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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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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江姝听到我的请求时,明显愣了一下。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医院后街,穿的那条裙子。”我尝试描述着。
她微微歪头,听明白后继续说:“那不是我的裙子,是后街那家花店老板的。我帮她打理花,她借我穿。”
“我很喜欢那家花店,老板喜欢玫瑰,所以有一小片地方种满了玫瑰。要不是它们会枯萎,我真想全部买下来。”
“我会把它们带回病房里,用枝条编成通往外面的楼梯。只有熟悉玫瑰的人才能顺利通过,冒冒失失的人会被它们的刺伤到的。”
阳光偶尔从云层裂缝漏下一点,落在江姝的侧脸和肩头,让她看起来像一件半透明的瓷器,干净,易碎,和这个灰扑扑的世界格格不入。
“那你下次去的时候,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你也喜欢玫瑰?”
“我不喜欢玫瑰。”我说得很干脆,“我想看你穿那件裙子。”
江姝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好。”
于是下午我跟着她去了后街。这是我来到第二次来到这,今天天上出了太阳。
花店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很小,很旧,木头招牌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各种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气味,我感觉我要窒息了。
“小江来啦?旁边这位是你朋友?”
店主是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脸上带着笑意。她想要来拉我的手,我下意识猛地向后退去。
“楚姨,是我朋友,陈序。她不太喜欢身体接触。”
“哦哦,不好意思啊。”江姝口中那个楚姨讪讪地将手收了回去,脸上依旧是堆着的笑。
江姝在旁边给架子上的绿植浇水。我有些无所适从地站在门口,但目光追随着她。我看她微微弯下的脖颈,看她手腕上绷带边缘露出的一点疤痕的粉色。
她安静得似乎凝固了。我血液里涌动着的躁动似乎随着她一起凝固暂停了。这种感觉新奇又别扭,似乎更多是突兀。
“小江啊,裙子晾在院子里晒太阳呢。等会你换上,姨教你点别的。”
“在医院是不是从来不锻炼?骨头都要生锈了。”
江姝乖乖点头,换好后拿起桌上的梳子打理起头发。她平常在医院都是随意地盘成丸子头,现在的江姝长发像绸缎一样垂在肩头,将她的脸部线条修饰得更加柔软。
店里有台收音机,吱呀吱呀地放着一段舒缓的旋律,其中还有沙哑的杂音。
“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文工团的。”楚姨说着,一手扶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放松,别怕,跟着我的步子。一、二、三……一、二、三……”
江姝最初的身体是僵硬的,脚步磕绊,眼神慌乱地追随着楚姨的引导。她的裙摆在缓慢旋转中显得格外宽大空荡。
我屏住呼吸,心脏莫名地悬了起来。我看见她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的睫毛。这不属于这里,不属于我们所在的这个充斥着药物和绝望的世界。这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我感到刺痛。
但渐渐地,在楚姨稳定而温和的引导下,在循环往复的“一、二、三”中,江姝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点点。她开始尝试将目光从脚上移开,看向前方。她的脚步依然生涩,却不再那么抗拒。
音乐流淌,灰尘在黯淡的光线中起舞。张姨带着她,在摆满鲜花的狭窄过道里,缓慢地转着圈。红玫瑰、白百合、黄雏菊,都成了她们舞步的背景。江姝苍白的脸上,因为些许吃力,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很美。一种脆弱而笨拙的美,像初生蝴蝶颤抖着试图展开湿漉漉的翅膀。
一曲终了。
江姝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越花架,直直地看向我。
我没说话,只是对她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笑容。
收音机里下一首是一段前奏简单但旋律忧伤的民歌伴奏。没有人声的歌词,只有纯净的器乐声。
“这曲子好。小江会不会唱?《送别》。”
送别。
江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唱两句听听?”
她又看向我。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于是江姝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启。那声音和我之前听过的她怯生生的说话声完全不同。它像是从很深的泉水里涌上来的,清澈,冰凉,带着未经雕琢的婉转。不高亢,却极具穿透力,轻易地充满了这小小的空间。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有些美,本身就带着些痛感。而她的歌声,就是那种美。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最后一句的尾音袅袅消散,像最后一缕暮色被夜色吞没。花店里一片寂静。江姝唱完了,仿佛耗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垮下来,脸上那点淡红也迅速褪去,恢复了往常的苍白。她垂下眼睛,又变回了那个安静得几乎要消失的女孩。
张姨率先回过神来,长长地“唉”了一声,抹了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唱得真好……真好听。”她喃喃着,转身去关收音机,动作有些仓促,像是在掩饰情绪。
我搜肠刮肚,想找一句配得上那歌声的话,却觉得所有词汇都苍白无力。我真希望她能只唱给我听。
就像希望那件素白色的裙子,她只穿给我看。
江姝转身去摆弄那些她爱着的玫瑰。这个季节玫瑰丛里大多都是花苞,只有一两朵开着,红得触目惊心。
“我最喜欢白色的玫瑰。”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它们可以被染成任何颜色。”
她伸手,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朵半开玫瑰的花瓣。一颗细小的血珠立刻从她苍白的指尖沁了出来。
我几乎是冲过去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她被我吓了一跳,抬起眼睛看我。她的瞳孔很黑,映着一点窗外的光,还有我过分急切的脸。“刺扎的。”她平静地解释,“玫瑰都有刺。”
“我知道。”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没松,又重复着,“我知道的。”
“陈序?”
我一下清醒过来。
我可能失去理智了。她可能被我吓到了。
“我回去了。”我听到自己生硬地说。她也没有立即跟上来。
秋日下午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出来,身上已经换回了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素白的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那间病房里的气味比花店更真实,也更令人作呕。我躺回我自己的床上,药效似乎还没到时间,我的思维异常清晰,也异常混乱。
“江姝。”
“嗯?”
“那些玫瑰,你编的楼梯,通到哪里?”
她很久都没说话,应该是睡着了。
突然她的声音又很轻地响起:“通到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但是墙上画满了窗户,每一扇都开着,外面是不同的天气。有时下雨,有时下雪,有时是很大的太阳。风吹进来,是暖的。房间里没有别人,也没有床,只有厚厚的地毯,和永远开不完的玫瑰。”
“听上去不错。”
其实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听上去很荒诞。但我渴望被这样的空间收容。
“你呢?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想了一会。
然后我很坚定地说:“我想去你的房间。”
“我想和你一起打理玫瑰。我想用白玫瑰给你编花环,再用玫瑰花给你做一条裙子。我想看你在红玫瑰花丛里跳舞,你会是那里唯一一朵白玫瑰。”
“不行,你转圈的时候花刺会扎到你的。”
空气里只有很轻微的呼吸声。
她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