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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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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带着雨后的清澈涌进卧室时,苏晓已经醒了。
林深睁开眼时,她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低头系睡衣的带子。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她背上切开一道明亮的斜线,光线里的尘埃缓慢旋转,像显微镜下的浮游生物。她的肩膀微微耸着,脊椎骨节在薄薄的棉布下清晰可见,一节一节,像藏在皮肤下的密码。
“几点了?”林深问,声音带着睡意。
“七点二十。”苏晓系好带子,转过身来。她的脸在晨光里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你再睡会儿,我去做早饭。”
“一起吧。”林深坐起身。
厨房里飘着咖啡香。苏晓站在灶台前煎蛋,锅里的油轻声细语地响着。林深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闻着她发间残留的洗发水香气——还是那股栀子香,但今天似乎淡了些,混进了某种说不清的气味,像铁器放久了的生涩。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苏晓答得简短,手里的锅铲翻动着鸡蛋,“就是雨声有点吵。”
鸡蛋煎好了,她关火,把蛋盛进盘子。蛋黄完整,蛋白边缘焦脆——还是那个完美的溏心蛋。但她端着盘子转过身时,林深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盘子边缘与料理台轻轻碰撞,发出瓷器相触的细响。
“怎么了?”他接过盘子。
“没事,”苏晓笑了笑,“可能昨晚酒喝多了,手有点抖。”
他们在餐桌前坐下。晨光明晃晃地铺在蓝白格子桌布上,咖啡杯冒着热气,吐司烤得金黄。苏晓小口喝着咖啡,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雨后的院子湿漉漉的,桂花被打落了大半,混在泥土里,金黄的花瓣沾着泥水,像褪色的金箔。
“今天要出门吗?”林深问。
“嗯,”苏晓放下杯子,“想去趟城西的画材店,有些颜料用完了。”
“我送你?”
“不用,你上班吧,我自己去就行。”
她的语气很平常,但林深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话语内容,而是说话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得过分,像精心计算过的节拍器。他看着她,她正低头切吐司,刀叉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你开始怀疑枕边人的呼吸节奏时,怀疑就已经不是怀疑,而是某种确凿的、冰冷的认知——只是你的心还在徒劳地抵赖。”
这句话毫无征兆地闯进林深的脑海。他皱了皱眉,把它赶出去。荒谬。苏晓就是苏晓,还能是谁?
早餐在安静中吃完。苏晓收拾碗筷时,林深注意到她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但痕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手腕怎么了?”他问。
苏晓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红痕:“昨天搬画架时不小心蹭到了,没事。”
她答得太快,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林深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说项目有个数据需要紧急核对。他应了几声,挂断电话时,苏晓已经穿好了外套。
那是一件驼色的风衣,腰间系带,衬得她腰身纤细。她站在玄关处换鞋,动作利落,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侧脸。
“我走了,”她转过身,朝他笑了笑,“晚饭前回来。”
“路上小心。”
门开了又关。林深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驼色的风衣在晨光里一闪,就不见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像缓慢的秒针。
他转身去书房工作。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但他盯着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早餐时那些细节:颤抖的手指,均匀到异常的语速,手腕上的红痕,还有那个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完美,但眼睛里的光却有些散,像焦距没对准。
“想多了。”林深对自己说,揉了揉太阳穴。
他强迫自己专注工作。上午十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到了,画材店人好多。”
附带一张照片,画材店的货架,挤满了挑选颜料的人。林深放大照片,在角落的镜面反射里看到了苏晓的半个侧影,她正低头看手机,表情平静。
他回了句:“慢慢挑,不着急。”
放下手机,心里的不安却更重了。不是因为照片,而是因为那条消息本身——苏晓从来不会在他工作时间发这种无关紧要的消息。她总是说,工作时就要专注。
中午,林深给自己煮了碗面。面条在锅里翻滚,热气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他忽然想起昨天沈清梧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说“晓晓今天好像特别周到”时的语气。
面煮好了,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对面的座位空着,椅子摆得端正。他盯着那把椅子,恍惚间看见苏晓坐在那里,低头喝咖啡,睫毛垂着,唇角带着笑意。
但下一秒,那个画面就碎了。
下午两点,林深处理完工作,决定出门走走。巷子里的雨水已经干了,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
雨后的江面雾气蒙蒙,对岸的山峦隐在薄雾里,只剩模糊的轮廓。芦苇荡湿漉漉的,金色的苇穗低垂着,水珠从叶尖滴落,没入泥土。栈道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上次他们坐过的浅滩时,林深停下脚步。沙滩上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细密的波纹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他蹲下身,手指划过沙面,沙粒湿润冰凉。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在几块卵石之间,半埋在沙里,露出一角金属的光泽。林深拨开沙粒,把它捡起来。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吊坠,形状是一片羽毛,做工精致,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戴了很久。
他认识这个吊坠。
七年前,他送给苏晓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一直戴着,直到三年前,链子断了,她说要拿去修,后来就再也没见她戴过。问过几次,她总说“修好了就戴”,但始终没戴。
怎么会在这里?
林深握着吊坠站起身。江水在脚边流淌,发出潺潺的声响。雾气从江面升起,慢慢笼罩过来,远处的景物渐渐模糊。他盯着手里的吊坠,银色的羽毛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三年前的秋天,也是在这片浅滩,苏晓说链子断了,表情有些懊恼。他安慰她说再买一条,她摇头:“不要,就修这条,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后来呢?
后来她好像真的去修了。但什么时候修好的?修好之后她戴过吗?林深发现自己的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他记得她把吊坠收进了一个丝绒盒子,记得盒子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但之后的事情,一片模糊。
手机突然响了,打破寂静。林深看了一眼屏幕,是苏晓。他接起来。
“我买好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嘈杂,“现在准备回去。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林深说,手指摩挲着吊坠冰凉的表面,“你定。”
“那做你喜欢的红烧排骨吧,我顺路去买排骨。”
“好。”
电话挂断后,林深又在江边站了很久。雾气越来越浓,远处的渔船亮起了灯,昏黄的光点在雾里晕开,像朦胧的眼睛。他把吊坠放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亮着灯,厨房的窗户透着暖光。林深推开门,红烧排骨的香气扑面而来。苏晓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回来得正好,马上开饭。”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围裙的系带在身后打了个蝴蝶结,锅铲在锅里翻炒,砧板上切好的葱花翠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
但林深站在玄关处,看着这一幕,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太完美了。完美得像舞台剧的布景,每一个细节都在正确的位置,每一个动作都符合脚本。
他换好鞋,走进厨房。苏晓正把排骨盛进盘子,酱汁浓郁,香气扑鼻。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手腕上的红痕还在,但颜色已经淡了许多。
“今天画画顺利吗?”林深问,靠在门框上。
“还行,”苏晓端起盘子,“就是那家店新进的颜料牌子我不太习惯,调色费了点功夫。”
她从他身边走过,把盘子放到餐桌上。林深看着她擦肩而过的背影,忽然开口:“对了,我今天去江边了。”
苏晓的背影顿了一下,很轻微,几乎无法察觉。但她继续摆放碗筷,声音平静:“哦?去散步?”
“嗯,雨后的江边挺好看的。”
“是啊,”苏晓转过身,脸上依然带着笑,“就是雾气有点大,你看,我头发都沾湿了。”
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确实有些湿润。林深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波澜,但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像秋日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
晚饭时,他们聊了些寻常话题:工作,天气,周末的计划。苏晓说想去郊外的古镇写生,林深说好,我陪你去。红烧排骨做得很好,肉质酥烂,酱汁入味。但林深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口袋里的吊坠沉甸甸的,像一块冰贴在大腿上。
饭后,苏晓收拾碗筷,林深坐在沙发上看书。书页上的字在眼前跳跃,却进不了脑子。他听见厨房传来水声,碗碟碰撞声,抹布擦拭声——所有声音都和往常一样,但今天听来,却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最深的恐惧不是看见怪物,而是在最熟悉的人眼里,看见了某种你无法理解的东西——那种东西既不陌生,也不熟悉,它就在那里,平静地回望着你,而你突然意识到,你从未真正认识过这双眼睛的主人。”
林深合上书,走到厨房门口。苏晓正在擦料理台,背对着他,动作仔细,连角落都不放过。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晓晓。”他唤了一声。
“嗯?”她没回头。
“你记不记得,我送你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是什么?”
水龙头关上了。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苏晓的背影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林深看见了。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
苏晓笑了笑,把抹布放进水池:“那个羽毛吊坠啊,当然记得。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好久没见你戴了。”
“链子不是断了吗,”苏晓擦干手,走到他面前,“你说要拿去修,结果一直没修,后来就收起来了。”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说错了。
不是他说要拿去修,是她说的。也不是他收起来了,是她收起来的。
但他脸上没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点了点头:“哦,对,想起来了。”
苏晓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可能工作累了。”林深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去洗个澡。”
“好。”
浴室里水汽弥漫。林深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身体,但他感觉不到温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还有口袋里的那个吊坠。他把它掏出来,银色的羽毛在水汽里泛着朦胧的光。
为什么会出现在江边?苏晓今天明明去了城西的画材店,和江边是两个方向。
而且,她说错了。
也许只是记错了。七年了,记忆出现偏差很正常。他自己不也记不清吊坠到底修没修好吗?
但那个红痕呢?颤抖的手指呢?均匀得异常的语速呢?
林深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镜子蒙着一层水雾,他用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疑虑。
他走出浴室时,苏晓已经坐在床上看书了。台灯光线柔和,照着她垂下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阴影。她翻了一页书,动作自然。
林深躺到她身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栀子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明天周末,”苏晓放下书,关掉台灯,“我们去古镇吧,听说这个季节人少,适合写生。”
“好。”林深说。
黑暗笼罩了房间。窗外传来隐约的风声,还有远处江面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苏晓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林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吊坠。
凌晨两点,他轻轻起身,赤脚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云端相册——那里存着他们七年来所有的照片。他输入关键词“吊坠”,开始搜索。
照片一张张跳出来。十八岁生日那天,苏晓戴着吊坠,笑得灿烂;二十岁旅行时,吊坠从衣领滑出来,在阳光下闪光;二十三岁,她穿着婚纱,吊坠藏在婚纱底下,她说要戴着它出嫁。
最后一张有吊坠的照片,停在二十五岁。之后,再也没有。
林深又搜索“画材店”,找到今天苏晓发的那张照片。他放大角落的镜面反射,仔细看。镜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苏晓的轮廓,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
等等。
林深把图片亮度调到最高,对比度拉满。镜面里的苏晓,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右手在口袋里?
不对。今天早餐时,他注意到她左手腕有红痕,所以今天应该是左手不方便。但镜面里的她,左手拿着手机——一个手腕有勒痕的人,会用那只手拿手机吗?
而且,仔细看,镜面里的她,肩膀的姿势有些僵硬,不像平时自然放松的样子。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口袋里的吊坠冰凉。
他忽然想起一件更久远的事。大概是五年前,苏晓生过一场病,高烧三天。病好后,她有些细微的变化——比如原本不吃香菜,病后突然爱吃了;比如原本右手写字,病后偶尔会用左手;比如原本怕冷,病后反而怕热了。
当时大家都说,大病一场,性情有变很正常。
真的正常吗?
林深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苏晓睡得正熟,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平稳。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皮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当你开始数枕边人的睫毛,不是出于爱意,而是想确认每一根是否都在原来的位置时,有些事情就已经无可挽回地改变了。”
这一刻,林深清楚地意识到: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要弄清楚。
吊坠为什么在江边。红痕从哪来。为什么她说错了记忆。为什么镜面反射里的姿势那么僵硬。
还有——最重要的是——这个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有着苏晓的脸、苏晓的声音、苏晓的一切的女人,到底是谁。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桂花树沙沙作响。几片花瓣被卷起来,扑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林深躺回床上,睁着眼,直到天色渐渐发亮。身边的苏晓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手臂搭在他腰间。
那么自然。那么依赖。
他抱住她,手臂收紧,像要确认她的存在。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平稳,有力。
天亮了。
苏晓醒来时,看见林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前。
“起这么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嗯,”林深转过身,脸上带着微笑,“突然想喝巷口那家的豆浆,我去买。你再睡会儿。”
“好。”苏晓躺回去,闭上眼睛。
林深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下楼梯时,他的脚步很轻,但在玄关处,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卧室门。
然后他推门出去,没有去买豆浆,而是径直走向车库。
他要先去一个地方。
一个他很久没去、但此刻必须去的地方——那家曾经为苏晓修理过项链的首饰店。
如果吊坠的链子真的修过,那里会有记录。
如果没修过……
林深发动车子,引擎声在晨雾里低沉地轰鸣。后视镜里,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起,又像是有人站在窗后。
但他没有回头。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消失在晨雾深处。
而此刻,卧室里的苏晓睁开了眼睛。她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晨雾弥漫,巷子里空无一人。她看着林深的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抚过左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脸熟悉又陌生,眼睛看着眼睛,像在审视一件作品。
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时间不多了。”
窗外,第一道晨光刺破雾气,落在梳妆台的镜子上,反射出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