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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蜜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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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是浸了蜜的,揉碎了从梧桐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片晃眼又温柔的碎金。
这座临江的小城,像是被时光摁住了慢放键,连风都走得缱绻,卷着巷口老桂树的甜香,缠在林深的衣角,又绕上他身侧人的发梢。苏晓走在他左边,指尖勾着他的小指,掌心相贴的地方,是温润的暖意,像揣着一块被秋阳晒得温软的和田玉,不烫,也绝不凉,刚好熨帖了林深掌心里的薄汗。
这是他们同居的第三个年头,也是相爱后的第七年。
从十七岁在高中图书馆的窗边撞破彼此眼里的光,到二十岁在大学的银杏道上敲定终身,再到二十四岁携手踏进这座盛满温柔的小城,把日子过成了旁人羡煞的模样——林深总觉得,世间所有关于「圆满」的注解,都该照着他和苏晓的模样来写。
巷子窄窄的,只能容两人并肩。墙是上了年岁的青砖,砖缝里嵌着墨绿的苔藓,雨水丰沛的季节,那些苔藓会膨胀成茸茸的一层,踩上去有湿软的触感。这会儿秋阳正好,苔藓晒得半干,泛着深沉的绿意。墙头探出不知谁家的柿子树,叶子半黄了,果子还是青的,要等霜降后才转成透亮的橙红。
“你看,那家的金银花开得真好。”苏晓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右侧墙头。
林深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一蓬金银花从墙内漫出来,黄白相间的花朵簇簇拥拥,在秋阳下闪着细碎的光。花香是清冽的,带着药草特有的甘苦气,混在桂花的甜香里,竟也不突兀。
“想要吗?”林深问,“我摘几枝给你。”
“别,”苏晓拉住他的手,“让人家看见不好。咱们自己院里也种了,再过两年就能爬满墙了。”
她说话时眼睛弯着,睫毛在阳光下变成浅金色,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林深看着她,心里便软成一片——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看不腻她说话的样子,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第一次见,又像是已经看了千百年。
他们的家在巷子最深处,院门是老式的木门,漆成深褐色,因为年月久了,漆面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纹理。门环是铜的,铸成如意形状,苏晓每天都会擦拭,擦得亮锃锃的,在阳光下一照,能映出人影。
推开门的瞬间,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是岁月的一声轻叹。
院子不大,约莫二十平米,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细嫩的草芽。靠东墙是一排花架,三层,摆满了各色花草——这个季节开得最好的是菊花,黄的、白的、紫的,还有一盆墨菊,花瓣是深紫色的,近乎黑,只在边缘透出一丝暗红,是苏晓最宝贝的。
西墙根下辟了一小畦菜地,用竹篱笆围着,种着小葱、香菜和几棵晚熟的番茄。番茄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架上,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沙瓤的纹理。
“你先换鞋,我去摘几个番茄,晚上做番茄炒蛋。”苏晓松开他的手,从廊下拎起一只竹篮。
林深站在玄关处换鞋。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二十四小时亮着——苏晓说,这样晚归的人推开门,第一眼看见光,心里就不会空落。鞋柜是原木的,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他的皮鞋和她的帆布鞋并排摆着,旁边还有她冬天穿的绒毛拖鞋,兔耳朵耷拉着,软乎乎的。
他换好鞋走进客厅。阳光从南面整墙的落地窗洒进来,铺满浅灰色的亚麻沙发,铺满藤编的地毯,铺满墙角那架老钢琴的黑白键。钢琴是苏晓的陪嫁,她母亲年轻时用过的,搬来时专门请人调了音。琴盖上放着一只玻璃瓶,里面养着几支绿萝,长长的藤蔓垂下来,在阳光里透出嫩生生的绿。
空气里有好闻的味道——书页的油墨气,木头家具的温润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厨房飘来的食物香气。这是家的味道,林深吸了一口,心里便踏实下来。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还有苏晓轻轻的哼唱声——不成调,只是几个零星的音符,在阳光里浮沉着。林深听着,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
苏晓正在洗番茄。水流开得很小,细细的一道,冲在红艳艳的果子上,水珠顺着果皮滚落,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都用手轻轻揉搓,连果蒂处都不放过。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她鬓边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要我帮忙吗?”林深问。
“不用,”苏晓回头看他,眼睛弯起来,“你去歇着,或者弹会儿琴。饭好了我叫你。”
她的声音温软,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裹着甜糯的尾音。林深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她的肩背很软,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纤细,但不过分瘦削。她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是温润的,像午后晒暖的石头。
“怎么了?”苏晓轻声问,手里的动作没停。
“没什么,”林深说,“就想抱抱你。”
苏晓笑了,侧过脸,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她的皮肤细腻,带着微微的凉意,蹭在皮肤上很舒服。林深收紧手臂,把她整个圈在怀里。这一刻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水流的潺潺声,能听见远处巷子里模糊的人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他的快一些,她的平稳些,但节奏渐渐合在一起,像两股汇流的溪水。
午饭简单却丰盛。番茄炒蛋金黄配着鲜红,清炒菜心碧绿油亮,还有一小碟苏晓自己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撒了芝麻。主食是米饭,用新米煮的,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餐桌是原木的,不大,刚好够两个人用。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是苏晓在集市上淘来的,棉麻质地,洗过几次后变得柔软,边角处有些起毛,但反而更添了家常的温馨。
“尝尝这个番茄,”苏晓夹了一块番茄放到他碗里,“今天摘的,特别甜。”
林深尝了一口,果然,番茄的酸味很淡,甜味却很突出,沙瓤的质地,入口即化。“好吃。”他说,“比市场买的好吃。”
“自己种的当然不一样。”苏晓低头吃饭,唇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他们吃饭时话不多,只是偶尔交换几句闲话——巷口那家早餐店要转让了,听说是儿子接去城里住了;江边的芦苇该黄了,周末可以去拍照;书房里那盆君子兰好像要开花了,花苞已经鼓起来了。都是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事,可就是这样琐碎的交谈,让一顿简单的午饭有了温度。
饭后,林深洗碗,苏晓擦桌子。水流哗哗,碗碟相碰,抹布擦过桌面的轻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午后宁静的乐章。阳光移了位置,从餐桌移到沙发,又从沙发移到钢琴上,光斑在地板上缓慢地滑动,像时光的指针。
洗好碗,苏晓泡了一壶茶。茶叶是秋天新采的桂花红茶,茶叶里掺着金黄的干桂花。茶壶是粗陶的,造型拙朴,壶身有手作的痕迹。苏晓倒茶的动作很轻,茶汤从壶嘴流出来,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落在白瓷杯里。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肩挨着肩,腿靠着腿。苏晓捧着自己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睫毛垂着,在热气里轻轻颤动。林深侧头看她,看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看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看她唇角那抹满足的、慵懒的笑意。
“看什么?”她察觉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你。”林深说,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怎么都看不够。”
苏晓笑了,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说:“傻不傻。”
她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温热地落在他的皮肤上。林深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窗外,一只鸟落在柿子树上,啾啾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江面的水汽,混合着家家户户午饭后的烟火气。
这一刻如此宁静,如此圆满,像一只被精心烧制的瓷器,釉面光滑温润,纹饰细腻精美,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林深抱着怀里的人,闻着她发间的栀子香,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想,这就是幸福了。具体的,可触摸的,渗透在每一个寻常日子缝隙里的幸福。它不轰轰烈烈,只是这样静静地流淌,像院子里的阳光,像杯中的茶,像她落在他肩头的呼吸。
“下午想去江边走走吗?”苏晓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模糊,因为脸还埋在他肩窝里。
“好。”林深说,“带上相机,给你拍几张照。”
“嗯。”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穿那件新买的毛衣,驼色的那件。”
“好。”
一切都在计划中,一切都恰到好处。这个秋日的午后,和过去两千多个午后一样,平静,温暖,甜得像浸在蜜里。
窗外的桂树被风吹得轻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窗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厨房里的咖啡机还在嗡嗡作响,陶炉上的水壶冒着袅袅水汽,阳光温热,爱意浓稠,连时间都仿佛停滞在这一刻,温柔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