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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异界流浪者捡到“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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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下雨。
雨不大,是那种细密黏腻的牛毛细雨,落在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天色是一种令人压抑的铅灰,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儿,像是陈年的铁锈混杂着某种腐败植物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林久蹲在一条狭窄巷子的入口,背靠着一堵湿漉漉、长满滑腻青苔的石墙,努力把自己缩进一件同样湿漉漉的夹克里。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久。自从眼前一黑再一亮,从自己那张熟悉的单人床上掉进这条见鬼的巷子,时间感就彻底失效了。
周围是陌生的建筑,低矮、歪斜,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暗沉发黑的砖石。窗户大多窄小,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看不清里面。偶尔有风穿过巷子,带起呜呜的怪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甚至不像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胃里空得发慌,拧着疼,提醒他这荒谬的处境无比真实。他试过离开巷子,但外面那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更让人不安——行人稀少,且个个步履匆匆,低着头,裹紧衣物,没有任何交谈,像一群灰色的幽灵。他们的轮廓在雨幕中有些模糊不清。林久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回来,潜意识疯狂拉响警报,告诉他外面不安全,至少,这条巷子暂时还能给他一点遮蔽。
就在他盯着地面一个小水洼,思考着是继续蹲着等一个渺茫的“回去”的机会,还是冒险出去找点能吃的东西时,一点微弱的动静吸引了他。
是从巷子更深处,一堆废弃的烂木箱和破瓦罐后面传来的。很轻,窸窸窣窣,夹杂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幼兽般的呜咽。
林久迟疑了一下。理智说,别管闲事,这地方一切都透着邪门。但某种更朴素的、属于“人”的东西,或许是孤独,或许是对同处困境者的微弱共鸣,推着他慢慢挪了过去。
他拨开湿透的、散发霉味的烂木板,看见了它。
一只猫。很小的猫,浑身湿透,黑色的皮毛脏得打绺,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它趴在一滩泥水里,后腿似乎受了伤,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蜷着。听到动静,它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极漂亮的琥珀色,清澈得不像话,即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下,也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林久有些呆滞的脸。只是这双漂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警惕、恐惧,还有一丝虚张声势的凶狠。它试图呲牙,发出低低的哈气声,但声音微弱,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疼。
一人一猫在潮湿晦暗的巷底对视着。
雨丝无声飘落。
林久看了它几秒,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小黑猫的哈气声更急促了,挣扎着想后退,但伤腿拖累了它。林久的手停在半空,没去碰它,只是掌心向上,摊开着,一个毫无威胁的姿态。
“嘿,”他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沙哑,“我没恶意……你也……没地方去,对吧?”
猫只是瞪着他,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林久收回手,在自己湿透的夹克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只掏出一小包已经被水汽浸得软塌塌的饼干,是他穿越时身上仅有的东西。他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在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碎砖上,推过去。
“吃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它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总比饿着强。”
小黑猫警惕地嗅了嗅空气,又盯着林久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和那块饼干之间游移。最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它极其小心地凑过去,快速叼起饼干,缩回角落,背对着林久,小口小口地,近乎无声地吃起来,耳朵却一直机警地朝后竖着,留意着林久的每一个动作。
林久没再靠近,就靠回原来的墙边,看着它吃。心里那点因为被抛入绝境的恐慌和茫然,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具体的、照顾一个小生命的责任感冲淡了些许。至少,暂时他有了件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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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林久和小黑猫在这条巷子里建立起一种脆弱的共存关系。林久用捡来的破罐子接雨水,分给它喝;省下那点可怜的饼干,大半进了小猫的肚子。他甚至冒险到巷口,从一堆散发着怪味的垃圾里翻出半条看不出原貌的、干硬的鱼尾,弄干净了带回来。小猫一开始依旧警惕,但渐渐地,林久靠近时它不再哈气,喂食时也会允许林久的手短暂地停留在它头顶上方几厘米处——虽然从不主动蹭过来。
林久给它清理了后腿的伤口,用扯下的还算干净的衬衣内衬布条笨拙地包扎好。包扎时,小猫疼得浑身紧绷,却奇异地没有挣扎或攻击,只是用那双琥珀眼死死盯着林久的手,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林久不自觉地用上了哄小孩的语气,“忍一忍。”
他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但每次他说话,小猫的耳朵总会轻轻转动一下。
林久开始跟它说话。说这见鬼的天气,说他空荡荡的胃,说他原来的世界,说他看过的书和电影,说他此刻的无助和一点点因为有了伴而冒头的希望。大多数时候是自言自语,小猫只是安静地听着,舔舔爪子,或者蜷在离他一两步远、相对干燥的角落里睡觉。但林久觉得,它大概是在听的。
第三天夜里,雨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惨淡的、带着毛边的月光,勉强照亮巷子。林久靠在墙根,疲倦一阵阵涌上来。小猫就趴在他脚边不远,黑色的身影几乎融入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里微微发亮。
林久看着它,忽然说:“总得有个名字吧?叫你什么好呢?”
小猫抬起头。
林久想了想,脑子里没什么浪漫细胞,只浮现出街道上那些沉默快速的灰色人影,和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令人骨头发冷的怪异感。
“这里一切都冷飕飕的,又湿又暗,”他低声说,“但你不一样。”他看着那双在暗处也清亮逼人的眼睛,“叫你‘霍凌’怎么样?凌厉的凌。希望你能厉害点,别像我这么倒霉。也希望……我们能灵活点,找到离开这儿的办法。”
小猫没什么反应,只是耳朵又动了动,然后低下头,继续蜷好。
林久笑了一下,带着自嘲。跟一只猫说什么呢。困意席卷而来,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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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惊醒的。
不是之前三天那种小动物小心翼翼的窥视,而是一种更具存在感、更……难以形容的凝视。仿佛有什么东西穿透了眼皮,直接钉在他的意识上。
林久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弥漫着破晓前最深的朦胧。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不,不完全是人。
那是个年轻男性的身形,很高,有些瘦削,裹在一件奇怪的、似乎是凭空出现的黑色长衣里,衣摆垂到小腿。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冷调的苍白。头发也是黑的,微长,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和颈后。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的脸,英俊得近乎锐利,却带着非人的异感。而头顶,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转着琥珀色光泽、正一瞬不瞬盯着林久的眼睛上方,赫然立着一对黑色的、毛茸茸的猫耳。它们敏感地微微转动着,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声响。在他身后,臀部稍上的位置,一条长长的、灵活的黑色猫尾无声地垂落,尾尖轻轻摆了一下。
林久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唰地退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僵硬,喉咙发紧,连惊叫都卡在气管里,只剩下瞳孔地震般的收缩。
猫耳的年轻男子——或者说生物——向前走了一小步。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低哑,却奇异地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微的电流,钻进林久的耳朵:
“你给我的名字,我收下了。”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猫瞳在渐亮的晨光中眯起一个细微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林久。”
他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从现在起,你得带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