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重逢 ...
-
警局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为了这起案件忙碌，致南飞吩咐好下属，带人去审讯室。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杂音隔绝，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房间内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包括归鹤鸣脸上细微的苍白。
致南飞在他对面坐下，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这声音在归鹤鸣经过助听器放大和处理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致南飞将笔录本“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动作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威严。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锁定在归鹤鸣身上。
“姓名。”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试图从一开始就建立起压迫感。
归鹤鸣的视线原本有些游离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回过神抬起头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眉，右手抬起来轻轻调整了一下助听器的位置。做完这个动作，他才重新看向致南飞，眼神里带着歉意。
“抱歉……我没听见，您说什么？”
声音温和，甚至有些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致南飞酝酿好的审问节奏，被这突如其来的中断打个措手不及，他看着对方那双清澈又无辜的茫然的眼睛，胸口那口气一下子无处发泄堵在喉咙，不得不深呼一口气重新复述
他放缓了语速，将每个字都咬得更清晰，声音也略微提高：“……姓名。”
“归鹤鸣。”
致南飞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准备书写时听到归鹤鸣的话他明显顿住了，抬起头再次确认般地看向他，眉头微不可查地拢起：“哪个归？”
“归来的归，白鹤的鹤，鸣叫的鸣。” 归鹤鸣耐心地解释，熟练得像是重复过无数遍。
致南飞笔尖滑动，写下这个名字，写完后他并没有立刻继续，目光在“归鹤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再抬眼时，里面先前纯粹的审视淡化了些，掺入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透过这个名字看到了别的什么。
“好名字。” 他如此评论，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但那点“不一样”已经足够让敏感的人捕捉到，“是本地人吗？”
归鹤鸣轻轻摇了摇头，视线重新垂落：“吉省的。”
“老乡啊。” 致南飞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他乡遇故知的热情，更像是一种事实确认，“来浙省工作？”
“嗯，在这里读大学，毕业了就留在这里了。” 归鹤鸣的回答很简洁，全程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有他需要的所有答案。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姿态。
致南飞的目光在他低垂的睫毛和紧绷的嘴角扫过，继续沿着户籍线索追问：“高中哪个学校？”
“一中……”
这个词一出，致南飞握着笔的手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一种了然的、带着些许审视玩味的表情在他脸上浮现，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你的档案……”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子般钉在归鹤鸣脸上，“我们不仅是同乡，还是同校校友啊，学弟。”
“学弟”这个称呼，他叫得有些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归鹤鸣心湖，瞬间漾开了混乱的涟漪。
归鹤鸣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怕致南飞下一刻就说出十年前那个狼狈的傍晚，又怕对方眼里只剩下全然陌生的漠然。他不敢抬头验证，只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喉咙发紧。
短暂的沉默后，致南飞将话题拉回正轨，笔尖点了点笔录本，问题直指核心：“耳朵怎么回事？天生的？”
“嗯。” 归鹤鸣的声音更低了，“妈妈怀孕的时候没注意，也没查出来……”
这是一个他重复过很多次的关于缺陷的既定解释，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致南飞看着他，没有流露出同情，也没有放松警惕，问题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切入案件关键：“楼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在楼下完全听不见吗？”
“我……” 归鹤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工作的时间在每天傍晚到深夜，这段时间里为了更专注我都不戴助听器。”
致南飞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拉近了两人的空间距离，也带来了更强的压迫感，他紧紧盯着归鹤鸣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追问道：“摘掉后完全听不见吗？”
“半米内大声一点可以听见。” 归鹤鸣老实回答，即使这个答案让他更加被动。
致南飞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继续审视着他，似乎在衡量这句话的真实性，以及这“半米内”的听力。
“叩叩叩——”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一名年轻警员推门进来，打破了室内紧绷的僵局。
“致队，监控拷贝回来了！”
致南飞的目光终于从归鹤鸣身上移开，有些疲惫地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然后利落地起身。
“等着。”
他丢下这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随即，他拿起笔录本，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再次关上，将归鹤鸣一个人留在了那片惨白而寂静的灯光下。
小区内的监控摄像头显示凶手离开时乘坐电梯，逃跑的路线与警方正好擦肩而过，进入监控盲区。电梯内的监控清清楚楚的录下了，电梯在案发现场的下一层打开了一次，归鹤鸣当时的每一个反应都没有落下。
他与凶手正面碰上了。
致南飞站在电梯监控显示屏前，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屏幕上，灰白无声的影像正在循环播放那个致命的瞬间：电梯门打开，穿着连帽衫戴着口罩的高大男人与正欲进电梯的归鹤鸣迎面相遇。
他看到归鹤鸣礼貌的姿态，看到他嘴唇微动说出那句致命的客气话——“您是要下楼吗？那您先吧，我等下一趟。”
他看不到凶手的目光如何精准地落在归鹤鸣空荡的耳廓上，然后沉默地点头，按下关门的按钮。
“砰！”
致南飞的拳头狠狠砸在控制台上，指节瞬间泛红。愤怒和后怕像冰与火交织的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这个傻子！他竟与那个屠夫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如果他再迟钝一点选择走进电梯，那结果……
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对凶手嚣张的怒火，对证据确凿的振奋，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归鹤鸣处境的担忧。
归鹤鸣确实是无辜的，他没有任何权力指责，但这也是案件为数不多的突破口了。
“把这段拷贝出来，重点分析凶手的身形和最后出现的区域。”他沉声下令，随即再次走向那间审讯室。
“咔哒。”
门被推开，声音不大却让里面一直低着头的归鹤鸣肩头微微一颤。
致南飞大步走进来，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绕到归鹤鸣的前方，挡住最前面的灯光，只留下头顶一盏。
影子将归鹤鸣完全笼罩。
归鹤鸣不得不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又想抬手去调整助听器，仿佛那样就能更好地“听”懂对方此刻的心情。
“我们再看一遍监控。”致南飞开口，声音低沉，不是商量是命令。他朝旁边的警员示意，一台笔记本电脑被转过来，屏幕正对归鹤鸣。
当那个熟悉的电梯口场景再次出现，当那个连帽衫男人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时，归鹤鸣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放在腿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裤料。
“认识他吗？” 致南飞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归鹤鸣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艰难地吞咽着，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不……不认识……”
“看着他的眼睛” 致南飞提高音量，手指重重敲在屏幕定格的凶手背影，“归鹤鸣，你看清楚！你和他面对面站过，你甚至和他说过话！仔细回想，他的眼睛有什么特征？身形怎么样？哪怕一点点的细节都可能救很多人的命，包括你自己”
归鹤鸣被最后一句话震到，重新将视线投向屏幕。他闭上眼，努力在混乱恐怖的记忆碎片中搜寻。寂静的电梯口，那双沉静得过分、甚至带着一丝……空洞的眼睛？对方身上那股气息似乎再次萦绕在鼻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