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掩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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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9年，东区，阿尔法核心城。
索拉尔集团专用直升机内，安乙趴在窗口，核心城下了酸雨，窗玻璃上水渍蜿蜒而下，划开了一片茫茫的白。
测试临近，西区学生陆续到达。阿斯托尔家族的小公主对东区的仿生人技术很感兴趣，西区首席就联络了这次参观。
温北宸在打电话，修长的手指转动着桌子上的咖啡杯，安乙不喝咖啡，所以给他的是热可可。
“对，我刚到核心城了……他们到了吗……我带了一个，同学，一会把他放到我家……对了，你去买一套意识深潜的设备，还有，最新款的游戏机，送到我那。”
挂断电话，温北宸看了眼窗边那颗生无可恋的毛绒脑袋，感应似的，脑袋变成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既然温总不愿意带小的去，那估计就是嫌弃我这个同学拿不出手。那小的就在温总家里盼着您回来。盼成一块石头，然后才能和温总一起继续练习。”
张嘴就是阴阳怪气，已经一路了。
温北宸有些头疼，揉了揉眉心，“今天应该不会太晚，晚上我们可以继续训练，马上就比赛了，你还是个幽灵。”
“温总嫌弃小的，换搭档吧！”
“你要不现在回去吧。”
温北宸说，对面的人吃瘪，瞪着他。直升机在万米高空，驾驶员也是他的人。他就是捏准了这一点，心情愉悦。
“喂！温北宸，是你自己说有事要离校！现在是我在勉为其难跟着你！”
“抱歉，我给你准备了游戏机，下午你可以先玩，我还给你配了个助理，有事可以吩咐。”
“监视我是吧？”
温北宸没有接话，给安乙续了杯热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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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安乙送到家中，助理灰灰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妥当。温北宸又往星轨科技赶去。
仿生人产业的后起之秀星轨科技，在距离索拉尔集团两个街区的硕大写字楼内，造型现代，椭圆形的银色楼宇，外面斜斜环绕着一圈用反重力材料模拟的“小行星带”。
“星轨科技最耀眼的，不是独树一帜的外表，而是其万众瞩目的继承人——苏源。他被‘共识流’连续三年评价为企业新世代最完美的继承人。将公司做到如今能与索拉尔集团抗衡的程度，请问您和温氏温北宸是什么关系？”
星轨科技的悬浮梯里播放着苏源最近参与的娱乐访谈，主持人恶趣味地提问，麦克风收录了观众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苏源笑着，表情无懈可击。
“你们去问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又激起一阵尖叫。
而后，尖叫声淡出，悬浮梯的门开了，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黑色短发刚到下巴，白色西装干净利落。绿眼睛大而深邃，脸很小，五官不似东区人。
薇尔莉特·阿斯托尔。第一轮测试的对手。
“你好。”温北宸用西区的语言打了个招呼。
女孩友好地对他笑了一下。
“薇尔莉特小姐，你的口红还没涂……”
后面还跟了个急匆匆的化妆师。
“不用啦。我都要迟到了。”薇尔莉特的声线轻盈，很温柔。她摆摆手让化妆师回去，然后低头看着脚尖，不再说话。
悬浮梯的楼层数在静默中慢慢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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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层的会客厅，苏源正和西区首席相谈甚欢。首席公子也在，金发碧眼，高大健壮。
凯辛。首席介绍后，温北宸记住了这个名字。
“三天后的测试，你们还是对手呢！”西区首席打趣道。
“期待已久。”凯辛伸出手和温北宸相握。
“拭目以待。”温北宸说。
“这是薇尔莉特。阿斯托尔家族最小的公主。西区最古老的贵族，做军火生意，近几年转战星际开发。”首席继续介绍，“她可是个机械迷。”
“那她真是来对地方了。我们最近开发了几个新型号的仿生人，深得年轻女孩的喜欢。颜值高还会哄人。”苏源说。
“那可别了吧！她这个人冷淡得很，你不如给她看几款科普仿生人，放博物馆的那种。越博学越好。”凯辛像是个嘴欠的。
“没准是对你冷淡呢。”苏源表面冒犯，实则滴水不漏。
凯辛并不在意，反而觉得有趣。
“可以去看看。”薇尔莉特随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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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最高端的系列了，目前仅对高级VIP客户定制出售，不流入公开市场。这款人体构造全仿真，还有超精度情感模拟，和真实的人极度接近。每一款都是特殊设计的，独一无二。”苏源说。
仿生人陈列展示区纯白，大玻璃窗锃亮，里头一览无余，隔着玻璃是一间间标准化的小房间。里面的仿生人是充满设计才华的造物，外形精致到奢侈。有的在发呆，有的则看着来人。
薇尔莉特站在一个玻璃房间前面。里面是一个女孩，也是黑发绿眸，长发垂至腰间。女孩伸出手贴着玻璃。
“苏总，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薇尔莉特说。
“当然。”
“据我了解，2074年有一个非常著名的研究——机械情感悖论。意思就是人造的机器即便再真实，也无法模拟出属于人类的情感共鸣，因为情感是从生物细胞每秒数以万计的生长、衰落和消亡当中产生的，这个过程是偶然的必然。但机械只能模拟必然，或是偶然，造物中两者无法共存。”薇尔莉特继续道，“而星轨科技的仿生人却做到了高度仿真的情感体验，如果不涉及商业秘密的话，我想请苏总解答一下，是怎么突破机械情感悖论的。”
在场的人的脑接口都连接了翻译芯片。即便是复杂的术语交流起来也没什么障碍。
“嗯……这个问题很专业呢。”苏源回答，“对于这个问题，我们认为，情感的偶然性恰恰是更高阶的必然性的体现，情感是可以复制的，也是值得复制的。毕竟，人类连养育工作都愿意托付给仿生人，不是吗？”
联系到最近的一个新闻，全世界仿生人奶妈数量增长至516万。
凯辛和首席会心一笑，薇尔莉特没什么表情。
温北宸觉得她似乎下一秒就要说：“对此我并不认同。”
东区和西区武装冲突结束后，有一个关于薇尔莉特的视频在世界范围流传甚广。那时阿斯托尔家族因售卖战时军火而饱受反战组织的敌对，连那时不过十五岁的薇尔莉特也不能幸免。
“阿斯托尔家族是否在使用两区人民的苦难来延缓家族衰落的大势？”视频中，媒体问她。
“对于这个做法我并不认同。”薇尔莉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觉得世界上掌握资源的人不应该是坏人。”
争议不断，骂声一片。
而今天，她只是没有说话。
苏源继续解释，“不可能只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数据、算力，以及时间。我们的银河演算机，正是在海量的人类行为数据中，找到了一种高阶必然性的映射模型。”
“多谢解答。”薇尔莉特说，指着玻璃房内黑发绿眸的造物，“我可以购买她吗？”
“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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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星轨科技出来，苏源和首席晚上还有个晚宴，另外三人原本也被邀请了，但温北宸早就以“有私事”为由拒绝，凯辛和薇尔莉特则想在核心城转转。
于是温北宸说可以带他们去“宇宙中心”玩一圈。
出发前，温北宸给安乙发了一条消息：要晚点回来。
等了一路，没有任何回复。
然后，他找出助理灰灰的聊天框。灰灰倒是事无巨细。
“温总，他在你家翻东西。”
“温总，他要喝你的酒。”
“温总，他把我打晕，然后跑了，怎么办？”
温北宸没有太意外，回复：“没事，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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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灰，你的名字就叫灰灰吗？”安乙一到温北宸的公寓，就开始四处“瞎逛”，实际上看到什么都要翻一翻。他和灰灰闲聊，手上动作却不带停的。
“这是我在公司的花名。”
“……好，名字。”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温北宸的花名是什么？”
“温总没有。即便有我们也不敢叫啊！”
“他，对你们很凶？”
“有的时候是挺严格的，抠细节让人发狂！上次的那个企划方案我改了二十一遍！二十一遍！”灰灰仿佛陷入了噩梦，表情开始变得狰狞。
安乙赶紧转移话题，“但是，据说待遇很好，对吗？”
灰灰冷静了一些，“对，温总还是挺好的。”
“来，兄弟。我们喝点领导家的藏酒，良辰美景，机会千载难逢。”安乙找了半天，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气愤地挑了一瓶看起来就很贵的酒，作势要打开。
“不敢不敢。”灰灰到底还是警惕，知道眼前的不是善茬。
安乙闻言松开手，酒往地上掉。
灰灰也是练过的，眼疾手快接住。
“太慢了。”始作俑者点评道，然后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温北宸就让你……来监视我？”
灰灰只觉被这笑晃了一下，脖子一疼，两眼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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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密布，天色昏暗。安乙打着防腐蚀的伞，熟练地拐进一家小商铺——“米奎的店”，店面很小，细雨晕湿了灰色的地面和破旧合成木柜台。里面各式芯片杂乱地堆叠，墙面上嵌着大小不一的数十个屏幕。店主就是米奎，消瘦修长，两颊凹陷，戴着个方形的小眼镜。见安乙走进，米奎把小店的卷帘门拉起上。白炽灯亮起晃眼的光，悬挂在顶上，照得阴影浓重，空气有一种枯萎植物的味道。
“上次给你的智环数据解析好了？”安乙坐在了一个塑料旋转椅上。
“90%，剩下的解析不出来了，换辛来说不定可以。”
“先说说有什么吧。”
米奎打开了墙上的屏幕，代码频繁闪过，眼镜右侧亮起绿光。
“辛被温归奕带到韶海了。”
安乙握拳，果然！
“而且，温归奕在调查两年前索拉尔集团数据库爆炸的事情。不过暂时没有证据是指向你的。”米奎继续说，“还有一些是关于‘人形机器’计划的。”
“计划更新到第几代了？”安乙问。
“从温归奕的购买记录看，一个月前，第四代，最新款。”
温归奕明明失权了，怎么会还在更新？难道是温北宸在做这件事情？思及此，安乙的指尖攥得发白。
“温归奕的部分联络记录用了非常精细的加密技术，破解不出来。”
“温归奕在韶海的船上做什么？”安乙换了个方向继续问。
“那是一个叫‘红域俱乐部’的活动场所，八艘大型豪华游轮连成一片，公子哥们享乐的地方。其中一艘船不对外开放，是温归奕的私牢。”
“哪艘？”
“加密了。”
说着，安乙的智环收到了两条新消息。
温北宸：要晚点回来。
冰冷的机械手：甜甜，迟到了可是有惩罚的哦！
安乙回复了“机械手”。
吃了你甜甜的心：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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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榨干了米奎所知道的信息，安乙从店里出来，搭乘飞铁朝着和温归奕约定的咖啡厅赶去。
咖啡厅装修精致，里面坐着不少情侣正在拍照，温归奕坐在二楼，垂眼，看着楼下的大厅。
安乙推开咖啡店的门，他的衣服淋湿了些，但他并没有在意，上楼，坐下，在温归奕愠怒的目光下，随意在菜单上点了一杯咖啡。
“你迟到了，8分钟。”温归奕靠在椅背，咖啡厅柔和的光线照出他僵硬的微笑，“该怎么惩罚你好呢？”
安乙心里思忖着，面上依旧自然，“你看，我们在这，不和楼下的那些……情侣差不多？等一会又如何呢？”
温归奕嗤笑一声，“你平日里，都是这么哄着温北宸的？”
“我和他不熟。”
“不熟？你们在北区住一起？”
“露水情缘，各取所需。”安乙擅长编一些喜闻乐见的瞎话，然后话锋一转，“温归奕，你很关心自己的弟弟呢。”
“我是在关心你。”
谈话间，咖啡端上来了。温归奕站起来，亲自接过咖啡。
安乙知道，迟到这事还没完。
“喝。”温归奕命令道。
热气氤氲在鼻尖，安乙能隐隐感觉到陶瓷杯滚烫的热浪。
他抓住温归奕的小臂，用力，两股力量无声地对抗，渐渐地咖啡杯从面前被推远。
一个闪身，他把温归奕按在座椅上，右脚踩在椅子的一角。
“宝宝，别跟老子来这一套。”安乙开口。
温归奕怒急反笑，毒蛇般的目光盯着他好一会，而后渐渐平静下来。
安乙知道自己猜对了，温归奕同样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些什么。他在调查数据库爆炸，或许是在针对温北宸。
“既然如此，那可以和甜甜拍个照吗？和楼下一样。”温归奕说着，很快地用智环拍了一张合照。
顺便，恶心一下自己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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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北宸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已经和西区二人到了“宇宙中心”，消息系统只显示温归奕给他发了一张照片，AI提示是垃圾信息。无暇点开，便暂时略过。
眼前的建筑悬浮在空中，是一个多面体，总共有两千零一十八个面，每个面都能折射光，像是一个人造恒星，若是天气尚好，亮光方圆几百里都能看见。而核心城总是酸雨连绵，“恒星”熄了火，露出黑黑的表面，这时，折射面的针孔投影起了作用，两千多个，直接投影出了一圈质地细腻的星系出来。
凯辛拍照打了个卡，又让温北宸给他和薇尔莉特拍，照片上，薇尔莉特的表情总是很僵硬，被凯辛嘲笑了一番。
“北宸，你和苏源是什么关系啊？”一路上熟悉了些，他们一起走进宇宙中心，边走，凯辛边问，笑得一脸好奇，显然是之前看到了星轨科技电梯里的采访。不过，当面过来问的，凯辛还真是第一人。
“他最近很关注你，有的没的，都研究了个遍。”薇尔莉特解释道。
“理解。”毕竟是对手。温北宸也不打算隐瞒什么，“他算是我半个引路人，两家公司在很多项目上都有合作，不过也在有些地方理念不同。”
凯辛点了点头。目光又被建筑内的展柜吸引。
宇宙中心实际上是一个科技馆，里面像是一个从中劈开的宝石内部，粗粝的墙面闪着细碎的紫光，玻璃展柜以空间折叠的形式从四方生长出来。
空中漂浮着展区名——“序：生命缘起的精细”。触碰或穿过字体会响起风铃声。
从左边开始绕一圈，分别展览着胚胎体外培养技术、新生儿基因编辑技术、仿生人全流程育婴以及个体潜力评级标准。机器体详细讲解了胎生和培养的区别——培养能避免很多先天疾病。另有新生儿基因编辑的可塑性范围和个体潜力评级对社会稳定的益处。
西区二人逛得很投入。闲暇间温北宸点开了之前的照片消息，屏幕上展开了那张合照，距离亲昵。他直愣愣地看了好久，直到薇尔莉特叫他去下一个场馆。
一路上温北宸数次想要给安乙打电话，但是又想到安乙可能还和温归奕在一起，打电话正中温归奕下怀，便强压下这个念头。
展馆空间让人闷得有些发慌。
信息对话框添了删，删了又添。最后只留下一句。
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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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馆是科技伦理馆。
没有浮夸的设计和酷炫的科技展示，人流也少了很多。
仿书卷的轻纱垂落，上面罗列着相关研究，空中漂浮着字——“文明的曙光应去往何处？”
温北宸站定，他说，“有一件事情可能需要二位相助。”
“可不能是测试放水！”凯辛打趣。
“不是。”温北宸回答。
薇尔莉特默默看着温北宸，安静地听他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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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乙回到温北宸的公寓，门自己开了。走进去，温北宸坐在侧边的沙发上，面朝着房门，智环亮着，屏幕上显示着门口的监控。神色晦暗不明。安乙趿着拖鞋往里走，脚步声在寂静中一下一下，格外突出。
“回来了。”温北宸开口，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身前，手肘支在沙发扶手，姿势像是在放松，脸却是僵硬的。
“嗯。”
“你去见了温归奕。”
“嗯哼。”
“新目标？”
“我不想和你说这个。”安乙垂下了眼。
温北宸沉默。
“温归奕要针对你。”静默了一会，安乙继续说。
“别告诉我，你是去帮我刺探情报去了。”温北宸盯着他。
“你吃炸药了？”安乙皱眉。
“是。”
两个人对峙着，空气僵在那里。
安乙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走进了房间。
“歇会，一会练习哈。”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