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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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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着他往上爬?
许今棠一哂。
洪姐当时说的虽是踩着往上爬,但他是心知肚明不可能把宋应承踩下去的。
且不说他签的是综艺合同而不是什么拉踩条款,答应洪姐也是顺坡下驴的权宜之计。执不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都是有操作空间的。
若他真沾上宋应承,最多就能蹭点热度,一半可能性是被群嘲,剩下那半看起来是双赢,却能把宋应承单飞时候那点争议抹平。
再说了,他完全也不打算这样做。
这样有悖他的原则。
不过在宋应承这种在名利场里经营的人眼里,确实是谁都会做出这种不管不顾踩着人往上爬的选择吧?他想。
于是许今棠冷冷地回了句:“你没必要知道吧。”
听完这话,宋应承笑了。那笑容很淡,没有任何温度,眼底却翻涌着许今棠看不懂的情绪。
“你以为我不知道?”宋应承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紧,任谁再轻轻偏头就能完成一个贴面礼,“她让你落井下石,踩着我往上爬,最好再爆出点陈年旧料,给你们Zephyr造点声势——这些,需要我问吗?”
落井下石?许今棠一怔。
从哪里开始是落井?
“你——”
宋应承却打断了他:“既然你觉得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无话可说了。”宋应承打断他,微哑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那你现在坐在这里,用这样若无其事的态度演这一出专业合作的戏,又是为什么?”
许今棠几乎有些不明所以了。宋应承又在装什么品种的猫哭哪门子耗子?
“因为职业素养?因为合约?”宋应承偏了偏头,声音也低了些“许少爷,这份合同捆不住你吧?”
还查得挺深。
温热的气息拂过许今棠耳侧,却听得他心一冷。
合约是捆不住他一个人。许今棠想,但不只捆了他一个人。
他的呼吸乱了。
“那你呢?”许今棠抬起眼,逼自己迎上那道目光,“宋老师,你今晚的态度又算什么?又递外套又提醒吹头发,一会儿又摆出这副好像被我伤透了心的样子——”
他侧过脸去和宋应承对视。两人几乎鼻尖相抵。
“别告诉我你对其他同事也这样吧?宋应承,为什么?你也知道你对不起谁啊?”许今棠的声音有点抖,“四年前你走得干脆利落,现在又摆出这副欲言又止、好像有天大苦衷的模样——你演戏演多了吧宋影帝?耍我很好玩吗?”
不知道是不是许今棠的错觉,他看到宋应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苦衷?”宋应承似乎在咀嚼这个词,忽然低笑出声,“许今棠,你以为人生是电视剧吗?谁都要有点苦衷?”
他抬手,手指几乎要触到许今棠的脸颊,又在最后一寸停住,僵硬地收回,徒劳地蹭了许今棠一缕碎发。
“我自己选的。”宋应承说,“我就是选了对自己更有利的路,走的时候不小心挡了你们的道。结果就像你说的,我现在名利双收,过得很好。这就是你要翻的旧账。所以——”
他后退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远了些,许今棠却觉得空气愈发稀薄。
“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宋应承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浓稠的黑暗。
许今棠站在原地,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变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细微的关心、那些欲言又止、那些黑暗中的本能——都是他的错觉。它们并非处于旧情、示弱或求和的台阶,而宋应承一时兴起的表演,或是某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中间或许会掺了点歉意,但没有后悔。
“你说得对。”许今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说这句话时莫名让人连想到洁净无波的湖面,清澈地透出沉底腐朽的古木。
许今棠摘下肩上那件宋应承的外套,递回去。
“衣服还你。谢谢。”
宋应承看着那件外套没有动作。
就在许今棠以为要这样僵持下去时——
“入眠时间到!保持安静!不得喧哗!”
车载广播骤然炸开室内的死寂。
两人同时僵住。
广播重复了三遍,然后戛然而止。
许今棠先缓过神,一手把外套再往前递了递,一手五指并拢指向房门,做出送客的手势。
“晚安,宋老师。”
宋应承还是没接那件外套,往门口走去。他的手紧紧握上门把,说出来的话却很轻:
“许今棠。”
许今棠没回话。
“把头发吹干。”宋应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会头疼。”
许今棠听到门开启又合上的细小声音,宋应承离开了这间小小的卧室。
他站在原地,攥紧外套,指节发白。
宋应承略过中厅,走进自己的卧室。
手机在口袋里嗡了一声。他拿出来,解锁。
【他们好像打算提前启动。第一波通稿是“忘恩负义,私吞作品,饿死队友”。你注意节目里的言行,尤其是和许的互动。】
宋应承盯着屏幕,良久缓缓眨了眨眼。
他慢慢坐到床边,揉了揉眉心。
他回了个好。
四年前,他签下那份协议时,有人警告过他:“这条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他们会恨你一辈子。”
他说:“没关系。”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没关系。
可现在,当许今棠用那种漠然又失望的眼神看他时,他才发现,不是的。
是有关系的。
他宁愿许今棠打他骂他,或者像当年那样和他大吵一架,也不想听他这样平静地说“我们两清了”。
两清意味着,在许今棠心里,他们之间那些年,真的可以像大圣大闹地府毁生死簿一样一笔勾销。
而他划不掉。
但也不知道怎么还。
他确实是单飞了,也确实拿走了乐队所有歌的运营权。
HIVE也确实解散了。队员们也确实是去韩摸爬滚打三年。
他就算有再多苦衷和不得已,也都无法改变,更无从弥补。
宋应承抬起头,看向通风口的方向。金属栅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良久,轻笑一声。
本来就是他的错,许今棠愿意以牙还牙,这也算某种两清。
他不信他们真的就此各走各路。
另一边,许今棠一夜没睡好。
天刚亮他就醒了,还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大概是很多年前他们还没出道时的某个午后,他和宋应承挤在HIVE租来的工作室里写歌。
夏天碰上空调坏了,又热又闷,窗外的蝉又吵。
贝斯手去拿外卖,鼓手出门谈商演合作。
他躺在地毯上哼旋律,宋应承抱着吉他。
宋应承忽然说:“许今棠,如果我们以后红了,吵架了,你会怎么办?”
他说:“我不会跟你吵架。”
宋应承笑了:“那我要是惹你生气了呢?”
“你的错,不应该是你想办法吗?怎么还问我?”
“那我就……”宋应承想了想,“我就把HIVE写的第一首歌,而且是小徐和老炮改出来最魔性的那版,在你窗户外面循环播放,吵到你原谅我为止。”
许今棠笑得更厉害了,踹了他一脚:“幼稚。”
正巧老炮拎着几人的外卖回来,听到宋应承敢这么侮辱他亲自操刀的大作,当即就把宋应承那份啃了。
末了,许今棠回到了这个问题。
“我这么明事理的皇帝怎么会随便生气呢?爱卿多虑了。”
后来他们真的写了那首歌。
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通风口的阴影。昨天发生的事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盘卡带的录音机。
明明只是一天,不对,半天。
七点,他起身出门。
跟拍已经就位,中厅桌子上多了一张任务卡。
许今棠没先看任务,转而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他叹了口气,晃晃脑袋,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一些。
如果宋应承真的只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那昨天那些细微的关心怎么解释?
如果他有苦衷,为什么不肯说?
还是说……是他自作多情,过度解读了成年人间基本的礼貌?
他掬起冷水泼脸,反复几次,再抬头时,镜中那张脸上的倦色已被强行压下去大半,只剩下睫毛上沾着水珠,在光线里微微折出光亮。
许今棠擦干脸,只听一声开门声。
宋应承也出来了。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子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柔软的金边。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一边看着收音机,一边踏出卧室门。
听到水流声,宋应承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隔着镜子短暂相接。昨晚所有未尽的争吵和刺人的话语,都在这一眼里无声地重现。
然后,许今棠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早。”
“早安。”宋应承走近,许今棠侧身让位。
水流声响起。许今棠靠在桌沿,目光落在镜子里微微朦胧的身影上。宋应承弯腰洗脸,动作有些慢,肩颈线很条利落。
宋应承放下漱口杯,和许今棠的隔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然后他转身,走向桌子。
许今棠把任务卡往他那边推了推。“发布了集合任务,”他说,“去中央庭院吃早餐,集合后公布今日主线。”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信息。
宋应承拿起卡片,视线快速扫过。
“七点五十集合,”他说,声音平淡,“还有二十分钟。”
许今棠“嗯”了一声,抬眼看他。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昨夜的硝烟仿佛还悬浮在空气里,又被晨光稀释成一种更复杂的静默。
“那就过去吧,”他说,于是和跟拍打了个手势,率先转身朝车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