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记忆 ...
-
2099年，东区，东岛。
他们再次意识深潜。
“集中注意力，调取想要呈现的记忆。要是想结束了，你摸摸腰间正中，能摸到机械仓的切断装置。准备好了就开始吧！”回到老地方，他们站在温北宸的公寓里，温北宸说。
安乙化身的小幽灵脑袋的轮廓变成了波浪形。
突然，周边的空间恍惚发生了极快的移动，像是坐上了高速列车，眼前的景象模糊带着残影。又忽地失重下坠，从核心城的高层居所，坠落到底层，眼前一片漆黑，空间缩小，变得摇摇晃晃。
画面逐渐清晰，他们到了一个移动的装甲车内。
集装箱样式的车内有四个人，车子在自动驾驶。安乙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记忆中的人，手却化开了。
“碰不到的。”温北宸看他一眼，自己找了个空地方，靠着墙，默默观察着眼前的景象。
车内的人很年轻，每一个都好看得不似常人。
“笨蛋安异，这都学不会！”粉色头发的女孩从车载冰箱里捞出了几瓶酒，放到面前由木箱堆叠出的简易桌子上，动作极快，身上的金属玩偶装饰物噼啪作响，5秒钟，眼睛都还没看清，一杯层次分明的鸡尾酒就调好了，“尝尝我的新配方，我把这杯酒起名为‘停电’。”
这个被叫做“笨蛋安异”的少年和安乙长得一模一样，正咬牙切齿怒道：“安！禀！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动作这么快！你们谁看清了？”
“没有，看清。”开口的是一个小正太，说话没什么起伏，温吞的。
“哼，那我慢一点来一遍，这一次一定要看仔细喽！”粉头发的安禀又来了一次，这次是10秒。
安异学得艰难，不过好歹也跟着调了一杯出来，递给安禀。
“怎么样？”
“师门不幸！”安禀大叫。
两人打闹间，小正太已经悄悄喝了一小口安禀的原版“停电”，然后，又喝了一口，停不下来。
“好喝！”他说。
细细品味了一下，又说，“世界寂静时，我们在一起。”
大家都看向他。
“啊啊啊啊！这就是我调这杯酒的感觉啊！”安禀又激动了。
-
“安，异。”温北宸张了张嘴，斟酌着两个字缓缓蹦出。
“嗯哼。”小幽灵回应。
“你的名字真是每次都不一样呢！”
幽灵：……？
-
车子剧烈晃动了一下。
坐在一旁浏览资料的女孩抬起了头，黑色直发，齐刘海，异色的眼瞳。
“安禀，你装的自动驾驶装置真的没问题吗？”
“我说安纪姐姐，这可不赖我，程序是安锌写的！”安禀回复。
“我写的，应该没问题。”小正太安锌有些不知所措，眨了眨圆眼。
“你这一天天的，犯了什么事都往安锌身上推。”安异看不下去了。
“去开车吧！这里路况不太好。”安纪也补充道。
安禀灰溜溜地窜到前排去，车子一下子飙得飞快。
“你发射火箭呢？”强烈的推背感传来，安异说。
“呜呜呜，被排挤了。”安禀转过头，挤出了一张可怜兮兮的脸。
“排挤谁都不敢排挤你啊！”安纪打了个圆场，又继续说，“任务目标的资料整理好了，发给你们。”
任务目标：唐远年
性别：男
年龄：31
职业：水质净化-中和塔建造工
肢体改造历史：肺部植入
基因改造溯源：无改造
涉事案件：盗窃军用仿生战斗植入机械-型号H305M
任务指令：直接击毙，取回H305M
-
沿着冈褚江，驶过一片荒原，万物苍凉，劲风拍打金属外壳，混杂着石砾，像砂纸磨过车身，粒粒作响。
天际尽头能看见城市，关口无人把守。缓缓驶入后，是一座座方形的，用废金属搭建的房屋，随意地堆叠起来，杂乱无章，垂直的钢梯横行，焊接在房屋之间穿针引线，街道窄小，商铺关了的比开着多。而开着的，又以机械肺交易和植入为主。
一个巨大的圆形塔台立于江边，最高处刻着“政府办公”，下面是一行小字“中和塔133号建设点”。江水震颤，威严高耸。
夜幕降临，车已早早停下，小队潜入街巷，向目标的住处靠近。
“带好夜视镜，准备潜入。”安纪说着，找了个高处架狙击枪。
安异从窗口进入，安禀和安锌守着巷口。
而后，安异的声音通过耳朵内的微型传音器扩散到了每个人。
“里面没人。”
“再次确认。”安纪回复。
“确认，里面没人。”过了会，安异再次说。
-
安纪仍在高处盯梢，另三人在房间搜查。
房间凌乱，但不脏。住这儿的人很老派，空间狭小，却有个大书架，放满了纸质书，最中心是一个放在玻璃盒内装裱着的毕业证书。
东区综合大学，历史学学士。
“top2院校，在这偏地方，难怪这么宝贝！”安禀随意道，“但似乎没找到好工作啊……安锌，他有没有精神病？”
此时安锌已经黑进了唐远年的办公拓展器，是一个机械键盘样式的装置，上方悬空的投影小屏上数据流翻飞。
“没有。”安锌用脑接口快速筛选信息流，而后回答。
“他没有精神病。”安异拿着一沓手写的文章，翻阅后说，“是因为他的家族没有基因改造史。改造和未改造在智力、体力上差别很大。改造史比简历有用。”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入道无门。核心城内繁华烬，中和塔下万骨枯。
-
安锌很快对唐远年的身份芯片实现了追踪，路径显示他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东区边境移动，过了边境线就是北区。
“走私！”安异和安禀对视一眼。
小队迅速撤离，回到车上，追着定位而去。
-
“他的军用机械H305M是怎么来的？”疾驰的车内，安异问。
“五年前西区和东区武装冲突就是在这附近，这个型号推算起来应该就是那时候。植入机械的士兵沉入冈褚江，被唐远年工作的时候偶然发现。”安纪说。
-
“目标在左前方！目标在左前方！”安禀的车速很快，没过多久便追上了。
是一辆大货车。
安异持枪，跳至前排副驾，一通扫射打穿了货车驾驶室的单向玻璃。货车司机露出一张惊恐的脸。
“不是唐远年。”
于是安纪红色的右眼闪动，“后面，车厢内还有一人。”
竟能透视！
“安禀，你去前面驾驶货车。我和安异去车厢处。安锌，需要你把厢门打开。”
“好。”
“收到。”
“没问题。”
说罢，安禀便一跃进了货车驾驶室，把司机往窗外一扔。
车厢门也开了，安锌黑进了密码锁。
安异安纪二人潜进了车厢。
-
“是谁？谁在那里？”车厢内那人声音颤抖着。
安异拉起了车厢的电灯，摘掉夜视镜，亮光刺目，眼前赫然就是唐远年。
“你们是谁？”唐远年蹲坐在货物堆叠的夹缝中，整个人蜷缩在一张纯白的床单里，仰着头问。
“东西呢？”安异没回答，只是发问。
安纪已经在检查货物了，“里面都是开瓶器。”
“什么东西？”唐远年推了推眼睛，镜片反光，表情看不真切。
安异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皱眉，快步上前，迅雷之势把唐远年整个人提起，纯白床单落在地上，中间是一滩血。
猛地回头看向唐远年，只见他笑了，温吞中眼神里有了一丝癫狂，他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眼睛直翻白眼。金属摩擦骨骼，吱嘎作响。
“为什么要来杀我？”
“你们这些可恨的改造人。”
“我已经走投无路！走投无路！走投无路！！”
“一起下地狱吧！”
车厢门突然关上了。
“安异，离他远点！”安纪喊道，然后对着唐远年开枪，击出了好几个血洞。但人竟还没死。
“他植入了。”安异撤开，和安纪并排，背抵着门。
话音刚落，唐远年的脊椎处长出了四条如蜘蛛腿一般的尖刃，车厢变得异常狭窄，尖刃割穿了装货的纸箱，开瓶器散落一地。
“这、是、圈、套。车、厢、门、有、高、级、编、码。”
安锌的声音通过联络器穿来，一字一顿，他着急的时候说话就是这样。
“多久能打开？”
“五、分、钟。”
五分钟。
利刃高悬，无处可躲。
-
被机械植入的人死了，但是又不会死，因为机械需要意识。唐远年现在就是如此。
而意识消亡的时长，也是五分钟。
杀不死的五分钟。
-
狭小的空间，利刃编制如网，高速移动，带着命运行至终点的强烈反扑，对他们进行绞杀。安异在夹缝中上下穿行，安纪逐渐挂彩，靠墙喘息，一节利刃劈头盖脸而来。
安异拉着她滚向一边。
车子突然来了个急转弯，他们往另一边的墙面摔去。
“安禀？”安纪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焦急地喊着。
“安禀？”
没有回应。
“安禀？”
还是没有！
货车滑行了一段，慢慢停了下来。
没有时间反应。唐远年又挥舞着他的“武器”冲了过来。他脸色白得像纸，头歪斜至一边，身上还有被枪打出的洞，血几乎流干了，那四条“蜘蛛腿”撑着他已无支点的身体。毫无生气，“蜘蛛腿”反射着冷光，直直地冲过来。
“马、上、了、坚、持、住！”
他们强撑着，继续抵抗。
安纪还是没有撑过去。门开的那一瞬间，利刃刺穿了她的身体，牢牢钉死在车厢的围墙上，鲜血顺着银色的刀面流下来。安异刚闪开一击，又被接连落下的刀锋逼得在地上滚动。
唐远年如强弩之末，动作慢了下来，越来越慢，安异才得以站起往门口跑。
安纪看着他跑出去，嘴角轻轻扬起，安异转头看她最后一眼，她张了张嘴，安异知道她在说什么。
“向前走，别回头。”
装甲车就停在货车尾部，火光中安异看见了安锌，两人在货车尾部蹲下，安锌的脸色苍白，眼睛里蓄着泪水。
-
安禀呢？
被射杀了。
这是个局……集团狗，追来了？
锁门的编码像是他们的手笔。
安纪也死了。
嗯。车厢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
你待在这里，上去，到车厢里面躲好，我去引开他们。
安异。
这样最有可能活下来。
再见。
会的。
-
穿过荒坡，前面就是北区，黄沙漫漫，人影幢幢，重型武器击得装甲车踉踉跄跄。爆炸的火光照亮了黑夜。安异孤身一人，穿越边境线。
-
安乙按下了切断键，天旋地转，所有画面被甩了个干净。
深潜结束。
安乙睁开眼，慢慢适应着训练场平静均匀的光线。对面的少年和他对视一眼，又马上移开了目光。
沉默无言。
安乙想起，那时他逃到北区，在木里镇的诊所醒来。
他想，像他这样的人，竟然还没有死。
黑发少年站在病床前，神色冷淡，语气自然疏离。
“我给你打的救援电话。”
“你还欠着我的钱。”
安乙打开机械仓的门，然后转头。
“吃饭去啊，饿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