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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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将至，天气自然又热了几分。
刚跑完操，余百肆连饭都没吃，就和那群狐朋狗友一道冲回了教室。他成绩虽好，但哪个学霸身边没几个“拖后腿”的朋友。男孩们喘着粗气，七歪八倒地跌进椅子，嬉笑声漫开一片。
余百肆的座位靠窗，能望见楼下的枇杷路。那是学校里最偏僻却又最热闹的一条路，省实验的学子大抵都尝过路上枇杷树结的果子——这大概是三年里最鲜活的回忆之一。
“老余你可以啊，”许声仰头灌掉半瓶水，塑料瓶在他手里发出“吱呀”的轻响，“这次又是第一，便宜你了。”
“哈哈哈……”几个人笑着，顺手抄起几本作业往外走，大概是打算去食堂边吃边抄。没人叫余百肆和许声，大家都清楚，一班的这两位“老佛爷”通常不食人间烟火。
走在最后的男生跨出门前忽然扭头：“许哥，我给你带个面包？”
许声“嗯”了一声。男生又看向余百肆：“余哥你……”余百肆回得很干脆：“不用。”
几声“哦哦”之后，男生也带上门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声成绩好，家底不错，长相也占优势，在同学里人气颇高。更“可气”的是，高一刚开学，他就凭一首曲子挤进了“锈月”乐队，成了年纪最小的成员。嗓音清透明亮，天生适合唱歌，不知又撩动了多少女生的心，也顺理成章成了不少会唱歌男生的“公敌”。
而最让人牙痒的莫过于：这人根本不喜欢女生，对情书礼物视若无睹，反而死皮赖脸地追起了乐队里高三的贝斯手——沈别。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全校皆知。
所以关于许声的风评两极分化：一派是“许声哥哥太帅了会唱会跳成绩好又温柔幽默善良简直是男神啊啊啊”，另一派则是“他算什么东西唱歌谁不会长得帅能当饭吃吗”。尽管后者的声量常常更大，却依然挡不住许声常年盘踞校园表白墙前三的事实。
那几个聒噪的男生一走，教室顿时安静下来，某种微妙的尴尬在两人之间弥漫。
最后还是余百肆先开口：“……你和他怎么样了？”
许声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傻，扔开塑料瓶反问：“谁？”
“沈别。”
许声瞬间换上受伤的表情，捂住心口：“他居然对我无动于衷。”
余百肆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出。他一直觉得“变脸比翻书快”这个比喻不太准确——谁能翻书翻得过许声变脸的速度？
许声还在滔滔不绝：“哥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他居然不喜欢？我追了他一年多，他还躲着我。换谁早该动心了，偏他是个榆木疙瘩！”
“那是你方法不对，”余百肆“呵”地笑了，“哪有天天把脸往人家跟前凑的？”
“你先别说话。你想想，我追沈别，他搁那儿装高冷；人家褚烬川追你，你又在这儿装高冷……我说兄弟你先别打断我，这老天是不是有点毛病？偏让我们这么好的人爱而不得，这是命啊！是命！”
余百肆赶紧打断，不想让他一路扯到外太空去。
一番话说得许声口干舌燥，他抓起余百肆的水杯喝了一口。趁他喝水的功夫，余百肆试着转笔。
一圈……两圈……三圈……
“啪”，笔掉了，咕噜噜滚向后排——褚烬川的座位。
他没去捡，因为许声正讶异地盯着他。
“地心引力太强。”余百肆辩解道。
转笔这件事，他从小到大都没学会，没少被人笑话。
许声眨了眨眼：“事不过三定律算是被你用活了。”
转不过三圈的意思吗……倒也没错。
那群男生已经回来了，最后出去的那个把面包扔给许声，就埋头补起了作业。为了不打扰他们，两人没再说话。
余百肆的目光又投向窗外。天色微沉，他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在树荫下一晃一晃地走着，姿态玩世不恭。褚烬川像头顶长了眼睛，忽然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笑容很暖，可余百肆脑海中却蓦地涌出一片血红——没来由地，让人心口发酸。
就像他每次看见褚烬川时一样。
让他难受。
又想靠近。
蝉鸣像是浸透了暑气，黏腻地贴满耳膜。
余百肆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被热浪蒸得微晃的梧桐叶上。语文老师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嗡嗡振动，讲的是《滕王阁序》，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笔尖一顿，在笔记本边角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失路之人。他乡之客。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模糊而遥远的酸涩。这感觉毫无来由，却挥之不去。
下课铃突兀地响起，将他从恍惚中拽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书本。
“余班长。”
声音从旁边传来。余百肆抬头，看见褚烬川单肩挎着包，一手插在裤兜里，正歪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表情。
“有事？”余百肆拉上笔袋拉链，语气平淡。
“昨天……谢了。”褚烬川的声音比平时收敛了些许痞气，甚至透出几分认真，“讲题的事。”
“不用，任务而已。”余百肆拎起书包，起身要走。
“一起走一段？”褚烬川跟上他，并肩走出教室门，“顺路。”
余百肆没应声，算是默许。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融入放学的潮水。许声和另外几个人早不知跑哪儿去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
经过校门口那棵老榕树时，褚烬川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你信人有前世吗？”
余百肆脚步微滞，侧头看他。逆着光，褚烬川的眼神有些深，不像在开玩笑。
“唯物主义教育白上了？”余百肆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褚烬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我以前也不信。但现在……总觉得有些事、有些人，好像上辈子就见过。一见就觉得……熟悉，又这儿难受。”他抬手，指尖点了点心口。
余百肆的心跳漏了一拍。书房门前的那个疑问再度浮起——他怎么知道书房的位置？
“比如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比平时干涩。
“比如……”褚烬川拖长语调，似在斟酌，又像在观察他的反应，“比如我看到某人下意识用指尖转笔，转三圈必掉，掉了还不认，非要怪地心引力。”
余百肆猛地停住脚步。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毛病，除了许声和褚烬川，几乎没人会注意这种细节。
“又比如，”褚烬川也停下，转身面对他，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某人一紧张或走神，右手大拇指就会无意识地抠左手虎口。”
余百肆下意识松开了右手——他刚才确实在抠。
夕照烫在皮肤上。四周喧哗如沸，学生笑语、车声鸣笛交织不绝，可这一刻，余百肆却觉得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微微失序的心跳。
他看着褚烬川。那人脸上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神情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近乎哀伤的认真。
“你调查我？”余百肆的声音冷了下去。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褚烬川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刺到。但那神情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他很快又扯起那种懒洋洋的、有点欠揍的笑：“余班长，被害妄想啊？我调查你干嘛？猜的不行吗？看来猜对了？”
余百肆盯着他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双眼裡找出破绽。可那笑意无懈可击。
他最终移开视线，重新迈步：“无聊。”
“喂，班长，”褚烬川再次跟上，语调又恢复成往常的不着调，“开个玩笑嘛。不过说真的，你信不信‘既视感’？就是突然觉得某个瞬间、某句话，好像曾经一模一样发生过。”
余百肆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知道，他信。
那种模糊的、抓不住的熟悉感，近来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梦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影子，有时是闻到某种陌生又熟悉的气味时心头骤然的悸动，有时……就像现在，对着一个明明才认识一年多的人，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相识已久的错觉。
他甚至偷偷查过，知道这叫“既视感”，常被解释为大脑记忆系统偶然的错觉与混淆。
可如果……不是错觉呢？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用力压了下去。太荒谬了。
两人走到该分手的路口。
“明天见，余班长。”褚烬川朝他挥挥手，转向另一条路。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余百肆！”
余百肆下意识回头。
暮色四合，褚烬川站在刚刚亮起的路灯光晕下，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如果……如果你老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总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你会怎么办？”
余百肆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收缩。他几乎要脱口问“你怎么知道”，却硬生生忍住。
他沉默地看着几米外的褚烬川，没有回答。
褚烬川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几乎散进晚风里：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想办法……走进去看清楚。”
说完，他转身，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与人潮，消失不见。
余百肆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夏夜的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浓雾般的困惑，与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他抬起手，看着虎口处——那里刚刚被他无意识地抠出了一道浅红的痕。
既视感。
前世。
梦。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荒谬的词汇赶出脑海。
但那个问题，却久久盘桓，无法平息：
——如果梦里总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你会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