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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影 ...

  •   午后两点半的光景,秋阳斜斜地切过巷子的屋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林深背好相机包,转身看向正在玄关穿鞋的苏晓。她今天果然穿了那件驼色的毛衣,是粗棒针的手工款式,领口松松的,露出纤细的锁骨。下摆配一条深咖色的灯芯绒长裙,裙摆刚到脚踝,脚上是浅棕色的短靴,鞋带系成整齐的蝴蝶结。

      “好了吗?”林深问,伸手去接她肩上的帆布袋。

      “等一下,”苏晓蹲下身,重新系了一遍鞋带,“刚才右边这个没系紧。”

      她的手指在鞋带上灵活地穿梭,阳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她手上,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林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图书馆的窗边,她也是这样蹲着捡起他掉落的笔。那时她的手比现在更小些,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可握笔的力道却很稳。

      “好了。”苏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吧。”

      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铜门环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巷子里静悄悄的,这个时间,老人们多在午睡,孩子们还没放学,只有阳光在墙头慢慢爬行。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轻缓的节奏——她的步子小些,两步才抵得上他一步,他便也放慢了脚步,让两人的节奏合在一起。

      巷子走到头,拐个弯,便是一片开阔。江堤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条长长的堤坝,用青石砌成,年代久了,石头被风雨打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野草,秋天来时,草尖泛着枯黄。堤坝外侧是江水,内侧是一片芦苇荡,这个季节,芦苇正从青转黄,风一过,便漾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波浪。

      江面很宽,对岸是连绵的矮山,山色在这个时节是深沉的黛青,间或点缀着枫树的红、银杏的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江水是沉静的绿,不是夏日的浑浊,也不是冬日的清冽,而是一种温吞的、含混的绿,底下沉着千万年的泥沙和秘密。

      他们踏上堤坝的石阶。石阶很缓,一级一级向下延伸,通往江边的步道。苏晓走在前面,手扶着石栏,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林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卷的发梢在风里飘动,看着她毛衣后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看着她纤瘦的肩膀在驼色毛线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柔软。

      “有时候我想,最好的时光不是被记住的,而是被忘记的——忘记自己正在经历它,忘记它终将结束,只是全身心地沉进去,像一滴墨沉进清水里,缓慢地晕开,直到分不清哪是墨,哪是水。”

      苏晓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江风掀起她的发丝,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伸手将它们拢到耳后,眼睛望着江面,目光有些悠远。

      “怎么忽然说这个?”林深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不知道,”苏晓笑了笑,“看着江水,就忽然想到的。你说,我们现在算不算最好的时光?”

      林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江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像撒了一把碎玻璃。远处有渔船缓缓驶过,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突突”声,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水痕。更远处,几只白鹭在水面上盘旋,翅膀划过空气,留下看不见的弧线。

      “算。”他说,伸手握住她的手,“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最好的时光。”

      苏晓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握回来。她的手还是那样温润,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暖的。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

      步道是木质的栈道,刷着清漆,木头纹理清晰可见。栈道两旁是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的,风过时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落地。阳光从芦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木栈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芦苇的摆动而晃动,像水底的波纹。

      “你听。”苏晓忽然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深停下脚步,凝神细听。风声,芦苇声,远处江水的流动声,还有——鸟叫声。清脆的,婉转的,一声接一声,从芦苇深处传来。

      “是苇莺。”苏晓轻声说,“夏天的时候更多,现在天冷了,大部分都飞走了,只剩下几只舍不得走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那些生灵。林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柔。他想起大学时,有次他们去郊外写生,在一片湿地旁,她也这样竖起手指让他听鸟叫。那时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眼睛里闪着光,像藏着整个夏天的星星。

      “咔嚓——”

      林深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苏晓转过头来,愣了愣,随即笑了:“偷拍我?”

      “光明正大地拍。”林深看了看显示屏上的画面——她侧着脸,睫毛垂着,阳光在脸颊上投下睫毛的阴影,身后是金色的芦苇,再远处是黛青的江面。构图完美,光影完美,人更完美。

      “让我看看。”苏晓凑过来。

      林深把相机递给她。她接过去,仔细看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她不满意。

      “拍得真好。”她终于说,声音有些轻,“把我拍得……比本人好看。”

      “胡说,”林深拿回相机,“本人更好看。”

      苏晓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油嘴滑舌。”

      他们继续往前走。栈道在芦苇丛中蜿蜒,有时几乎被芦苇完全淹没,只能看见脚下木板的路。阳光被层层叠叠的苇叶过滤,变得柔和而稀疏,空气里有芦苇的清香,混着江水微腥的气息,还有泥土被太阳晒暖的味道。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栈道忽然开阔起来,眼前出现一片浅滩。滩上是细细的白沙,被江水冲刷得平整光滑,像铺了一层盐。浅滩边缘,江水很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圆的,扁的,青的,白的,被水流磨去了棱角,温顺地躺在水底。

      “我们在这儿坐会儿吧。”苏晓说,也不等林深回答,便脱下短靴,拎在手里,赤脚踩上沙滩。

      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有些凉。她走到水边,小心地试了试水温,然后才把双脚浸进去。江水比想象中温暖,也许是白天晒了一天的缘故。她满足地叹息一声,回过头来朝林深招手:“来呀,水不冷。”

      林深也脱了鞋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江水轻轻拍打着脚背,带来温柔的触感。水很清,能看见小鱼在卵石间穿梭,银色的鳞片在水光里一闪一闪。

      他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远处有轮船鸣笛,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江面上回荡。更远处,对岸的山峦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柔和的轮廓,山脊线起伏着,像沉睡的巨兽的背脊。

      苏晓忽然动了动,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铁盒是旧式的饼干盒,铁皮已经有些锈迹,盖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纹。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半盒琥珀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林深问。

      “桂花蜜。”苏晓说,用指尖蘸了一点,递到他唇边,“尝尝,我昨天刚做的。”

      林深低头,含住她的指尖。桂花蜜很甜,但不腻,有桂花特有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是花蕊的味道。她的指尖在他唇上停留了一瞬,温润的,带着蜜的甜。

      “好吃吗?”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林深说,又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唇角,“这里更甜。”

      苏晓笑着躲开,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挖了一小勺桂花蜜,抹在自己的手背上,然后伸到林深面前:“给你。”

      林深握住她的手腕,低头,舌尖轻轻舔过她手背上的蜜。她的皮肤细腻,能感觉到底下微微凸起的血管,还有蜜的黏稠和甜香。他舔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苏晓的手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回去。

      “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哑,“痒。”

      林深抬起头,看见她脸颊通红,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汽。他心下一动,凑过去吻她。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桂花蜜的甜。她的唇软软的,微凉,像浸了蜜的花瓣。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她发烫的皮肤,心里便涌起一阵热流。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江风都变得温柔,久到阳光都移了位置。最后是苏晓先退开,脸埋在他肩窝,小声说:“有人来了。”

      林深抬头,果然看见栈道那头有人影晃动。他笑了,收紧手臂,把她圈在怀里:“怕什么,我们是合法的。”

      “合法也不代表要现场直播。”苏晓闷闷地说,耳朵都红了。

      脚步声近了,是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慢慢走着。老太太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老先生戴着鸭舌帽,背有些佝偻,但牵着的手很稳。他们经过时,老太太朝苏晓笑了笑,苏晓也回以微笑,脸却更红了。

      等老夫妻走远了,苏晓才从林深怀里抬起头,小声说:“咱们以后老了,也会这样吗?”

      “会。”林深说,握紧她的手,“比这更好。”

      “怎么更好?”

      “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走到走不动为止。然后我们就搬张椅子,坐在这江边,看日出日落,看江水东流,看你织毛衣,看我修钟表——你上次不是说想学织毛衣吗?”

      “嗯,”苏晓点点头,“我想给你织条围巾,驼色的,和这件毛衣配。”

      “那我要天天戴。”

      “冬天戴,夏天也戴?”

      “夏天也戴,热死也要戴。”

      苏晓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靠回林深肩上,看着江面。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变成温暖的橘色,照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金红。远处的山峦镶上了一道金边,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

      “爱到深处时,人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此刻的黄昏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江面的波光会永远这样闪烁,以为身旁这个人的温度,会像这江水一样,流不尽,淌不完。”

      苏晓忽然又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林深侧过头看她。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透明的金色,脸颊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她看着江面,眼神有些迷离,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不是错觉。”林深说,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我们会一直这样。”

      苏晓没有回答,只是靠得更紧了些。江风大了些,吹起她的发丝,拂过林深的脸颊,带着桂花蜜的甜香。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在江面上回荡,然后慢慢消散在风里。

      他们在江边坐到夕阳完全沉入江面。天边的云被烧成紫红色,一层一层,从深到浅,像谁用蘸了颜料的笔在天空上晕染开。江水的颜色也变了,从金红变成暗紫,再变成深蓝,最后融进暮色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该回去了。”林深说,手指已经有些凉了。

      “嗯。”苏晓点点头,却没有动。

      林深先站起来,伸手拉她。她的手还是温润的,被他握在掌心里。她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子,然后弯腰穿鞋。穿好鞋,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暮色四合,江面只剩下一道暗沉沉的光带,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他们沿着栈道往回走。芦苇在暮色里变成深色的剪影,风过时发出更大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语。栈道上的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路灯,灯泡外罩着玻璃罩,光线昏黄而温暖,在木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走到堤坝下时,林深回头看了一眼。江面已经完全暗了,只有远处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对岸的山峦融进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冷吗?”他问苏晓。

      “不冷。”苏晓摇摇头,手却更紧地握着他的手。

      他们爬上堤坝的石阶。石阶在暮色里变得模糊,要很小心才能看清。林深走在前面,牵着苏晓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苏晓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慢,他便也放慢速度,配合她的节奏。

      终于走上堤坝顶,巷子就在眼前了。巷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光斑。有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是家常的油烟味,混合着炖肉的香、炒菜的香,还有米饭蒸熟的甜香。

      他们走进巷子。巷子比白天更静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那棵老桂树时,花香在夜色里变得更浓郁,甜得有些腻人。苏晓停下来,踮脚折了一小枝桂花,别在耳后。

      “好看吗?”她问,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好看。”林深说,凑过去闻了闻,“香。”

      她笑了,挽住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院门近了,铜门环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林深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院子里很暗,只有廊下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光。月季在夜色里变成深色的影子,菊花也看不真切了,只有香气还在,清冽的,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他们走进屋。玄关的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鞋柜上,照在墙上的挂画上,照在彼此的眼里。苏晓弯腰换鞋,林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弓起的背,看着她纤细的脖颈,看着她耳后那枝桂花——花已经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

      换好鞋,苏晓直起身,忽然转过身来,抱住林深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林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回抱住她。

      “怎么了?”他问,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没什么,”苏晓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林深收紧手臂,把她整个圈在怀里。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带着江风的凉气和桂花的甜香。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然后就这样抱着她,站在玄关昏黄的灯光里,站在这个他们共同构建了三年、温暖得像巢穴的家里。

      窗外,夜色完全沉下来了。星星出来了,三两颗,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光。更远处,江面沉在黑暗里,只有渔火点点,像永不瞑目的眼睛。

      而屋里,灯暖着,人拥着,呼吸缠着呼吸,心跳叠着心跳。这一刻太满了,满得装不下任何别的东西,满得让人相信,这样的夜晚会一直持续下去,这样的温暖会一直持续下去,这样的爱会一直持续下去,像江水东流,永不止息。

      他们谁也不知道,有些河流看似无尽,其实早已在某个看不见的拐弯处,悄然干涸。

      窗外的桂树被风吹得轻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窗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厨房里的咖啡机还在嗡嗡作响,陶炉上的水壶冒着袅袅水汽,阳光温热,爱意浓稠,连时间都仿佛停滞在这一刻,温柔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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