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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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燕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在致南飞的心上。
“因为，他与我不是同一个母亲。”她抬起眼，看向致南飞，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归鹤鸣，是父亲在外应酬时，与一个……女人发生关系后才有的。”
致南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
“那女人怀上孩子后，并不注意身体，这也是导致鹤鸣听力障碍的原因之一。怀孕期间，她三天两头找我父亲索要钱财，声称那是她的‘第一次’。父亲为了息事宁人，钱给得爽快，她也就消停了一阵。”
“快生产时，她在私人诊所留下我父亲的电话。结果……因为她自己身体底子太弱，生产时没熬过来，人没了。诊所医生打电话给我父亲，他去了。”
“本来，他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但……看在是个男孩的份上，最终还是抱回了家。我母亲知道后，格外愤怒。他们吵了一天一夜，砸了很多东西。那年我才六岁，躲在门缝后面，只记得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喊，说她讨厌那个孩子……所以，我也跟着学，学着像她、对那个突然出现的弟弟，冷漠以待。”
“母亲骂父亲，‘你一年到头不着家，给钱也就算了！现在倒好，钱没多给，还给我带回来个野种！’后来……为了我，他们最终没有离婚。”
“母亲慢慢恢复了理智，但她变得很矛盾。她知道孩子是无辜的，错的是她的丈夫。可她对着那个流淌着另一个女人血液的孩子，实在喜欢不起来，连假装都困难。”
“最后，她选择了最平静，也最残忍的方式——抚养他长大。” 归燕行看向厨房的方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归鹤鸣忙碌的温暖气息，“她当时对着还是婴儿的鹤鸣，很平静地说：‘我照常养你，供你吃穿读书。但你若闹我，我打你绝不留手。’”
她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可惜……鹤鸣他真的非常听话。也许……天生就是如此，也许听懂了母亲的话”
致南飞坐在那里，仿佛被冻住了。他需要极力控制，才能不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太过粗重。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沉甸甸地一直往下坠，坠入冰冷的深渊。
他想起自己曾经如何安慰归鹤鸣，说“你的父母真的很爱你”，说“你的名字是他们对你的期望”……
如今，这血淋淋的真相，将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慰，衬托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残忍。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他甚至不敢去问那个更直接的问题。他的耳朵……他的听力障碍，竟是源于这样一个……不堪的起点？
他一直以为那是命运的无奈，是医疗条件的限制，是某种先天性的遗憾。却从未想过，这伴随归鹤鸣一生的障碍，其根源竟如此……令人心碎。是在那样一个不被期待、甚至被厌恶的孕育过程中，因为生母的“不在意”而种下的苦果。
这一刻，致南飞对归家父母，尤其是那位他未曾谋面的归父，涌起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而更多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心疼，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只想立刻、马上，将那个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怀着一点点对亲情卑微期盼的归鹤鸣，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怎么发现他听不见的？”
归燕行看着致南飞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继续叙述着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细节。
“快半岁时就发现了。” 她说，“我当时年纪小，又真心喜欢小孩和小动物，总是忍不住去逗他。父母没有明确阻止，我也就陪他玩，当作打发时间。但鹤鸣实在太安静了，只有凑得非常近，对着他耳朵大声讲话，他才会有点反应。”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母亲。她带他去做了全身检查，才知道是听力不正常。” 归燕行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个抱着婴儿、脸色冰冷的女人，“父亲知道后，给了一笔钱，让买助听器。母亲本来不想把这钱花在他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属于孩童时期的执拗：“我当时问母亲，‘生病了为什么不治？医生说，不戴就听不见。不可以听不见的，听不见……就听不到我们讲话了！’”
“也许……母亲也确实考虑到，养一个听不见的孩子，将来会更麻烦、更累人。” 归燕行扯了扯嘴角，带着点嘲讽，“最后她妥协了，买了当时最便宜的一款。”
她看向致南飞，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诛心：
“母亲喂养他，永远是定时定量，不会多给一分关注和温暖。但这家伙，好像把仅有的那点营养，全都用在长个子上了，现在倒是比我还高了。”归燕行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又像是欣慰的情绪，“在和你在一起之前，他瘦得厉害，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好在他自己聪明，心思干净，没有因此长成阴暗、抑郁的性格。”
致南飞的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液里，他知道，这哪里仅仅是“聪明”的原因？这分明是眼前这位姐姐，那为数不多却至关重要的关切，以及归鹤鸣骨子里那份对世界残存的天生乐观，像石缝里挣扎求生的嫩芽，才让他奇迹般地坚持了下来，没有彻底枯萎。
致南飞抬起头，看向归燕行，声音有些颤抖：“你呢？知道了这些……你是怎么看待他的？”
“他很乖，又是我血缘关系上的亲弟弟，我没法做到不管不顾。但是因为母亲、因为我那一丝丝面子，我一直没对他很热情。这是我对他的亏欠。”
归燕行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审视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
“鹤鸣他一直以为，家里只是没什么钱，父母是因为意外才有了他，所以对他才比较冷淡。” 她看着致南飞，眼神里带着罕见的、近乎请求的意味，“这是我告诉他的原因”
“即便你现在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我也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继续隐瞒下去。这种……非必要知晓的痛苦，我不想让他去面对。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运。”
致南飞瞬间就明白了。那个清澈的、会因为一颗糖、一个清晰的声音、一束阳光就感到满足的归鹤鸣，他的世界不应该被这样丑陋的、来自血缘源头的背叛与冷漠所玷污。那份他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对亲情残存的微弱期盼，就让它维持原状吧。
致南飞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如同立下誓言：“我明白。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会让他一直……就这么‘幸运’下去。”
归燕行笑着点点头：“你可以去问问他，在你读大学他高二、高三阶段，他为了见你都干了什么。”
当初那个清瘦安静的少年，是怀着怎样隐秘而执着的渴望，一次次跨越城市，笨拙地爬上墙头，只为了远远望一眼那个或许早已不记得他容貌的“学长”。
致南飞斟酌了一下，再次开口：“你愿意就这样信任我？我们才初次见面。”
“因为鹤鸣他真心喜欢你。” 归燕行顿了顿，修正道，“不，是爱你。他选择了你，作为陪伴他走过余生的人。那么，我选择信任你，也选择你——来共同保护他的过去，还有他的未来。”
就在这时，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清脆地传来，伴随着归鹤鸣清朗愉悦的呼唤，瞬间打破了客厅里那沉重而私密的谈话氛围：
“我回来啦”
致南飞几乎是瞬间就调整好了面部表情，将所有翻涌的心疼、震惊和那些关于“爬墙头”的酸涩想象都用力压回心底最深处。他站起身，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迎向门口。
归鹤鸣提着宠物航空箱进门，打开门，放出那只被洗得毛发蓬松、带着宠物香波味道的煎饼。小家伙一获得自由，就习惯性地想往沙发底下钻，被致南飞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了起来。
“洗得这么干净？都快认不出来了。” 致南飞笑着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猫，语气轻松自然。
煎饼在他怀里不舒服地扭动着，发出不满的“呜呜”声，爪子试图推开他。致南飞“啧”了一声，顺势将这只不给他面子的大肥猫，转手塞进了旁边归燕行的怀里。说也奇怪，煎饼到了归燕行腿上，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了，甚至还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
归鹤鸣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家中曾有过的沉重对话，他脱掉外套，很自然地坐到致南飞身边，带着点汇报趣事的语气说：“宠物店老板说它太胖了，洗澡都要加收五块钱！还建议我们以后别喂它那么多零食了。”
致南飞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肩头柔软的衣料，笑着附和：“那是你太爱这只大肥猫了，老是怕它饿着，心太软。”
归鹤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好吧，那我以后少给它买点猫零食。”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