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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一声,又一声,木然地渗进丞相府后巷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风卷着初冬的碎雪末子,刀子似的,刮过窄巷两边剥蚀的高墙。墙根下堆着冻硬了的烂菜叶和污水渍,结了层滑腻的薄冰,映着远处主院漏过来的一星半点惨淡灯笼光,幽幽地泛着寒。

      苏淮就蜷在这片湿冷的阴影中。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夹袄早已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嶙峋的骨架上,抵挡不住半分寒意。单薄的身躯因寒冷和用力而微微发抖,手指却死死抠进墙砖的缝隙里,指尖磨破了皮,沁出点暗红的血,很快又冻得麻木。他侧着脸,耳朵几乎贴在冰冷粗糙的砖面上,全副精神都凝在墙内那模糊断续的人语和杯盏碰撞声上。主院夜宴正酣,丝竹隐约,衬得这后巷愈发死寂如坟场。

      “……粮草……北境……大将军……”

      风送来几个零碎的字眼,裹在酒肉香气里,更显刺耳。苏淮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人,在谈论什么。北境军情,大将军孟固山的独子孟雨押送的那批过冬粮草。

      算计,从来都是这些衣冠禽兽最擅长的事。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两个时辰。四肢百骸像是被冰碴子填满了,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出细密的痛楚。但他不能动。怀里那点微弱的热源——半个硬得像石头的冷窝头,是前天厨房管事心情好时施舍的,他一直贴身藏着,此刻也早已冰凉。可这等待必须有结果。他需要知道确切的时间,路线,任何一个可能撬动命运的缝隙。

      更声又响,二更天了。

      墙内的喧闹似乎达到了顶峰,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声后,有什么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却更显恶毒的哄笑。苏淮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得那闷响,是人体撞上案几的声音。

      前年冬天,他那个所谓的“嫡兄”苏璋,也是这样在宴席上“失手”,将滚烫的汤羹泼了他一身,而后在一片类似的哄笑声中,看着他被管事拖出去,在雪地里跪了半夜。

      指甲更深地抠进砖缝,木刺扎进皮肉,尖锐的疼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不能在这里倒下。他还有事要做。

      他撑起几乎冻僵的身体,贴着墙根,像一抹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巷子更深处。那里有个废弃的狗洞,通往府外一片荒芜的河滩。这是他唯一知道的、不被巡夜家丁发现的出路。

      钻出狗洞时,冰冷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护城河在这一段早已荒废,河床大半干涸,裸露着黑褐色的淤泥和冻硬的苇秆。雪下得大了些,纷纷扬扬,落在河滩上,落在苏淮单薄的肩头,也落向远处那片即使在深夜里也灯火通明、煊赫威严的建筑群——大将军府的方向。

      他望着那边,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冻住的死寂。半晌,他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躺着一支簪子。很普通的银簪,款式老旧,甚至有些发黑,唯独簪尖在雪光映照下,泛着一点幽蓝的、不祥的色泽。这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物件,也是他昨夜,用身上最后几个铜钱换来的砒霜,一点点磨了,淬上去的。

      他将簪子仔细地、珍重地插回束发的旧木簪旁,藏进散乱的发丝里。然后转身,朝着与大将军府截然相反的、城西最鱼龙混杂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

      天香阁的暖香,腻得像是能凝成实体,混着酒气、脂粉气和某种更隐秘的甜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丝竹靡靡,夹杂着男女调笑的浪语,将冬夜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这里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也是无数秘密和交易在觥筹交错、温香软玉掩盖下悄然进行的地方。

      三楼最里间的“暖玉阁”,却反常地安静。门扉紧闭,连伺候的丫鬟小厮都被屏退在廊下。室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昏暗,将坐在窗边软榻上那人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孟雨裹着一件厚重的银狐裘,领口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几乎透明。他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的小铜炉,指尖却依旧没什么血色,泛着淡淡的青。面前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一壶酒,两只杯。他没什么动作,只是微微侧着头,听着窗外隐约飘来的、前头花厅里喧嚣的夜宴动静,那里正在为户部一位侍郎庆生。偶尔,他会低低地咳嗽两声,声音压抑在喉咙里,闷闷的,每一声都仿佛耗去他不少气力,让那单薄的肩胛轻轻颤抖。

      “公子,”侍立在侧的心腹侍卫压低声音,语气担忧,“此处喧杂,寒气也重,不如早些回府?”

      孟雨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再等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沙哑,却有种奇异的平静,“该来的人,还没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侍卫立刻警惕地看向孟雨。孟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迅速合上门。来人穿着天香阁低等仆役的灰布衣裳,身量不高,低着头,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木盘,上面放着一壶新烫的酒。

      “公子,您要的‘雪里春’。”仆役的声音低哑,带着刻意的恭顺。

      孟雨抬起眼,目光落在来人身上。那仆役一直垂着头,只能看见一个消瘦的下巴和过分苍白的脖颈。端着托盘的手指关节突起,冻得发红,甚至有些红肿溃烂的痕迹。

      “放下吧。”孟雨说。

      仆役应了一声,上前两步,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动作间,袖口微微滑落一截,露出一段伶仃的腕骨,上面交错着几道旧伤痕。

      就在仆役放稳托盘,似乎要抽身退开的刹那,变故陡生!

      那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狠戾与绝望。同时,他右手如电般从发间抽出一物,幽蓝的簪尖在琉璃灯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光弧,狠狠刺向孟雨的心口!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旁边的侍卫暴喝一声,拔刀欲扑,却因距离和角度稍慢了一线。

      孟雨似乎怔了一下,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恍惚的神色,竟没有闪避。

      但预料中的刺入并未发生。

      那只握着毒簪、突袭的手,在距离孟雨心口仅有一寸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脱力的、不受控制的痉挛。手腕上旧伤新痕交错,此刻因极度用力而显得狰狞。

      手的主人——苏淮,牙关紧咬,下唇几乎被咬出血来,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正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搏斗。

      就是这一滞的瞬间,孟雨动了。他没有喊侍卫,也没有后退,而是突然抬起手,用那只捧着暖炉的、苍白冰凉的手,一把握住了苏淮颤抖不止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寒,比他自己这个寒疾缠身的人的手,还要冷上几分,冷得惊心。

      苏淮浑身一震,愕然抬眼,正对上孟雨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和一丝……近乎悲哀的了然。

      “你……”苏淮喉头哽住,想抽回手,却被那看似无力、实则不容挣脱的手牢牢扣住腕骨。那冰冷的触感,竟奇异地让他混乱狂躁的心跳漏了一拍。

      孟雨看着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某种痛楚。他另一只手掩住唇,压抑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单薄的身子弯下去,像是风中即将折断的芦苇。

      咳声稍歇,他放下手,指尖染上一点刺目的猩红。他却看也不看,只是依旧握着苏淮的手腕,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苏淮耳中:

      “粮草……是陷阱,对吗?”他问,目光锁住苏淮惊疑不定的眼睛,“他们想借北狄的刀,除掉我父亲,还有我……这个累赘。”

      苏淮瞳孔骤缩,握着毒簪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他怎么会知道?这计划明明……

      “你身上的伤,”孟雨的目光扫过苏淮红肿溃烂的手指、腕上旧痕、单薄衣衫下隐约可见的淤青,“是苏璋,还是丞相夫人?”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或者,是府里任意一个有点权力的管事、奴才?”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苏淮早已麻木的心口,带来迟来而尖锐的痛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久以来积压的仇恨、屈辱、冰冷、绝望,在这一刻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揭开,反而让他有种无所适从的虚空。

      “你恨他们,”孟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咳血后的虚弱,却有种洞悉一切的力量,“所以,你想用我的命,来换一个报复的机会?或者,只是一个……能让你暂时取暖的地方?”

      苏淮猛地抬起头,眼中充血,像是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是又如何?”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杀了你,栽赃给想害你们的人……他们狗咬狗,我……”

      他喘了口气,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他能怎样?他从未想过之后。活着,或者更痛快地死去,似乎都没什么分别。

      孟雨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沸腾的恨意下,那深不见底的茫然与空洞。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淮和旁边蓄势待发的侍卫都彻底愣住的动作。

      他握着苏淮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将那只握着毒簪、还在颤抖的手,连同那幽蓝的簪尖,缓缓地、坚定地,拉向自己。

      最终,冰凉的簪尖轻轻抵在了他心口单薄的衣料上。

      “别动。”苏淮下意识地哑声重复他之前想象中的威胁,声音却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孟雨却真的没动。他只是看着苏淮,那沉寂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微弱的东西闪了一下,像雪原尽头将熄未熄的余烬。

      “傻子。”他轻轻说,气息微弱,带着血的味道,“我寒疾入骨,经脉俱损……本就活不过今冬。”

      话音落下,暖玉阁内死一般寂静。窗外的笙歌笑语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琉璃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清浅而紊乱的呼吸。

      苏淮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如纸、却平静得可怕的脸,看着那抵在他心口的、自己手中的毒簪。腕骨上传来对方指尖的冰冷,那寒意仿佛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冻僵了他的四肢,也冻住了他脑中所有疯狂的计划和恨意。

      活不过……今冬?

      那自己这孤注一掷的刺杀,这淬毒的银簪,这满腔同归于尽的绝望,又算什么?一场荒唐的笑话吗?

      抵着孟雨心口的簪尖,微不可察地,又颤抖了一下。

      而孟雨扣着他腕骨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些许,那冰冷的触碰,在此刻死寂的僵持中,竟成了某种奇异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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