儿躺着,突然他感觉有什么沉沉地拽着他的衣角。
“咳呃…饿……饿,好香。”那条人睁开了双眼,眼神迷茫却直直望着贺遇手里的泡面,贺遇护食一样把面往回缩了缩,那人眼睛睁大了一点,恋恋不舍的样子差点逗笑了贺遇。
或许是饥饿激发潜力,那人嘴里艰难地蹦出更多词:“我、我想、吃一口。”
贺遇笑了笑,看着他油亮清澈的双眼起了捉弄的心思:“哦?想吃一口?这面条劲道十足,汤汁浓郁鲜香,缺一样儿都差点味道,要不然你起来喝口汤再嗦口面?”
那人被他说得心动,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许是太久没吃过东西,浑身没半点力气,挣扎着竟是连脖子都没撑起,力竭之后蔫儿蔫儿地偏过头去,像是要再也不理那个拿面引诱他的坏人。
贺遇偏偏就不安分,绕道另一侧再蹲下,直视那双乌黑的狗儿眼,那人扁着嘴,委屈地似乎要落下泪来,贺遇手痒忍不住再逗他。
“嘬嘬嘬~”贺遇叉起一团热乎乎的面凑到那人离那人不远不近的地方,让他只能闻到味儿却吃不着,“小狗儿似的还要哭啦?哥哥喂你好不好?嗯?”贺遇声音放得又柔又缓,要是被他那群小弟看见都得惊掉下巴。
那人似是刚换上副铁石做的心肠,一言不发不为所动,贺遇端着面凑得更近了些,晃下几滴五香油在他嘴唇上,油水顺着那人干裂的的唇滑入口腔,他抿了抿嘴,尝出了一点食物的滋味,接着贺遇就见他眼睛忽然睁得溜圆,一下子撑起上半身,张口就把在叉子上摇摇欲坠的面条吸进嘴里,吃了满嘴也不嫌烫,没嚼两口就全下肚不见了踪影。
贺遇看见叉子上的口水,又看了看重新躺尸的人,说只吃一口就真抢了一口来吃,这一口面上的汤汁早就流完了,干巴巴一口能有什么滋味。
人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却瘦的很,瞧着真同流浪狗一样,再饿个几天就得归西了。
贺遇那里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那人下意识蜷缩起身体,他熟练地用手护住要害,闭上眼等待着与以往一样的毒打。
只是等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也没感受到疼痛,他悄悄睁了一只眼察看,却见到离鼻尖不远的地方被人放了一碗面,热度似乎沾到了鼻子,他感觉鼻子暖和起来,还有点酸。
他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几乎是吞得把面和汤扫尽嘴里,吃完后又舔干净了纸碗壁上附着的油花。
偏僻的小巷里回归寂静,那人跪坐在碗前,头一低,几滴清泪落在了碗里。
话说贺遇把自己的晚饭拱手让人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他家整齐得很,除了那段捡垃圾废料过日子的时光,贺遇的洁癖就没让家里乱过。
贺遇拉开冰箱,里面是寥寥无几的蔫儿吧菜叶和速冻肉,他从小格儿里扒拉出一个鸡蛋,热了壶开水冲了碗鸡蛋花,香油再滴上个两三滴,瞬间普通的鸡蛋就变得可口起来。
贺遇灌了个水饱,砸砸嘴似乎还有那一口泡面的余味,他趁着还不饿赶紧上床酝酿睡意,别一会儿又想起什么吃的馋得人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