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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那支淬了幽蓝冷光的银簪,簪尖隔着薄薄衣衫,抵在孟雨心口。

      苏淮的手腕仍被孟雨扣着,触感是死人般的冰凉,冻得他骨髓都在打颤。

      可这冰冷之下,又传来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力道,不容他退,也不容他进,只是这样悬着,将一场你死我活的刺杀,凝固成荒唐的对峙。

      “活不过……今冬?”苏淮喃喃重复,声音干裂得像旱地。他盯着孟雨的脸,试图从那片近乎透明的苍白里,找出欺骗或夸张的痕迹。可他只看到一片深潭似的平静,甚至……一丝解脱般的倦意。

      满腔沸腾的恨意与孤勇,突然间没了着落。像蓄力许久的拳头砸进了虚空,反震得他自己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丞相府后巷的阴冷,嫡母刻薄的讥讽,下人肆意的践踏,那些支撑他熬过无数日夜、最终凝结成这支毒簪的恨,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遥远,又无比可笑。

      他要杀的人,自己早就站在了悬崖边上。

      “所以,”苏淮喉结滚动,挤出破碎的音节,“我杀不杀你,都没区别?”他手腕微挣,不是想刺入,而是一种茫然的、想要摆脱这荒谬境地的本能。

      孟雨的手却收紧了些,指尖的寒意几乎要嵌进苏淮的腕骨。

      “有区别。”他咳了两声,气息越发微弱,眼神却依旧锁着苏淮,

      “你若现在刺下来,我即刻便死,干净利落。你若放下……”他顿了顿,琉璃灯的光在他长睫上投下颤动的阴影,“或许还能看到,想害你我的人,先一步得到报应。”

      报应?苏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弧度,眼里却殊无笑意。

      “谁会给我们报应?老天爷吗?”他语气里的讥诮浓得化不开,“孟公子,你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就算病着,也是大将军府金尊玉贵的嫡长子。你懂什么?你见过真正的地狱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手!这一次用了全力,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

      孟雨病弱,本就无力真正钳制,竟被他一下子挣脱。

      那支毒簪随着苏淮后退的动作,在孟雨心口衣料上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未伤皮肉,却让那抹幽蓝的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的弧线。

      旁边的侍卫一直紧绷着神经,见状再不迟疑,钢刀出鞘半寸,雪亮刀光映亮半间暖阁,杀机凛然。

      “退下。”孟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抬手,不是对侍卫,而是掩住唇,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比之前更甚,肩背急促起伏,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点点猩红溅上他苍白的指缝和袖口,触目惊心。

      侍卫咬牙,终究还是将刀按了回去,只是盯着苏淮的眼神,如同盯着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野兽。

      苏淮握着簪子,踉跄着退了两步,背抵上冰冷的墙壁。他看着孟雨咳血,看着那袭华贵银狐裘上刺目的红,胸口那股暴戾的怨气,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无力和冰凉取代。

      他原以为自己够惨了,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拥有他奢望的一切,却也被无形的枷锁捆缚着,走向注定的消亡。

      “地狱?”孟雨终于止住咳,喘息稍平,他用一方素白帕子慢慢擦去唇边血迹,动作依然是从容的,只是指尖抖得厉害。

      他抬眼看苏淮,那双因为病痛而略显黯淡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丞相府西角门往北第三条巷子尽头,有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柴房,腊月里,老鼠饿急了会啃冻僵的脚趾。大将军府东院暖阁地下,埋着七岁那年试图用炭火盆‘治好’我的嬷嬷,骨头大概还没烂完。”

      他每说一句,苏淮的脸色就白一分。那柴房,他住了八年。而那嬷嬷的事……他隐约听过传闻,说是失足落井。

      “众星捧月?”孟雨极淡地勾了勾唇角,那弧度冰冷又嘲讽,“捧的是大将军嫡子的身份,是孟家未来的指望。一旦这指望注定要落空,捧得越高,摔下来时,看热闹的、踩一脚的,只会越多。”

      他的目光掠过苏淮手中的簪,“比如,暗示你今夜来此的人,当真不知你怀揣何物?他们或许乐见其成——无论是我死在你手里,还是你死在我侍卫刀下,都干净。”

      苏淮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是了,那个悄悄递给他天香阁仆役衣服和孟雨行踪消息的模糊影子……他当时被仇恨和机会冲昏头脑,未曾细想。现在串联起来,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投石问路的石子,或者……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彻骨的寒意,比后巷的风雪更甚,从脚底窜上头顶。他自以为的拼死一搏,原来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着无关紧要的闲棋,甚至是刻意安排的死棋。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苏淮声音沙哑,握着簪子的手缓缓垂下,那点幽蓝的光隐入袖中阴影。他不再看那侍卫,只死死盯着孟雨,“看我像个跳梁小丑,很有趣?”

      “因为,”孟雨深吸一口气,似乎聚集起最后一点气力,他扶着软榻边缘,极其缓慢地坐直了一些,目光与苏淮平视,“我们或许可以,不是彼此的劫数。”

      他朝旁边的小几示意。“那壶酒,‘雪里春’,无毒,是北境将士冬天常饮驱寒的烈酿。”他顿了顿,看向苏淮红肿溃烂、布满冻疮的手,“你的手,需要暖一暖。而我这病,最怕冷,也最需要一点……活气。”

      话说的平静,甚至有些不着边际。可苏淮听懂了。暖手是假,递出台阶,暂时稳住局面是真。需要活气?一个将死之人,需要什么活气?

      但鬼使神差地,苏淮没有立刻反驳或逃离。也许是孟雨洞悉一切的眼神,也许是那毫不掩饰的濒死气息,也许仅仅是因为,在这暖香腻人的囚笼里,两个同样身陷绝境的人,那一点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沉默着,像一尊冰雕。内心却在剧烈翻腾。信任?他早没了这东西。合作?他与这贵公子云泥之别,有何可合作?但就这么离开,

      回到那吃人的丞相府,继续当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蝼蚁?或者,今夜行刺失败的消息传回去,等待他的会是比死更可怕的清算。

      孟雨不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偶尔低咳。时间在暖阁里粘稠地流淌,窗外的笙歌不知何时停了,夜更深,雪落无声。

      良久,苏淮极其缓慢地,挪动了脚步。不是向前,而是走向门边。侍卫身体瞬间绷紧。

      苏淮却在门边停住,背对着他们,哑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粮草队,三日后辰时,出北门,走官道。押运副将是王贲,他是……苏丞相门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走廊的昏暗里。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暖玉阁内,重新陷入寂静。

      侍卫急忙上前:“公子!此人危险,所言未必可信!属下立刻去追——”

      “不必。”孟雨抬手制止,疲惫地阖上眼。方才一番应对,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精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说的,是真的。”至少关于王贲这部分,很容易查证。

      “可是公子,您的安危……”

      “他若真想杀我,刚才有一瞬间的机会。”孟雨睁开眼,望着门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但他没有。不是不敢,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同归于尽的疯狂,需要强烈的恨意支撑。当发现对方并非自己想象的、高高在上的加害者,而是另一重意义上的囚徒时,那恨意就失去了焦点,变得茫然。

      “派人去查王贲,还有北门官道沿途可能的埋伏点。要隐秘。”孟雨吩咐,语气恢复了些许属于将军府长子的冷静与决断,“另外,留意丞相府后巷的动静,特别是关于一个庶子的。”

      他想起苏淮腕上颈间那些新旧伤痕,还有那双眼睛深处,除了恨,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像冻土下未曾完全死去的草根。

      “是。”侍卫领命,又犹豫道,“那公子,此人……如何处置?”

      孟雨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靠回软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沾染的血迹,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壶未曾动过的“雪里春”上。酒壶旁,是苏淮刚才端来的黑漆木盘。

      “他还会来的。”孟雨轻声说,不知是判断,还是某种预感,“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

      或者,在我油尽灯枯之前。

      后面这句,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觉得心口被簪尖轻轻抵过的地方,隔着衣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颤抖。

      那颤抖里,有杀意,有绝望,也有……一丝他不愿深究的、微弱的热度。

      窗外,雪下得更紧了。绵密的雪片覆盖了屋瓦街巷,也覆盖了所有来去无踪的痕迹。京城沉睡在厚厚的白色绒毯下,看似安宁,内里却有多少暗流,正随着这一夜暖阁中短暂的交锋,悄然改道。

      苏淮没有回丞相府。

      他像一抹真正的游魂,在凌晨最黑暗寒冷的时刻,踉跄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里。

      天香阁的暖香似乎还黏在鼻端,混合着孟雨身上清苦的药味和血腥气,还有那壶“雪里春”凛冽的酒香,古怪地交织在一起,搅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手腕上,被孟雨握过的地方,那冰凉的触感挥之不去,甚至盖过了冻疮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却只搓下一手更深的寒意。

      为什么告诉他?为什么没有刺下去?为什么还要说出粮草的消息?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他只是凭着本能,躲开更夫和巡夜兵丁,最终缩进城墙根下一个早已荒废的砖窑里。窑洞塌了半边,灌着风,但至少能挡些雪。他把自己蜷进最深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石,怀中紧紧抱着那支重新藏好的毒簪。

      丞相府是绝对不能回去了。就算刺杀未成的消息没传回去,他私自出府一夜不归,也足够那些想找他麻烦的人做文章。等待他的,不是暴毙的“急病”,就是某个“失足”落水的意外。

      孟雨……大将军府……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个身份。像黑暗中遥不可及的一点微光,明知靠近可能会被灼伤,或者那光本身即将熄灭,却依旧忍不住被吸引。

      那病弱贵公子平静说出“活不过今冬”时的眼神,反复在他眼前闪现。那不是认命,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洞悉和厌倦。

      还有那句话——“我们或许可以,不是彼此的劫数。”

      不是劫数,那是什么?盟友?笑话。两个泥菩萨,自身难保,还能互相渡江?

      苏淮嗤笑一声,声音在空荡的破窑里显得格外干涩凄凉。笑完了,却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和空虚袭来。长久以来支撑他的恨意,突然没了靶子,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软绵绵地往下沉。

      他抱紧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好冷。比在丞相府后巷等那两个时辰还要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冷,带着绝望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窑洞外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灰蓝。

      雪似乎小了,风却更厉,呼啸着穿过窑洞的缺口,像无数把钝刀子割在身上。

      隐约有脚步声靠近,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苏淮瞬间警醒,握紧了袖中的簪子,屏住呼吸,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脚步声在窑洞外停住。过了一会儿,一个油纸包从塌陷的洞口丢了进来,落在不远处的干草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接着,是一个粗陶小瓶,轻轻滚到油纸包旁边。

      没有言语,没有露面。脚步声再次响起,很快远去,消失在风声里。

      苏淮死死盯着那两样东西,良久,才极其缓慢地挪过去。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他费了点劲才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扎实的馒头,甚至隐隐透着麦香。粗陶小瓶里,是气味辛辣的药油,专治冻疮跌打。

      谁?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在这京城,除了那个昨夜暖阁中短暂交锋的人,还有谁会知道他可能在这里,需要这些?

      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猜疑、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酸胀。他抓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温热的食物滑入冰冷的肠胃,带来些许实在的暖意。就着唾沫艰难咽下,他又拿起药油,盯着那深褐色的液体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拔开塞子,将那辛辣刺鼻的药油,胡乱抹在手上红肿溃烂的地方。

      火辣辣的痛感传来,随后是一种奇异的、扩散开的温热。

      他靠在砖墙上,慢慢啃着第二个馒头,目光穿过窑洞的缺口,望向外面灰白的天光。雪后的清晨,冰冷而干净。

      前路依旧茫茫,杀机四伏。但至少这一刻,腹中有了食物,手上有了药,破窑之外,似乎也并非全然是绝境。

      那个病弱苍白的将军府公子,究竟想从他这个丞相府弃子身上,得到什么呢?

      苏淮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扇名为“同归于尽”的门,在他身后,悄然关上了。

      另一条更为崎岖模糊、布满迷雾的路,或许正在他脚下展开。

      而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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