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百鬼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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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婪大酒店的顶层，是一座足以容纳数万观众的环形斗兽场。
看台由黑曜石砌成，每一层都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只不过，这里斗的不是野兽，是厨艺，是灵魂。
巨大的聚光灯像是一把把利剑，刺破了酆都城永恒的黑暗，打在赛场中央。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从冥界各地赶来的鬼怪。
有拖着长舌头的和绳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拔河，有抱着自己脑袋的无头鬼，还有浑身流淌着岩浆的火焰恶魔。尖叫声、嘶吼声、还有骨骼碰撞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混合成一股恐怖的声浪，响彻云霄。
“女士们，先生们，还有各位死状凄惨、还没投胎的鬼怪们！”
主持人是一个长着三个脑袋、浑身燃烧着地狱火的地狱三头犬（拟人版），它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红色燕尾服，拿着麦克风咆哮道，三个脑袋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某种诡异的和声：
“欢迎来到第99届冥界厨神争霸赛——初赛现场！”
“今晚，这里将上演最残酷的厮杀，最美味的盛宴！”
“本轮规则很简单：【百鬼夜宴】！”
“一百位来自不同朝代、不同死因的大众评审将品尝你们的料理。获得满意票数最多的前十名，晋级！剩下的……嘿嘿，就留下来当明天的食材吧！”
赛场中央，五十个灶台一字排开，每个灶台前都站着一位奇形怪状的厨师。
温如玉站在第44号灶台前，系紧了那条有些发白的围裙。
在他左边，是一个全身只剩下惨白骨架的骷髅主厨。它正熟练地把一桶散发着幽绿色光芒、冒着诡异气泡的液体倒进锅里，那液体里甚至还飘着几只惨白的眼球，随着搅拌上下沉浮。
在他右边，是一个长着八只手、浓妆艳抹的蜘蛛女妖，正在飞快地切割着某种还在尖叫、流着紫色血液的肉块。
只有温如玉面前的食材箱里，画风突变，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系统随机分配给他的【平民食材包】：
几个红彤彤、表皮有些发皱的西红柿。
一托看起来很普通的鸡蛋。
一袋未开封的面粉。
还有一把有些蔫了的小葱和几瓣大蒜。
“……”
温如玉看着这些食材，又看了看旁边那些龙肝凤髓、彼岸花汁、甚至是活生生的婴儿灵魂。
这就像是拿着一把木剑去参加星球大战，还是那种绝地武士都在场的级别。
“嘿嘿嘿……”
旁边的骷髅主厨转过头（虽然它没有肉，只有那两团跳动的鬼火），下颌骨咔哒作响，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嘲笑声：
“人类，你就打算用这些喂猪都不吃的东西比赛？这里可是冥界！鬼怪们需要的是刺激！是阴气！是能够麻痹痛苦的毒药！”
它伸出指骨，指了指自己锅里那幽绿色的汤：
“这是【忘忧孟婆汤（浓缩版）】。只要喝一口，它们就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忘记那些钻心的痛，沉浸在极乐的幻觉里。这才是完美的料理！这才是慈悲！”
温如玉没有理会它的嘲讽，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一个西红柿，在顶端轻轻划了个十字，放入旁边的开水中烫皮。
“麻痹痛苦确实有用。”
温如玉一边熟练地剥去西红柿皮，露出里面沙瓤的果肉，一边温吞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骷髅听到：
“但喝醉了，总有醒的时候。醒来之后，只会更空虚，更痛苦。”
“我想做的，不是让它们忘记。”
“是想让它们……想起来。”
“想起来？你是想让它们痛苦吗？想让它们想起临死前的恐惧吗？”骷髅嗤笑，觉得这个人类脑子坏了。
“不。”
温如玉手起刀落，将西红柿切成均匀的小丁，眼神变得温柔而深邃，像是想起了某个遥远的人：
“是想让它们记得，自己曾经也被爱过。记得在变成鬼之前，它们也曾是被人在乎的人。”
当——！
比赛开始的钟声敲响，震得整个斗兽场都在颤抖。
全场瞬间火光冲天。
各种诡异的食材在锅里翻滚，散发出令人眩晕的腥甜味、腐烂的尸臭味和某种致幻的香气。那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气。
温如玉的灶台却是最安静的。
没有华丽的火焰，没有夸张的刀工。
起锅，烧油。
葱蒜爆香，那种熟悉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瞬间升腾起来。
倒入切得碎碎的西红柿丁。
滋啦——
随着中火的翻炒，西红柿的汁水被慢慢逼出来，与热油融合，变成了诱人的橘红色。那种酸甜的、清新的香气开始弥漫。这股味道虽然没有隔壁的孟婆汤那么霸道，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穿透了阴霾。
那是家的味道。
接着，加水，大火煮沸。
红汤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温如玉拿过面粉，但他没有揉面。
他将水龙头开到最小，甚至只是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他一手拿着面盆接水，一手拿着筷子飞速搅拌，手腕灵活得像是在弹琴。
哒、哒、哒。
面粉在水的滋润下，变成了一个个细小、均匀、如同珍珠般的小面疙瘩。
这就是做疙瘩汤的精髓：不能是大面团，吃起来发死；也不能是面糊，喝起来像浆糊。必须是这种粒粒分明、大小如一的小珍珠，入口即化，又带着嚼劲。
水开了。
下面疙瘩。
随着白色的面珍珠入锅，红色的汤汁变得浓稠起来，颜色也变得更加柔和。
最后，淋入蛋液。
金黄色的蛋花在红汤白面间绽放，像是云霞，又像是落日的余晖。
撒一点点盐，点几滴香油，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西红柿鸡蛋疙瘩汤】，出锅。
这道菜太普通了。
普通到在阳间的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下雨的夜晚，每一个生病发烧、胃口不好的日子里，妈妈都会端出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但正因为普通，它才承载了最多的记忆。
评委入场。
一百只鬼怪飘了过来。
它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浑身湿透还在滴水，有的胸口还插着生锈的箭矢。它们眼神麻木，像是一群行尸走肉，机械地排着队，等待着进食。
它们先路过骷髅主厨的摊位。
每只鬼喝了一碗那幽绿色的汤，脸上立刻露出了痴傻的、诡异的笑容。
“嘿嘿……我不疼了……我的腿还在……”
“我是皇帝……我有好多钱……我有好多妃子……”
它们醉倒在地上，沉浸在虚假的幻觉里，获得了短暂的极乐。
骷髅主厨得意地看向温如玉，下颌骨敲得震天响：“看到了吗？这就是满分！这就是它们想要的！”
接着，那群还没喝孟婆汤的评审团，来到了温如玉的面前。
温如玉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红黄相间、散发着淡淡香油味的疙瘩汤，递给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兵鬼。
这个老兵穿着破烂的、百年前的军装，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那是被刺刀贯穿的伤，至今还在流着黑血。几百年来，他一直捂着胸口，眉头紧锁，似乎还停留在那个寒冷、绝望的战壕里。
“喝点热的。”
温如玉把汤递过去，眼神清澈。
为了增强效果，他悄悄把那个【碎裂的小猪储蓄罐】放在了灶台边。
一股淡淡的、粉色的暖流，顺着储蓄罐融入了汤里，那是“知足”与“爱”的力量。
老兵鬼木然地接过碗。
这碗汤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只有一股酸酸甜甜的热气，熏得他那双早已干涸的眼睛有些湿润。
他喝了一口。
面疙瘩软糯劲道，吸饱了西红柿的汤汁，蛋花嫩滑。
酸。
甜。
咸。
烫。
【天赋触发：死生通感】
轰！
那一瞬间，老兵鬼眼前的地狱景象消失了。
他不再是在冰冷的战壕里等死，不再是被刺刀穿透胸膛。
他仿佛回到了参军离家的前一天晚上。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北风呼啸。
老娘在昏暗的油灯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家里仅剩的几个鸡蛋和最后一点白面，给他做了这一碗疙瘩汤。
“儿啊，吃了这碗汤，身上暖和。到了部队别不想家，要活着回来……”
那种从胃里升起的暖意，瞬间流遍了他早已冰冷了几百年的灵魂。
胸口那个一直在痛、一直在流血的伤口，似乎被那只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捂住了。
“娘……”
老兵鬼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碗里的汤洒出来一点，烫到了他的手，但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充满杀气和怨气的脸，突然崩塌了。
他捧着碗，缓缓蹲下身，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当着数万观众的面，嚎啕大哭。
“娘……我想回家……”
“这汤……是娘做的味道……我不打仗了……我要回家……”
不仅仅是他。
第二个喝汤的是个小女孩鬼（病死）。
她喝了一口，原本苍白的小脸上有了一丝血色，眼睛亮了：
“是生病时候妈妈喂我的味道……喝了嗓子就不疼了……妈妈，我不怕打针……”
第三个是个加夜班猝死的程序员。
他喝了一口，眼泪流进厚厚的眼镜里，模糊了视线：
“这是我加完班……楼下那家小店的味道……那时候虽然累，没钱，但觉得未来还有希望……我想我的猫了……”
一个接一个。
那些喝了温如玉汤的鬼，没有像隔壁那样醉生梦死，也没有发疯。
它们全都哭了。
整个赛场变成了一场大型的集体破防现场，哭声震天，却不再凄厉。
但这哭声里，不再是怨恨和戾气，而是一种释怀，一种久违的宣泄。
它们记起了自己是谁，记起了自己曾经也是被人在乎的，记起了这世间还有值得留恋的温度。
骷髅主厨傻眼了，眼眶里的鬼火都差点熄灭。
它看着自己摊位前那些虽然笑着、但眼神空洞如玩偶的鬼，又看了看温如玉那边哭成一片、但眼神清明、有了灵魂的鬼。
它引以为傲的“忘忧”，输给了温如玉的“铭记”。
VIP包厢里。
戚策手里晃着红酒杯，看着大屏幕上那个被鬼群包围、正在温柔地给每个人添汤的青年。他的眼神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画面。
“啧。”
戚策仰头喝了一口酒，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骄傲。
“真是个傻子。”
“居然在把灵魂卖给魔鬼的地方，贩卖乡愁。”
坐在他旁边的评委席上，那个红发青年（暴怒）早就把评分牌举了起来。
上面写着一个巨大的100分，还在闪光。
他还转过头，恶狠狠地威胁其他几个还在犹豫的评委：
“谁敢给低分，我就把谁的头拧下来当球踢！老子都被那香味馋哭了！”
【系统结算】
【第一轮初赛结束】
【第一名】：44号选手，温如玉。
【菜品】：西红柿鸡蛋疙瘩汤（魂牵梦绕版）。
【得票数】：100票（全票通过）。
【评价】：最简单的食材，最极致的共情。你治愈了地狱的思乡病，这比孟婆汤更让人上瘾。
主持人三头犬看着这个离谱的结果，三个脑袋都懵了，互相咬了几口才确定不是幻觉。
但规矩就是规矩。
“恭喜……44号温如玉，强势晋级！”
温如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那群还在哭着感谢他的鬼魂深深鞠了一躬。
他收起大黑锅，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高处的VIP包厢。
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挑剔、护短的男人一定在看。
“老板。”温如玉在心里默默说道，嘴角微扬，“第一仗，赢了。离你的胃又近了一步。”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
在赛场的最高处，在那座属于[贪婪]的黄金高塔顶端。
一双镶嵌着无数宝石、瞳孔竖立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那个发光的青年。
“多么纯粹的灵魂……”
“多么美味的……情感。”
那个声音嘶哑而兴奋，带着令人作呕的粘腻感，像是蛞蝓爬过皮肤。
“不需要等决赛了。”
“今晚……就把他带到我的收藏室来吧。”
“我要把他做成最完美的标本，放在戚策那个蠢货的胃旁边。那一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