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

  •   今日并未坠雪。
      是个罕见的青提天。
      青白如洗,万里无云。

      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没什么温度,像是敷衍的罩了层纱。照在地下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意外的刺眼。

      西街的菜市口熙熙攘攘的拥了许多人,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呼着白气,跺着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天色一点点的变亮,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蚁群,挤挤挨挨。眼里不时闪烁的兴奋亮光,像极了青色的天。

      谢熙余站在茶楼的二层,随意的将手搭在围栏上,漠然的看着底下的喧嚣。

      紧挨着她的手的,是变成一只毛茸茸的雀鸟的三七六。
      它爪子扒拉着围栏,扭着脑袋梳理自己炸毛的翅羽。

      “这么爱干净啊。”

      谢熙余收回视线,垂眼就看到三七六笨拙的动作,有些失笑。

      她披着斗篷,兜帽压的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素白的斗篷,边缘绣着细密的银色暗纹,是白月季缠枝的图案。胸口那里藏了三七六的小心机,是一个圆形,带了几根刺,中间加了两个黑点。

      【是三七六啾!】

      小鸟得意的昂起头,小胸脯挺的老高。

      谢熙余笑吟吟地点了一下它的脑袋。

      她的指腹难得有些糙意。
      掌心被粗糙的木质栏杆硌的发疼,手指按在栏上,留了不少痕迹,久久不曾消退。

      三七六急呼呼在那里吹气。

      她微微怔愣,忍不住呼出一口气。
      那股白气在湿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片雾蒙蒙的墙,像是不成型的细雪。

      手心蓦地发烫。

      她垂下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三七六,将它放在了肩上,紧挨着她的脖颈。

      那片骤然离开阴冷环境的肌肤,在触碰到温热的细绒时,阵阵颤栗。

      谢熙余收回手,又搭在了木栏上。

      这座茶楼有些年代,是当地一个富商的产业。
      价格意外的低廉,是专门开来掏底下人的银钱。

      占地不错,人流量也就还行。

      恰好市口做了刑场,今日便格外热闹些。

      二楼的茶倒贵些,赚的是有点小钱的人家,所以不算拥挤,却也零零散散的坐满了人,抻着脖子往窗下看热闹。

      这天还算冷些,把窗开了缝也能看到,便没人在外面的看台上站着了。

      三七六精挑细选的位置,虽然已经不怕冻了,但谢熙余还是领了它的心意,披了件斗篷。

      【万一落雪了怎么办?】

      三七六当时绷着一张猫脸,言之凿凿的说道。

      谢熙余回神,望着下面陡然吵闹的人群。

      楼下,囚车吱呀作响地缓缓驶入。
      周围一静,尔后是更细碎的像老鼠入房一样悉悉索索的讨论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沉闷的滚动声混杂着铁链拖曳的刮擦响。
      笑的,哭的,傻的,蓬头垢面的,目光呆滞的,咬牙切齿的……谢熙余扫视过去,直到队伍的末尾,她目光一凝。

      那人没有戴枷,只缚了双手。
      穿着一身惨白的囚服,头发却梳的一丝不苟。
      他仰着头,背挺的笔直。

      平静地扫过人群,扫过茶楼,扫过这即将终结他性命的刑场。

      谢熙余恍若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双眼睛没有悔,没有惧,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仿佛要死的不是他,而是这围观的所有人。

      谢熙余很擅长走神,她常常不合时宜的想起一些往事。

      比如此刻。

      她想起幼时,也是这样一个冬日。

      她正追着一只脱手的纸鸢跑,身后浩浩荡荡的追了好些宫女太监,嘴里还不时呼着‘殿下慢些’‘殿下小心’。

      直到她追到那只落地的纸鸢,一个宽大的身影罩住了她。

      她抬头。

      那个穿着绣金蟒袍,腰间佩玉叮当的意气风发的亲王,弯着腰,笑着将拾起的纸鸢递给她。

      “佳茹跑慢些,当心摔着了。”

      他的声音温良如玉,像是嬷嬷做的小兔糕,甜丝丝的,她很喜欢。

      “谢谢皇苏。”

      她咧开嘴,乐呵呵的露出缺了两个门牙的傻笑。

      那人愣了一下,又很快掩了一下嘴角,揉了揉她的发揪。

      ……

      谢熙余的思绪被耳垂的痒意打断。

      她扭了扭头,发现是三六七在用喙轻啄着她,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谢熙余软了视线。

      她慢慢的收回冻僵的手。

      估计是她攥着栏杆时用力过猛,指节呈现着透明的苍白,嶙峋的凸出来,像是她印象里绘本里精怪的利爪。

      “阿噜。”她轻声问,“你说人死之前,会想什么?”

      三七六眨了眨豆子眼。

      它想了想,摇了摇脑袋。

      【人类是复杂的数据,三七六无法推测。】

      【不过。】

      【殿下当时在想什么?或许会是一样的答案吗?】

      谢熙余看着那个一步步走向邢台的身影。

      她没什么想法,随意的说道。

      “恨吧。”

      皇叔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

      她也猜不到。

      她只是看见,当刽子手举起鬼头刀,阳光在刀锋上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时,她的耳畔响起了,心中那片冰冷的湖水沸腾的声音。

      恨呢,很难去用言语表达。

      一定要说的话,她感觉就像绵绵不绝的,淬了毒针的藤蔓一样。
      在某天某个时刻从某个地方疯长出来,缠住她的五脏六腑,死死的勒着,直到她的皮肉开裂,呼吸滞胀。
      才慢悠悠的松了力度,在她撕心离肺的咳嗽中,悄声扎根。

      谢熙余以为作了鬼怪,就不会有人类的烈情了。

      只是她猜错了。

      有些恨,在作为她活着的支撑时,就已经不属于人的情感范畴了。

      她就像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思索着。

      痛到彻夜难眠的夜晚,病的形销骨立的身体,明知死期将至的绝望。

      如果她是谢熙余,那她肯定要恨进骨子里。

      可惜啊,她就叫谢熙余。

      。

      此时,邢台上。

      刀落,血溅三尺。

      那颗头颅滚落刑台,眼镜圆睁,漆黑的瞳孔映射着青白的天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呼声。
      有人叫好,有人怒骂,有人捂着稚童的双眼,匆匆离去。

      谢熙余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滩迅速蔓延的暗红,看着刑吏用草席草草裹了尸身,看着百姓意犹未尽地散去,看着阳光一点点照干石板上的血渍。

      她抚上心口,摸到了那精巧的刺绣。

      直到指腹摩挲出痛感,她才松开起褶的布子,垂下手。

      …那东西没有随着这一刀枯萎。

      反而愈发旺盛、浓密。
      像化不开的墨,淤在胸口,沉甸甸的,压的她想干呕。

      垂在两侧的手兀的收紧,又很快的松开。

      谢熙余舒了一口气。

      她抬手攥紧斗篷,避开了三三两两的茶客,下了楼。
      意料之内的,她透过四散的人群,看到了同样尚未离去的路扶荇。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个沉默的轮廓。
      穿着墨色常服,罩着同色外衫,立在人群之外,就好像学堂里的夫子画在阴影里的墨竹。

      谢熙余笑了一下。
      她又抛了一个问题给三七六,只不过这次,她笑的很甜蜜,像是采到蜜的蜂,吃到糖的孩子。

      “阿噜,你说,那人此刻在想什么?”

      三七六头顶冒了个哭泣的表情气泡。

      :o(╥﹏╥)o

      它瘫在她的手背上,郁闷的瞅了一眼又一眼。
      它苦恼地摆了个沉思的姿势,突然灵光一闪。

      【三七六无法估测。但夫子说过,杀人者,心必有所动。围观者,血必有所凉。】

      ……

      谢熙余嘴角的笑淡下来,剩一个完美的温婉的弧度。

      她又看向路扶荇,轻叹了一口气。

      “…斐五…”

      【什么?】

      三七六疑惑的又凑近了几分。
      它的耳朵太袖珍啦,只要小点声就根本听不清。

      “…是我的一个旧仆。”

      谢熙余解释道。

      她余光撇到那个身影动了,便扬手挥了挥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逐渐冷清的街道。路边的摊贩开始收摊,孩童们被大人牵着手匆匆离开,仿佛要逃离这片刚被死亡浸染的土地。

      回到公主府,路扶荇径直走到了庭院中那块青石碑前。

      谢熙余哼着小调,百无聊赖的在庭前坐下。

      碑前不知被谁放了一处白梅,开得正艳。
      雪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冬日里的阵风里微微颤动。

      路扶荇弯腰拾起那枝梅,细细的打量着。

      他看了许久,直到上面的花被风吹落了一瓣时,他才小心翼翼的将梅枝靠在碑上,转身去了书房。

      谢熙余不明意味的哼了一声。

      她看着那枝战栗的白梅,看着碑上的“谢熙余”这三个字,看着阳光一点点的爬上石碑,将那刻痕照得愈发清晰。

      “阿噜。你有没有听你夫子讲过一句话。”

      谢熙余顿了顿。

      “我呢,原先是想过报仇的。可惜啊,我这个身子,无能为力呀。”

      她起身,走上前,衔起那枝白梅。

      “于是夫子告诉我,他说……”

      “报仇这个东西呢,就是饮鸩止渴。”
      “喝下去时痛快的很,今宵值万金。”

      “但等你醒过来之后,就是漫长的,无穷无尽的空虚。”

      谢熙余喟叹的掐了花蕊。

      “但那时我跟夫子说。”

      “我就只要那片刻痛快。往后种种,或悔或恨……都与我无关。”

      三七六傻楞在原地,它用翅膀扇了一下自己的小肚腩。

      好疼。
      不是梦!

      殿下...好像夫子说的,坏学生。

      不对不对。

      它猛的摇摇脑袋。

      坏夫子!

      坏夫子的坏学生,就是。

      好学生!

      它严肃的点点脑袋。

      笑呵呵的飞到了谢熙余的肩膀上。

      好学生好啊,三七六也是好学生。

      都好都好啊哈哈。

      谢熙余瞥向它傻乐的鸟脸,微不可见的叹息一声。

      啥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