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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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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7年,北区,木里镇。
一想起两年前的日子,耳边的喧嚣便融化成了呼吸在木里镇冬日里的潮湿。
集训结束之后天刚暗了下来,高强度的训练让身体有些酸胀,温北宸坐上木里镇的轨道巴士。
他匆匆忙忙,去看望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巴士打着铃,三声一个间隔。街道上的店铺、楼房的灯陆续亮起,填满了寂静的夜,嘈杂也随之奏响,却又被窗玻璃隔绝。温北宸静静地看着,像看一场默剧。
下了车,拐进一个狭长的小巷,小诊所的灯牌亮一半暗一半,里面腐味混杂着消毒水味,白大褂像幽灵一样穿梭。
“你来了。”在前台涂抹长指甲的女孩子瞥了他一眼,“你前几天带来的病人醒了。”
要不是女孩给他打电话,他都要忘记这档子事了。
一个白大褂立马凑上来了,递上了一沓纸,“这是这几天产生的账单,总共103500积分点。”
“没办法,他不是医疗VIP费用报销不了,你也知道我们私人诊所收费就是会比公立的高很多。但公立的也要缴会员费不是?”
“智环碰一下这里转账。”女孩也不刷指甲油了,拿起桌子上的收款机就要往温北宸手腕上凑。
温北宸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些,拿过账单,简单地浏览了一下,短短5天,大大小小动了十几次手术,他想起在路边捡到那个人的时候,枪伤、刀伤,血流了一地。
“先带我去看看他。”温北宸说。
白大褂讪笑一下,带着他往病房走,灯光有些暗,一间间合金房门旁红色的“无人”指示灯有些晃眼,然后终于看到了一间绿灯的。
“到了。”白大褂说着准备开门。
进入房门前,温北宸似是想起了什么,把胸前集训的身份牌给取了下来,揣进衣兜里。
来这集训的人非富即贵,太招摇了,他早该取下来的。
“……总共51750积分点。”房间里有声音传来。
“滚!”
房门打开了,一页页账单飞来,几乎糊住了脸。纸张落地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温北宸很长一段时间都记忆犹新。
银发少年懒懒地倚靠在病床上,翘着二郎腿,底下那只脚踩在另一位白大褂的脸上,白大褂跪在床边,动弹不得。少年斜睨着医生,脸色还有些苍白,邪恶,又像个精致的玻璃娃娃。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和温北宸一起来的医生马上上前劝说。
“一万。”少年冷冷地说。
“好好好。”他们连忙答应。
少年松脚。
“还有,既然他已经付过了,我就不用再给了吧。”温北宸把手上的账单塞还给医生,又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收据,递给少年。
“你之前在路边晕倒了,是我给你打的救援电话。这是他们接收你的时候我垫付的费用。”温北宸长话短说。
少年的蓝眼睛盯了他一瞬,接过了温北宸的收据。
【凌以安给您转账23400积分点,是否接受?】
温北宸的智环亮起来了,他点了接受。
办完这件事情,他就准备离开。
“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温北宸留下这句话就出了诊所,晚上分公司的老油条还给他准备了一些“好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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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拉尔集团北区分公司主要承接的是仿生人和人体机械的回收工作,我们会在地下实验室对它们进行拆解,然后运送到北境,那里有一个巨型的能源循环机。”
温北宸反复咀嚼着这段话,这是刚刚北区分公司总经理陈柯告诉他的。
“营收呢?”他记得那时候他问了一嘴。
“处理垃圾哪来什么营收啊?”陈柯面露轻视,“不过就是些政府补贴罢了。”
思及此,温北宸有些头疼。
刚刚在地下实验室看到的一幕幕也让他有些心惊胆战。透明的轨道穿入地底,微弱的灯光和“垃圾”一起倾倒下来,落在他的脚边,鲜红的血浆液体混杂着废弃仿生人的断臂残肢,脑浆眼球,一些尖锐的机械从皮肉、脑子中穿插出来。
而乘电梯再回到地上。中央广场的神像提着灯,昼夜不歇,这是北区人民敬仰的安宁之神。平和的光照耀着四周环抱的居民区。像是一层遮蔽的面皮。
冬季黑夜刺骨的寒风吹来,温北宸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不知道在神像边上站了多久,回神一看时间,已经十点钟了。
他去附近的小酒馆喝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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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以安出现在了那个小酒馆。
温北宸又一次在夜晚来喝酒。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声,吧台后面的少年穿着系着紫色格子围裙,正在擦酒杯,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瞬。
“一杯‘停电特饮’。”温北宸说。
“好的。”凌以安说,“是你啊!”
“嗯。”
点单完毕,温北宸坐在了窗前常坐的位置。凌以安很快调好了鸡尾酒,端到他的面前。
“这杯就当作我请你的,算作感谢。”
温北宸没有推辞。
然后凌以安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银制的、勋章一样的东西。
“这个应该是你的东西吧!”凌以安说,“在病房捡到的。”
温北宸接过看了一眼,是他集训的身份牌!虽然他已经挂失过了,不过能找到也是好的。
“是我的,谢谢!”
“不客气。”
做完这一切,少年就回去工作了。温北宸坐着、喝酒,看着窗外。外面寂静、灯火零星。窗玻璃反射出了少年的影子,他在擦桌子、他在调酒、他在发呆,想到好笑的事情又晃着脑袋,笑了起来。
鲜活的,移不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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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凌以安在酒馆工作,温北宸也时常光顾。两个人的交流也仅限于今天喝点什么。到后来连这一步也省了。
“停电特饮,对吗?”凌以安已经不需要再等他开口。
一切如常,人总是需要保留日常的某些仪式去洗涤黑暗。温北宸知道这样可能不太好,但是还是忍不住去观察映在窗玻璃的那个影子,像是一个小小阴暗的习惯,在坚信无人发觉时的刺激的侥幸,一种无法抑制的好奇,让人上瘾。
不过这日,凌以安给他端上了一块小蛋糕。
“送给你的。”凌以安说。
温北宸有些困惑。
“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其实他没有忘记,一大早就有各种自动的祝福短信发进来,想忘记都难。只是很难将这块蛋糕和他的生日联系在一起,还有这个少年也是,很难联系。
“谢谢!”温北宸的黑眸看着面前的人,“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想要说?”
“没有,你先吃吧!”凌以安推了推蛋糕。
温北宸吃了一口,探究的目光又落向了凌以安。
只见少年笑了一下,蓝眼睛盈盈闪着光,“我想让你帮忙找一下住处。找了好几天了,没有找到。我想要马上能入住的那种。”
温北宸垂眼思忖了片刻。他的住处正好空了一个房间出来,之前合租的室友追求音乐梦去了,刚刚搬走。
可是这会不会太巧了?
他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带着点讨好的蓝眼睛。嘴已经不自觉地开口了。
“我那边刚好有一个空房间……”
“太好啦!”凌以安高兴得张开了一个大大的笑。
“对了,你现在可以许愿了!”
“哦,蜡烛,对,我去给你找!”
少年跑开去找蜡烛,温北宸看着吃了一口的蛋糕有些哭笑不得,哪有先吃再许愿的?这个人到底懂不懂流程是什么?
可突然心里又咯噔一下,会不会凌以安也和他一样,从来没过过属于自己的生日呢?
他和哥哥温归奕都是12月份生日的,所以总是放在一起过。说是一起过,但实际上那个仪式只属于温归奕。
因为他是私生子。
而现在温归奕出事,他被推至台前,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父亲仅给了他一次机会。
通过集训,考取军政学院;在北区分公司杀出重围。
蜡烛点燃了,心形的,向外呲着火花,在心中徘徊了无数次的想法呼之欲出:
我一定会成为不容忽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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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以安搬进来的那天,只带了很少的一点东西。三套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其他的都是后来慢慢添置进来的。
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大海报,舞台的色彩鲜亮,灯光极端地闪耀,而观众席却仅有零星几个人,舞台上的人砸碎了自己的电吉他。
这是前段时间发生的,音乐界顶流乐队“灰色越界”的吉他手发疯了,并称音乐已死。
而这个海报的主人却很倔强地写着——音乐不死。苏哲。
“这是我前室友的。”温北宸见他一直盯着看。
“哦?”
“他是我的朋友,本来一起来集训的,后来说受不了了就跑了。”温北宸解释,“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撕掉。”
“没事我挺喜欢的。”
凌以安几乎没怎么改变房子的陈设,只是后来某一天从二手集市淘来了一张红橙相间的布制单人沙发,摆在客厅。于是他就时常窝在上面玩游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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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到了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东岛军政学院的烟火大会暨毕业典礼在这个时候进行全球直播。影音盒子将客厅投射出了影院的效果,画面硕大、清晰。声音从高到低,层次分明,震动着空气。
烟花炸响了漫天的绚烂,数以万计的彩带从天空飘落。学子们穿着东区的白色军装,英姿飒爽。
一幕一幕映在温北宸的眼中。
凌以安从房间出来打水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客厅里没开一点灯,只有那投出的屏幕,炫光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