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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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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敲打着博物馆高高的玻璃穹顶，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展厅里只留了几盏地灯，昏黄的光晕浸着那些沉睡千年的青铜鼎、玉琮和陶俑，空气里浮动着保养木器与旧纸张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林夙喜欢这样的夜晚。作为研究所里最年轻的资深研究员，值夜班对他而言并非苦差，而是一种奢侈的独处。白日的喧嚣褪去，文物们似乎才真正醒来，对他这样的“倾听者”低语。
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赋。指尖抚过铭文斑驳的青铜器时，偶尔——只是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的画面或强烈的情绪浮光掠影般划过心头。导师曾激动地称之为“共情触摸”，是考古学梦寐以求的“通感”。但林夙自己更觉得，那像是一种……温柔的负担。他感知到的，往往是器物铸造时的虔敬、陪葬时的哀恸，或流转千年间沾染的离愁。那些过于浓烈、过于久远的情感尘埃，时常让他在无人处沉默良久。
就像此刻，他站在新入馆的那件西周“凤鸟纹鼎”前。白天人多眼杂，他只能匆匆一瞥。现在，展厅空寂，只有他和它。鼎身庄严，凤鸟纹饰在幽光下流动着暗哑的光泽。他戴上手套，指尖悬在冰凉的青铜表面上方，犹豫了片刻。
这鼎据说出自一个规模不大却规制极高的贵族墓葬，墓主生平成谜。吸引林夙的，是它内壁一处极不起眼的、非铸造形成的划痕，像某种仓促的刻记。
他轻轻吐了口气，摘掉右手手套，温暖的指尖直接触上了那片冰凉。
起初是熟悉的金属质感。但下一秒——
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静的悲伤，像深秋的寒雾，瞬间将他吞没。没有具体的画面，没有清晰的人物，只有一种宏大而疲惫的“终结”之意，远超他以往体验过的任何个人情感。这悲伤如此古老，如此浩瀚，仿佛星辰寂灭时发出的叹息，跨越了无法计量的时空，精准地击中了他。
林夙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站立不稳。他猛地想抽回手，指尖却像被那悲伤“粘”住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呼吸变得困难。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洪流淹没时，异变陡生。
鼎身内壁那道不起眼的划痕，竟从接触点开始，漾开一圈幽蓝色的微光。光芒极淡，却顽强地穿透了青铜的厚重，像黑暗中苏醒的萤火。光纹迅速蔓延，不再是简单的划痕，而是活了过来，沿着鼎身的纹路游走、重组，在他面前的空气中，交织成一幅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不断变幻的星图轨迹。
林夙彻底僵住了，背脊窜上一股寒意。这不是他认知范围内的任何现象。那星图瑰丽、深邃，中心却是一个寂静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点。黑点凝视着他，散发出明确无误的意志——来。走进来。见证它。
一个冰冷、平静、无法分辨性别与来源的“意念”，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用的不是语言，是概念的传递：
【文明‘星纹’印记，确认共鸣。】
【符合‘记录员’基础频谱。】
【绑定程序，启动。】
“不……”林夙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移开视线，却无法从那黑点上挪开半分。腕间忽然传来清晰的触感——几缕幽蓝的光丝，不知何时已从星图中分离，轻柔却牢固地缠绕上他的手腕，冰凉，没有实体，却带着沉甸甸的、宛如镣铐般的质感。
最后一道意念，带着某种亘古的苍凉与不容拒绝的意味，烙入他的意识：
【去见证，去记录。此为‘档案馆’之契。】
黑点骤然扩大，吞噬了星图，吞噬了展厅的昏黄灯光，吞噬了他眼前的一切。世界坍缩成一个漩涡，最后残存的感知，是博物馆熟悉的尘埃气息，被一种陌生的、混合了臭氧与冷冽金属的味道彻底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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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归的过程缓慢而痛苦。
最先恢复的是身体的感觉。他躺在某种……温润的平面上，不像地板，也不像土地，触感奇异，带着微微的弹性，仿佛有生命般托着他。空气凝滞，流动缓慢，吸入肺里有一种洁净到虚无的凉意，其间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香，像某种早已绝迹的花。
林夙艰难地睁开眼，睫毛似乎都沾满了沉重的疲惫。
视野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没有天花板。他躺在一个巨大的、碗状的银色结构底部。碗壁极高，向上收拢，材质非金非石，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壁上蚀刻着无数他从未见过、却与鼎上浮现的纹路同源的繁复图案，此刻正静静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微光，将整个空间照亮。
而“天空”——碗口之上，是一片他无法理解的景象。没有云，没有日月，只有一种深邃的、变幻的暗紫色背景，其上悬浮、旋转着大量缓慢移动的发光几何体，它们遵循着某种寂静而恢弘的韵律，生生灭灭，如同一个微缩的、正在沉思的宇宙。
这里……是哪里？那个“档案馆”？
他挣扎着坐起身，骨头像是生锈了般嘎吱作响。环顾四周，除了这巨大、完美、非人造就的碗状空间和他自己，空无一物。一种冰冷的孤独感，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茫然，细细密密地爬满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他正前方不远处，碗底的中心点，空气泛起了涟漪。
像一颗石子投入绝对平静的湖面，银色的“地面”上漾开一圈圈光纹。紧接着，无数微小的、钻石尘屑般的光点，从四周墙壁那些发光的纹路中被无形之力吸引、剥离，纷纷扬扬地向着涟漪中心汇聚。
那景象，美丽得令人窒息，也诡异得让人心底发寒。
光点越聚越多，在半空中盘旋、编织，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属于神明或最高科技的手，在进行一场静默的雕塑。先是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属于成年男性的骨架轮廓，然后是流畅的肢体线条，精密的关节衔接，覆盖其上的、泛着哑光的奇特金属……细节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具体。
林夙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到那些半透明的导管在逐渐成形的躯体上“生长”出来，内部充盈起冰蓝色的、缓慢脉动的光流，如同替代了血液。他看到胸膛、肩胛、手臂外侧浮现出更加复杂精密的内嵌结构，闪烁着微弱的信号灯似的柔光。最后，是面容。
一张由哑光银白色合金构成的脸庞，出现在逐渐熄灭的光点中心。那面容的线条是人类化的，甚至可以说是精心雕琢过的英俊，但没有任何肌肤的纹理，没有嘴唇的柔软，没有睫毛的颤动。它完美，冷静，像博物馆里最杰出的古希腊大理石雕像，却更冰冷，更……“非人”。双眼的位置，是两簇稳定燃烧的、蓝白色的光点，此刻，那光芒正微微调整着焦距，最终，锁定在了林夙身上。
“它”轻轻落在地面，动作轻盈优雅得违反物理直觉，周身最后一点游离的光屑隐入“皮肤”之下。
存在。具象的、无法否认的、充满压迫感的“存在”，就立在十步之外。
林夙感到喉咙发紧，指尖冰凉。这不是机器人玩具，不是全息投影。他能感受到对方“占据”着空间，有一种沉静的、金属质感的“气场”。
【交互界面启动完成。】
一个声音响起。是合成的男声，清晰，平稳，音质优越却毫无情感起伏，像最顶级的语音助手，但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个体”的质感。声音来源，正是那个机械体。
【根据‘档案馆’协议，及初次激活波动记录，】机械体——它刚才自称“交互界面”——眼中的蓝光平稳地闪烁着，【你已被确认为本117449号分卷：星纹联合体最终观测站的指定‘记录员’。我是本分卷辅助及守护单元，代号‘启’。】
它说话时，那张金属面容没有任何肌肉牵动的变化，只有蓝光在眼底规律地明灭。
“记录员……启？”林夙的声音干涩发哑，他强迫自己运转起几乎冻结的思维，“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那些……是什么？”
【此处为‘文明档案馆’下属分卷存储空间之一。】启的回答条理分明，【你因具备与已归档文明‘星纹联合体’核心波长相匹配的‘共情性感知频谱’，于接触其文明信标时触发档案馆招引协议。招引过程不可逆。绑定已于招引完成时确立。】
每一个词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天书。林夙抓住最关键的一点：“绑定？什么意思？我怎么回去？”
启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接扫描他翻腾的情绪数据。短暂的沉默后，它用那种永恒的平稳语调，给出了答案：
【‘记录员’与指定分卷守护单元之绑定，为永久性协作关系。基于现有协议，无返回你原初坐标时空的既定程序。此状态将持续至以下任一条件触发：记录员生命活动终止；或本守护单元核心永久离线。】
永久。无返回程序。
这几个字像最后的棺钉，将林夙心中残存的一丝侥幸彻底钉死。不是梦，不是意外，这是一场有来无回的单程旅途。他被放逐到了一个收藏着文明墓碑的异度空间，和一个来历不明、莫得感情的机械造物锁在了一起。
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孤独、恐惧，还有一丝荒谬的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质问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启似乎分析完了他脸上剧烈的情绪变动，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却提出了下一步行动：
【检测到记录员生理与心理指标均处于高度应激状态。建议优先执行适应性调节。】它微微侧身，一只线条流畅的机械手臂抬起，指向碗状空间的边缘。
林夙这才注意到，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洞开了一扇门。不是传统的门扉，而是一片柔和的、水波般荡漾的白光区域，边缘流淌着与启身上同源的冰蓝色数据流。
【初始适应性环境已加载。主题：‘无声者的歌谣’。难度基准已调至最低。】启转向那光门，做出了引导的姿态，【请随我进入。首次适应性体验，将作为基础评估依据。】
它没有等待林夙回答，便径自向光门走去。步伐稳定、精准，踩在温润的银色地面上，悄无声息。那冰冷而完美的背影，仿佛在无声地陈述一个事实：无论林夙是否愿意，进程已然开始。
林夙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又回头望了望这片禁锢他的、美丽的银色“囚笼”和上方那沉思般的诡异天空。雨夜的博物馆，泛黄的文献，导师的叮嘱，同事的笑谈……一切属于“林夙”这个平凡研究员的日常，都在迅速褪色、拉远，变得像上辈子一样模糊不清。
光门在启接近时微微波动，仿佛在邀请，或者说，在吞噬。
没有退路。
他深吸了一口那冰凉洁净、带着异香的空气，握了握仍在微微颤抖、残留着恐惧寒意的手。然后，抬起了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跟上了那个名为“启”的机械存在。
走向那片未知的白光，走向一个文明沉寂后，留给世人的、第一首无声的歌谣。
碗状空间内，光华流转，寂静如亘古。这只是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收藏库中，一个刚刚被翻开扉页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