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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刃藏 ...

  •   破窑里的馒头和药油,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却终究沉了底。

      苏淮在砖窑里窝了两天,靠着那几个馒头和偶尔从附近结了冰的溪流里砸开的冷水过活。手上的冻疮抹了药油,火辣辣的刺痛过后,溃烂的地方开始收口,留下深红丑陋的疤。他没再等到第二个油纸包,也没见到任何大将军府的人影。

      仿佛那夜暖阁中的对峙,连同清晨这无声的接济,都只是一场离奇的梦。

      梦醒了,他还是那个无家可归、朝不保夕的丞相府弃子。

      不能再等了。馒头吃完的当天下午,苏淮用积雪搓了把脸,将散乱的头发勉强束好,那支淬毒的银簪依旧贴身藏着。他必须离开这里,找个能活下去的落脚处,然后……然后怎样?他不知道。孟雨那句“我们或许可以,不是彼此的劫数”像鬼魅的低语,时不时在耳边响起,却抓不住实质。

      京城极大,藏身之处却不多。尤其对一个身无分文、还可能被丞相府暗中搜捕的人来说。

      傍晚时分,苏淮混在挑夫苦力的人流里,进了南城最杂乱的一片坊市。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也是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他缩在一家生意冷清的茶摊角落,竖起耳朵,捕捉着零碎的话语。

      “……北边不太平啊,听说又打起来了……”
      “嗨,哪年不打?苦的还是当兵的和老百姓。”
      “这回不一样,听说是粮草出了大岔子!”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粮草!苏淮心头一紧,捏紧了粗陶茶碗。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压低声音交谈,语气惊惶。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兵部当差,说是大将军公子押送的那批过冬粮草,在虎跳峡遭了埋伏,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啊?那孟公子他……”
      “人倒是侥幸被亲兵拼死护着突围了,可据说伤得不轻,回来就吐血昏迷了!哎,本来就病着,这趟差事硬撑着去的,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虎跳峡……那地方易守难攻,怎么会……”
      “谁知道呢?押运路线可是机密!怕是……有内鬼吧?”

      内鬼。苏淮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自己那夜在暖阁里,嘶哑着说出的消息——押运副将王贲,是苏丞相门下。

      是他……真的递出了那把刀?虽然孟雨似乎早有预料,但消息毕竟是从他这里出去的。如果……如果孟雨因为这次埋伏伤势加重,甚至……

      一股冰冷的颤栗顺着脊椎爬上来,比破窑里的寒风更刺骨。他猛地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粗茶,苦涩的滋味弥漫口腔,却压不住心底骤然翻涌的惊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不,孟雨说过,他本就活不过今冬。可“活不过”和“因他递出的消息而加速死亡”,是两回事。

      茶摊里的议论还在继续,话题却已经转开。苏淮坐不住了,他放下两个铜板——仅剩的最后两个——起身没入渐浓的暮色里。

      他得去确认。确认孟雨是否真的回来了,伤势如何。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他全部心神。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朝着城北大将军府的方向走去。越靠近那片煊赫的府邸,街面越整洁,行人越稀少,巡逻的兵丁也越多。他这样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最终,他停在了隔了两条街的一个巷口。从这里,能遥遥望见大将军府巍峨的朱红大门和门前肃立的石狮。府门紧闭,灯笼高挂,在冬日早早降临的夜色里,透出一种沉肃的、不容侵犯的气息。偶有马车进出,门扉开合间,隐约可见里面庭院深深,甲胄鲜明的侍卫肃立。

      没有任何异样,至少从外面看,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苏淮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粮草被劫,主帅之子重伤,对孟家、对北境军心,都是沉重的打击。而这一切的源头……

      他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直到巡逻的兵丁注意到这个在贵人府邸附近徘徊不去的可疑身影,朝他走来。

      苏淮低下头,迅速转身,消失在小巷的阴影里。确认?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一种深刻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像是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看得见四周危机四伏,却动弹不得。丞相府回不去,大将军府进不了,偌大京城,竟无他立锥之地。

      夜深了,他茫然地在街巷间游荡,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那夜钻出的、通往丞相府后巷的废弃狗洞附近。河滩荒芜依旧,积雪未化,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扒开洞口堆积的枯草和冰雪,侧耳倾听。墙内一片寂静,主院的方向甚至连灯火都黯淡了许多。但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还是透过冰冷的砖石传来。

      这里是他过去的“家”,也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恨意未曾消失,只是被这两日的变故冲击得有些涣散。

      忽然,墙内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方向似乎是西角门附近——那是下人和杂役出入的地方。

      “……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老爷发了大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小子能跑哪儿去?难不成真冻死在外头了?”
      “少废话!找不到人,咱们都得吃挂落!特别是后巷、柴房这些他常待的地方,再搜一遍!”

      是丞相府的家丁!他们在找他!果然,他失踪两日,府里已经察觉,并且动了真怒。苏淮心头一凛,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伏在冰冷的河滩淤泥上,一动不动。

      墙内的搜索和咒骂声持续了一阵,渐渐远去。苏淮却不敢立刻动弹。他知道,府里既然开始搜捕,就不会只搜一次。这附近已经不安全了。

      必须立刻离开。

      他刚要起身,后颈的汗毛却骤然竖起!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冰冷尖锐的直觉攫住了他。不是来自墙内,而是来自身后——河滩对岸那片枯芦苇丛!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只凭着在丞相府多年挣扎求生练就的本能,猛地向侧面一扑!

      “嗤——”

      一声极轻微的、利物破空的锐响,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掠过!一枚乌沉沉的菱形镖,深深钉入他刚才所在的泥地里,镖尾的细穗在风中微微颤动。

      有埋伏!不是丞相府的人!丞相府要抓他,不会用这种江湖手段,更不会直接下杀手!

      苏淮就地一滚,袖中淬毒的银簪已滑入掌心,幽蓝的簪尖在月光下闪过一抹妖异的光。他半跪起身,死死盯向飞镖来的方向。

      芦苇丛簌簌晃动,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来人全身裹在漆黑的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里反握着一柄短刃,刃身无光,却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杀手。专业的,要取他性命的杀手。

      是谁?丞相府灭口?还是……因为他知道了粮草路线的秘密,有人要铲除后患?

      电光石火间,苏淮思绪纷乱,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他不能硬拼,对方一看就是练家子,他只有一股狠劲和一支毒簪。

      杀手显然没料到苏淮能躲开第一击,略微一怔,随即身形如猎豹般扑上,短刃直刺苏淮咽喉,又快又狠!

      苏淮狼狈地向后仰倒,短刃擦着他脖颈划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疼。他趁机一脚踹向对方小腿,却被轻易格开。杀手反手一挥,短刃划向苏淮胸腹!

      避无可避!苏淮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合身撞入对方怀中,同时右手毒簪狠戾地向上刺去!目标不是咽喉就是下巴——这是他唯一可能伤到对方的机会!

      杀手显然没料到他如此亡命,短刃已然划破苏淮胸前的棉袄,冰冷的刃锋触及皮肉。但苏淮的毒簪,也已刺到!

      就在这生死一瞬——

      “嗖!”

      又是一道破空锐响!却比之前的飞镖声势更急更厉!

      一道乌光后发先至,“铛”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撞在杀手的短刃上!火星迸溅,巨大的力道让杀手手腕剧震,短刃不由自主地偏开数寸,只在苏淮胸前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而那支毒簪,也因为这一撞的干扰,擦着杀手的下颌掠过,只划破了一点油皮。

      杀手惊怒交加,猛地抬头看向乌光来处。

      河滩另一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同样穿着深色劲装,身形挺拔,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手里似乎还握着什么。月光被云层遮挡,看不清面目。

      苏淮也愣住了,胸口伤处的疼痛让他冷汗涔涔,但他更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后来的黑衣人没有废话,抬手又是几点寒星射出,直取杀手的面门和要害!杀手挥动短刃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趁此间隙,后来的黑衣人如同夜枭般掠近,手中兵器(似乎是短棍或判官笔一类)舞出一片虚影,招招凌厉,逼得那杀手连连后退,竟无暇再顾及苏淮。

      苏淮捂住胸口流血的伤口,跌坐在地,急促喘息。他看着两个黑衣人兔起鹘落地交手,招招凶险,显然是生死相搏。后来的那人武功明显更高,杀手渐渐左支右绌。

      是谁在帮他?孟雨派来的人?可如果是孟雨的人,为何不早出现?又为何这般鬼祟?

      不过数息之间,杀手已然不敌,肩上中了一记,闷哼一声,虚晃一招,猛地向后纵跃,同时扬手洒出一片灰白色的粉末!

      后来的黑衣人似乎早有防备,袖袍一拂,劲风将粉末卷开大半,但仍被阻了一阻。那杀手借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与芦苇丛中,不见了踪影。

      后来的黑衣人并未追击,他转身,快步走到苏淮面前。

      月光恰好从云隙中漏下一缕,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中年人的脸,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此刻正上下打量着苏淮的伤势。

      “能走吗?”他开口,声音也是平平,没什么情绪。

      苏淮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回答,握着毒簪的手背在身后。

      中年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戒备,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抛给苏淮。“金疮药。止血。”

      苏淮接住,冰凉的瓷瓶入手。他依旧不动。

      “丞相府在搜你,刚才那人是‘影阁’的杀手,认钱不认人。”中年人言简意赅,“这里不安全,跟我走,或者你自己找地方躲。但以你现在的样子,”他目光扫过苏淮染血的破旧棉袄和苍白脸色,“撑不过明早。”

      影阁?苏淮听说过这个名头,京城最神秘也最昂贵的杀手组织。是谁雇了他们?苏丞相?还是……粮草事件背后的人?

      “你是谁?”苏淮终于嘶声问,“为什么救我?”

      中年人沉默了一下,道:“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中年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说:你心里清楚。

      苏淮心脏猛地一跳。孟雨……除了他,还能有谁?可他为何要救自己?因为那晚暖阁中未尽的对话?因为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用处”?还是……别的什么?

      胸口伤处的血还在慢慢渗出,寒冷和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他知道中年人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况,无论是落在丞相府手里,还是被影阁杀手追上,都只有死路一条。

      眼前似乎只有这一条路,通往未知,也可能通往另一个陷阱。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冰凉的小瓷瓶,又看了看远处大将军府方向那片沉在夜色里的模糊轮廓。最后,他撑着地面,摇晃着站了起来。

      “带路。”他哑声道,将瓷瓶攥紧。

      中年人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速度不疾不徐,正好让受伤的苏淮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没入京城更深、更曲折的黑暗巷陌之中。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很快掩盖了河滩上打斗的痕迹和那几点尚未干涸的血迹。

      仿佛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截杀与救援,从未发生。

      只有苏淮胸前的伤口,和掌心那瓶冰凉的金疮药,提醒着他,命运的绳扣,在某个他尚未完全明了的方向,又悄然收紧了一圈。

      而绳扣的另一端,似乎牢牢系在了那位病重垂危、却依然能伸手搅动风云的大将军公子手中。

      这条路,是生门,还是更华丽的死局?

      苏淮不知道。他只能跟着前方那沉默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雪刃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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