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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   晚间的风眷念的爬在了树上。

      守夜的小厮哆嗦的裹紧了身上的棉衣,暗自低骂着见鬼的天气。
      披着毛裘的骚客摇晃着手里的酒樽,笑着赞这风昧了丝花香。

      “就像是一株无依的菟丝花,勾绕在树的枝桠上,缠的叶片沙沙作响。”
      他鼓动着扇子,笑吟吟地逗趣着酒楼的姑娘。
      惹得姑娘脸上晕了几分红,娇滴滴地挽着他的手进了房。

      公主府。

      烛火通明的室内。
      谢熙余撑着脑袋,百无聊赖的翻着手里的话本,
      纤细的指节搭在蜜黄的页上,被衬了几分苍白似的脆弱。

      她用手掩了个哈欠。
      小心翼翼的收回了撑在下颚的手,直起身子揉捻着酸痛的手腕。

      她叹了口气,有些想念三七六。
      三七六虽然走的急,但也没忘记给谢熙余留了联系的方式,以备不时之需。

      它给谢熙余留了许多编码,都放在一个镯子里,缠在了她的腕上。

      像烧水换衣什么的,她只用旋转一下镯子的暗块,就会出现一个三七六的毛球小虚影为她忙前忙后。

      就连话本果脯什么的,也一应俱全。

      只是她多少有些不习惯。
      为了不影响三七六的行程,她基本不与它联系。
      上次一听到她的声音,三七六就泪汪汪地说要回来。

      谢熙余虽然稍感慰藉,但在盘问得知它还有好些课业没完成,便三令五申,严厉的打消了它这个想法。
      故而她不怎么跟其联系。

      更何况……
      谢熙余揉了揉眉心。
      这里还有个不要命的‘仙人’。

      自碑立好后,路扶荇就像是着了魔似的,日子过得跟死水一样平静而又规律。

      天微显色时出府,夜色厚抹时方归。
      偶尔回来的稍早些,便独自在书房待到烧折了几根蜡。

      谢熙余跟在他身后。

      早上见的是高悬的芒星,晚上遇的是窗纸浮现的清瘦的身影。

      一动不动的剪影,像立的一座新碑。

      谢熙余死后的第二天,圣上便下了旨,重新任路扶荇为官。

      财物充公,另赐珠玉于路扶荇,特许延期收回公主府。

      市集称赞帝王的抚恤之心,感慨圣人的父女浓情。

      这人间的烟火气,像是屋檐滴滴答答的雪水。

      敲着青石板,发出小却入耳的声响。

      谢熙余闭了闭眼,收回四散的心神。

      身侧的青年身影微动。

      他吐了口浊气,置了手中紧握的墨笔。

      谢熙余瞥了他一眼。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关于朝上的破事。

      那些个老狐狸,个个老奸巨猾。
      说话拐弯抹角没个实处就算了,字字陷阱。
      稍有不慎就中了套,末了还假惺惺的感慨几句‘少年气’。

      好在路扶荇面上不显,平时木的像个石头。

      一开口就像开刃的利器,不见血就合不上。
      精準如刀的言辞直刺要害。

      常把那些老玩意儿气个半死,只知道在那‘你你你……’。

      但是个泥人也有三分脾气。

      被赖皮子黏久了,总会有些想摆脱的烦闷。

      路扶荇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但他只静坐了片刻,就又执起笔蘸了蘸半干的墨水,尔后继续俯下了身。

      谢熙余收回视线,揉了揉惺忪的眉眼。

      手里的话本又被翻了一页。

      耳畔是烛花噼里啪啦的伴响。

      直到愈发微弱的光明明灭灭的抖动。

      路扶荇起身灭了光。

      此日便止于此时,呼啸的风才真正入了府里的夜。

      ——

      次日为休沐。

      谢熙余换了个淡绿外衫罩着浅白内里的罗裙。

      这是昨晚三七六新给她传的数据。

      留言说是它新学的作品。

      想到此,谢熙余低笑了下,眼里漾着喜色。

      笑了好半晌,她才哼着不成曲的小调,跟上路扶荇渐远的身影。

      城郊十里外的地方,是路扶荇常去的偏地。

      他原先驾着马去。
      只是有一次呆的久了,回到栓马的地方时马已经被偷了。

      后面他就不骑马了。

      哪怕骑了,也会让松州帮他看着。

      不过他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

      谢熙余还活着的时候只跟他来过一次。
      其他时候都是瞒着他偷偷跟过来。

      芙兰曾调笑过她说,像是见了肉骨头的狗。

      谢熙余当时没接她的话,只是笑着看了她一眼。

      那块地说不上空。
      但稀稀拉拉的树错在一起长着,留了不少能站几人的空隙。

      路扶荇站在枝干最粗的树下。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树。

      三人合抱的树干浸透着沧桑的痕迹,粗糙的纹路与谢熙余记忆里的青石碑重合。
      她眼睫颤了颤,抖动的幅度昭示着主人絮乱的心神。

      冬日萧瑟。
      老树的枯叶落尽,只余虬曲的枝干延向灰白的天。
      像一幅瘦骨嶙峋的水墨画,在人的想象中逐渐被描的清晰。

      路扶荇低垂着头。
      目光隐约是落在了地上,又或者是凸起的树根。

      或许还是透着景思着故人。

      谢熙余知道他在想谁。

      这就好像一个既定的事实,她知道那浅显明了的,也是唯一的答案。

      徐拾瓷。

      那个让他记了数个‘一岁春来一岁寒’的姑娘。

      谢熙余也许该难过的。
      但鬼魂的心大概是冷的。
      她只觉得有些说不清的怅惘。

      她离路扶荇大概几尺的距离。

      透过头顶交织如网的枝干,她看到了碎成一块块的天。
      天变小了。
      看的反而不再刺眼。

      一滴融化的雪水穿过枝桠,颤颤巍巍的落了下来。
      利落的穿过谢熙余伸处的掌心,在雪地上砸出了小巧的圆坑。

      想来,连雪的力道都比她重。

      她往后撤了几步,看着毫无起伏的地面漫无边际的想。

      一人一鬼就这样静悄悄的站了许久。

      寒霜渐重,路扶荇的衣摆厚了几分色。
      谢熙余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是在原地小幅度的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
      虽是如此,她却也不愿离开。

      路扶荇身形微动。
      动作有些木讷的从怀里取了个帕子。

      帕子被保管的很好。

      素色的纹路没有晕染的杂色,只能从过时的图饰窥见它的年代。

      谢熙余看不到路扶荇的神情,但她还是觉得太容易猜了。
      甚至不用过多的考量。

      他们许是呆了很久,天色已经昀了横堆的橘红霞。

      “成王余党,明日城门斩首。”
      路扶荇呼了口气,尾音带着久不开口的沙哑。

      “我不太做梦,不知晓做梦的感觉。但还是觉得这些时日,朦胧的不真实。”
      “我希望现在是一场无限接近真实的幻梦。”
      “但又觉得这梦该短些。他们的报应来的越快越好。”

      他蹲下身,拿了块石子把素帕压在树根处。
      “她逝去的时候我总落不了泪,昨日睡醒时才发现汗湿了枕。”

      路扶荇语气很轻,像是喃喃低语,但谢熙余闻到了话里的涩味。

      半晌,他起身。
      就着那片酒红的霞影离去。

      谢熙余没有跟他错肩。
      他们之间几尺的距离不止前后,左右也是如此。

      她向前走,一直到了放着素帕的树根处。

      她盯着看了一会。
      慢吞吞的亮出手里攥了一路,枝茎已经被汗湿的白月季。

      已经枯死了。

      她在府里找了许久,才在杂处找到了只剩枯茎的月季。
      只有在记忆里回想半晌,才能觅得它曾经的颜色。

      谢熙余默不作声地垂手。

      将那几根轻飘飘的,连香气也没有的干枝放在了帕子的一旁。

      芙兰丢的太远了。
      她又因为只能在无人处碰到一些小物件,所以找的很辛苦。

      好在这几日跟着路扶荇,总算是摸清了位置,找了个机会寻了回来。

      谢熙余不确定她能不能将它们一直攥在手里。
      所以她特地寻了远在天边的三七六帮忙。

      三七六看了眼数据,确认这些干枝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就帮她搞了法子遮匿住了。

      谢熙余没有感受到哀伤的情绪。
      许是在发呆,她只是迷茫似的看着树。

      浅褐色的眼眸像是一滩柔和的秋水,蕴着一股平静的温婉。
      像是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的浮冰,没有任何起伏的湖水平静而安和,只有底下看不见的暗流肆意地涌动。

      “呆子。”
      彻底暗下的夜色渗入了林子。

      谢熙余突兀的话像是一粒石子,打破了林里的寂静。

      她昂着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

      “很快就会见到了。你,见到,我。”
      意义不明的自语森冷,像是毒蛇露出了獠牙。

      “我从来没输过,也永远不会输。”
      谢熙余脑海浮现了那人的笑魇。

      她呼吸一滞。

      ‘殿下呢,许是只异域上贡的鹦鸟吧。’
      ‘相像之处啊……’
      ‘可能是那如出一辙的脾气吧。’

      谢熙余猛地松了紧握的拳。
      她脸上泌出了些冷汗,指腹摸到了掌心的月牙。

      “徐拾瓷……我到底,差在哪。”

      她的唇色有点苍白,只觉得有些晕眩般的泛恶。

      她绷着脸缓缓地看向四周。
      黑的,黑的,全都是黑的。

      耳畔不知道什么在低鸣,她颤抖的抱着胳膊,慢慢的蹲了下来。

      手腕的玉镯蓦的发烫,她抖着手想拔下来,那块皮被磨得红肿,却只是徒劳无功。

      周围空的可怕,她有些支撑不住的摔坐在地上。
      努力的把自己蜷的更紧。

      脑海里传来三七六急切地呼喊。
      谢熙余没有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战栗的身影传来一阵幼兽般无助的呜咽。
      “徐拾瓷……”

      没得到回应的三七六急得团团转。
      它来不及多想,趁着夜色飞赶回去。

      它和谢熙余之间的联系包含一定的感知传递。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三七六担心的马达都提超速了。
      它甚至偷开了几个空间跃迁,总算是在天亮前赶了过来。

      谢熙余此时的情绪已经缓了过来。

      她扯了个嘴角向上的弧度,无言的看着风尘仆仆的三七六。
      半晌,她将脸埋在拟猫态的三七六的怀里。

      用一种精疲力尽的语气闷闷的说道。

      “没事了,没事了。”
      三七六感受着她手上传来的颤抖的力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它想了想,也把脸埋在谢熙余的颈窝。
      只是陪着她。

      谢熙余成为鬼魂的第二十七天。
      终于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对未知的恐惧。

      她不善表达。
      只能用眼角冰冷的的液体和喉口嘶哑的音色告诉三七六。

      我好痛我好怕我真的好冷我好像在抖我好累好吓人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好痛为什么今年冬天这么冷为什么为什么……

      “我好痛。”
      她努力抑着腾涌的哀伤,连同那股剧烈的反胃感。
      只是紧紧抱着怀里温热的狸奴。

      三七六把自己的身形变得更大些。

      细长的绒毛贴着谢熙余,填补了她感觉的缝隙。
      莫大的安全感让谢熙余逐渐冷静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尔后吐出。
      反复几次后,她把手撑在地上,慢慢的爬起来。

      “走吧,阿噜。天亮了。”
      成王余党,今日斩首。

      (作话解释一处私设,字多,自行跳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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