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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者的歌谣 ...

  •   一、静默之城与第一次守护
      白光消散时,林夙的第一反应是捂住耳朵。
      太安静了。
      他站在一条宽阔街道中央,脚下是整齐划一的灰色石板。街道两旁是林夙从未见过的建筑:高耸纤细,墙壁呈柔和的乳白色,表面有水流般的纹理。窗户是规整的几何形状,镶嵌着某种透明材质,此刻大多暗淡无光。
      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中。
      没有风声。没有远处隐约的生活杂音。没有鸟鸣虫嘶。甚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仿佛被这无边无际的静默吞噬、稀释。
      “这里……”他刚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那干涩嘶哑的音节在寂静中突兀炸开,带着清晰可辨的回音。他立刻闭嘴。
      “这就是‘适应性副本’?”
      他转向身侧,用近乎耳语的气声问。
      启就站在他右手边一步之遥。那具哑光合金铸造的躯体在这个以灰白为主色调的世界里,竟意外地和谐。冰蓝色的光在他眼中稳定燃烧,正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转动,扫描周围。
      【适应性副本‘无声者的歌谣’已载入完成。】启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合成音质,但林夙注意到,在这片绝对寂静中,启似乎自动调整了发声模式——音量更低,语调更缓,少了几分金属冷硬,多了种试图融入环境的适配感。
      林夙强迫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歌谣?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档案记录:本副本原型文明‘旋律氏族’,其社会运作与个体存在高度依赖一套复杂的‘共鸣频率’体系。】启解释时,抬臂指向街道尽头,【他们不通过空气振动传递声音,而是通过骨骼、特定介质乃至生物场直接‘感受’信息与情感。】
      林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街道尽头,城市中心,矗立着一座纯白色的螺旋高塔。
      【副本核心任务:寻找‘沉寂之源’,尝试理解并复现一段‘旋律氏族’的‘歌谣’。】启收回手臂,【建议前往。请跟紧我,记录员林夙。】
      他说完迈步。林夙注意到,启行走时,那双合金足部落在灰色石板上,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这与林夙自己每走一步引起的微弱脚步声形成鲜明对比。
      林夙快走两步,与启并肩,又下意识落后半个身位。
      “档案馆经常这样……把新人丢进这种地方?”他压低声音问。
      【适应性副本旨在温和引导新记录员理解不同文明的底层逻辑。】启目视前方,【每个副本环境均提取自对应文明最具代表性或最深刻的‘瞬间’。此处,即为‘旋律氏族’认知中‘声音’彻底消失后的第一个标准日。】
      “声音消失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还是遭遇了什么?”
      【档案记录显示为‘渐进式感知剥离’,原因未明。】启略微停顿,【但他们最本质的‘歌谣’,无法被完全转化。任务目标‘复现’,理论上可行,但档案馆过往记录中无成功先例。】
      无成功先例。林夙咀嚼这句话。他心中那点惶惑,稍稍被研究员本能的好奇取代。
      他们沿街道向前。走了约十分钟,林夙注意到建筑墙角散落着一些无法辨识的物件:多面体晶体、缠绕金属丝的框架、类似乐器残骸的金属管……所有物件表面都蚀刻着极其精细的、数学般精确的纹路。
      林夙蹲下身,想仔细查看一个六面体晶体。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
      振动。
      微弱,却直接透过石板传来,顺着腿骨向上蔓延,引起胸腔隐隐共鸣。
      林夙猛地缩手起身。启几乎同时停下,眼中蓝光骤亮。
      【检测到低频结构振动。来源:地下。非自然地质活动。建议戒备。】
      话音未落,前方十米处石板路面无声隆起、开裂!
      数个“东西”爬了出来。
      怪物大约有大型犬大小,身体由暗沉的、类似破碎陶片和锈蚀金属胡乱粘合而成,形状不规则,边缘尖锐。它们没有眼睛口器,但身体朝向两人的一面布满了不断开合、大小不一的孔洞,孔洞深处闪烁不祥的暗红色微光。
      它们爬出地面后短暂“停顿”,所有孔洞齐刷刷对准林夙和启的方向。
      尽管没有声音,但一股强烈无比的、混合着混乱“噪音”与贪婪“吮吸”意念的精神冲击,如同实质的污浊水流,猛地撞向两人意识!
      “呃——!”
      林夙闷哼一声,剧烈头痛和恶心袭来。仿佛有无数粗糙锉刀在脑子里刮擦,灵魂要被硬生生抽离。他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墙壁,眼前发黑。
      就在同一刹那,启动了。
      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启一步跨前,精准挡在林夙与怪物群之间。没有怒吼,没有炫目光效,只有最简洁高效的物理动作。林夙在眩晕中勉强睁眼,看到启的右臂金属结构瞬间变化——五指并拢延伸,指尖弹出薄如蝉翼、闪烁高强度能量微光的利刃。
      下一秒,启的身影化作银蓝色流线,切入怪物群中。
      战斗在绝对寂静中进行。
      启的每一次挥臂、旋身、刺击、格挡,都流畅精准如机械舞蹈。利刃划过怪异躯壳时,偶尔迸溅几星暗红色“火花”,但依旧没有声音。怪物们滚动、扑击,孔洞疯狂开合,释放精神污染。
      但启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林夙背靠墙壁,艰难调整呼吸,强迫自己观察。他发现启的战斗方式特殊:不是一味进攻,而是在保护某个绝对领域——以林夙为中心,半径约三米的范围。任何试图闯入的怪物,都会在瞬间遭到精准打击。
      更让林夙心惊的是启偶尔的举动:有时他会故意让怪物尖锐部分刮擦过自己合金躯体,发出极其轻微、只有贴近才能察觉的“滋啦”声。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可忽略,但在这片绝对寂静中,却清晰得刺耳。
      他是在测试怪物强度?还是……故意制造一点“声响”?
      战斗持续不到两分钟。
      最后一个怪物被启精准突刺贯穿最大孔洞。暗红光芒剧烈闪烁后熄灭,躯体碎裂成一地死物残渣。
      街道恢复死寂。
      启转过身。眼中蓝光扫过林夙,快速评估状态。手臂利刃无声缩回。他走来,停在林夙面前一步远。
      【威胁清除完毕。推测为本地环境长期寂静能量异化产生的低级防御机制。】他声音平稳汇报,【你的生命体征显示中度应激反应。是否需要紧急镇定辅助?】
      林夙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胃部和嗡鸣的头脑。他抬起眼,看向启。
      那冰冷完美的金属面容没有丝毫波澜。但林夙目光落在启的手臂和肩甲上——那里有几道新鲜的、细微的刮痕。
      “你受伤了?”林夙脱口而出。
      启顺他目光低头看手臂。抬起左臂,转动关节,让刮痕在光线下更清晰。
      【表层涂装轻微刮损。不影响结构强度与功能。】他回答得毫不在意,随即抬眼,蓝光锁定林夙,【你的安全是首要任务。此类损伤在计算可接受范围内。】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理所当然。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林夙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在这个诡异死寂、危机四伏的陌生世界,这个冰冷机械造物,是唯一与他“绑定”、并会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的存在。
      无关情感,或许只是协议。但这份切实的“保护”,在此刻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林夙沉默几秒,低声说:“……谢谢。”
      启似乎对这声道谢反应了一下。眼中蓝光极快闪烁一次——频率与平时分析数据时略有不同,更快,更密集,转瞬即逝。
      【无需感谢。这是协议内容。】他转回身,面向白色高塔,【威胁已清除,建议继续前进。目标‘沉寂之源’应位于塔内核心。】
      “好。”林夙站直身体。他跟在启身后,目光掠过地上怪物残骸,又落回前方那沉默可靠的银色背影。
      走了几步,林夙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是故意让它们刮到你的?”
      启步伐没有丝毫停顿。【是的。需要测试其物理强度与攻击模式,为后续可能遭遇的类似威胁建立数据模型。刮擦产生的微弱声响也可用作声波探测,辅助判断其内部结构。】
      完全理性的解释。林夙点点头,却又忍不住想:在那绝对寂静的战斗中,那几声微不足道的“滋啦”声,是不是也有一点点……是为了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不知道。
      死寂之城依然无声。但有些东西,似乎在这无声中开始悄然改变。
      二、塔中光影与第一次理解
      白色高塔比远处看起来更加宏伟。
      靠近了看,塔身表面的凹槽与凸起构成了极其复杂的立体纹路,层层嵌套,从塔基盘旋向上,消失在塔顶模糊光晕中。更奇异的是,纹路内部有极其微弱的光在流动,速度缓慢,如同凝固的蜂蜜,但确实在动。
      “这些纹路……”林夙仰头看着。
      【推测为‘旋律氏族’尝试将‘歌谣’视觉化的产物。】启站在他身侧,眼中蓝光扫过塔身,【正在进行高频扫描与模式分析……纹路变化存在基础数学规律,但核心加密层无法直接解析。需要进入内部寻找更多线索。】
      塔入口是一道拱门,门扉由与塔身相同材质构成,紧闭着。门上没有把手锁孔,只有一片平滑。
      林夙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尝试身份验证。】启走上前,将右手手掌按在门扉中央。
      他掌心亮起冰蓝色光晕,与塔身纹路中的微光产生呼应。几秒后,门上浮现涟漪般波纹,扩散,最终在门中央形成一个复杂的、旋转的几何图案。
      图案旋转三圈,门无声向内滑开。
      陈旧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涌出。林夙和启对视一眼(如果启那蓝光的“注视”可以算作对视的话),迈步进入。
      塔内空间开阔。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圆形厅堂中央。墙壁、地板、天花板布满流动纹路,光芒比塔外更明显。淡金色的光在纹路中缓缓流淌,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境。
      厅堂内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地面上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圆形平台。平台直径约两米,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流动的纹路。
      林夙走近平台。踏上平台边缘的瞬间,异变发生。
      平台表面的“镜面”突然活了。
      金色的光从平台中心涌出,沿着平台表面迅速扩散,形成一圈圈复杂到极致的同心圆纹路。那些纹路旋转、重组,最终在平台上方半米处,凝聚成一个立体的、不断变化的金色光影模型。
      那是一座城市的微缩投影——正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但更完整,更鲜活。在投影中,林夙能看到街道上有“人”在行走。那些“人”身形模糊,像光与雾的凝聚体,移动方式奇特:不是一步一步走,而是带着某种韵律的、近乎舞蹈的滑行。
      随着“人”的移动,空气中浮现淡淡的、彩色的涟漪。那些涟漪彼此交织,形成复杂网络,将整座城市连接在一起。
      【全息记录回放。】启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这是‘旋律氏族’日常生活场景的视觉化再现。那些涟漪……就是他们的‘歌谣’。】
      林夙屏息看着。他看到两个“人”在街道相遇,他们之间瞬间迸发绚烂彩色波纹,如同无声的烟花;看到一群“人”聚集在广场,空中交织出宏伟的、交响乐般复杂的光纹图景;看到母亲与孩子相拥,他们周身缠绕温暖如晨曦的金色涟漪……
      然后,变化开始。
      最先消失的是颜色。彩色涟漪逐渐褪色,变成单调灰白。接着,涟漪本身开始变淡、稀疏。“人们”移动越来越慢,交互越来越少。城市的光纹网络出现断裂,一处,两处,越来越多……
      投影速度加快。林夙看到最后几个“人”孤独站在空荡街道上,他们试图“歌唱”,但空气中只泛起几圈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消散。其中一个“人”跪倒在地,身体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缕光,融入地面那些静止的纹路。
      最后,整座城市只剩下凝固的、不再流动的建筑纹路。
      一如他们此刻所见。
      投影结束。金色光影模型缓缓消散,平台恢复光滑镜面状态。
      厅堂一片寂静。林夙站在原地,感到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悲伤压在胸口。他见证了一个文明如何“失语”、如何“沉寂”——不是轰轰烈烈的毁灭,而是缓慢的、无声的消亡,就像一首歌逐渐失去所有音符,最终只剩下无尽的休止符。
      “他们……听不见彼此了。”林夙轻声说。
      【准确地说,是失去了‘共鸣’的能力。】启走到平台边,冰蓝目光注视镜面,【根据投影中的信息流分析,‘旋律氏族’个体间的‘歌谣’并非单向传递,而是双向乃至多向的共鸣。当第一个个体开始失去这种能力时,就像网络中出现了断点。断点会扩散,最终导致整个网络的崩溃。】
      “所以‘沉寂之源’……”林夙环顾四周,“应该就是最初失去共鸣能力的那个点?”
      【逻辑成立。】启转向厅堂深处,那里有一道螺旋上升的阶梯,【能量流分析显示,塔内存在一个高密度信息聚合点,位于上层。概率92.1%为目标所在。】
      他们踏上阶梯。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启走在前面,林夙紧随其后。金色的纹路在墙壁上缓缓流动,如同凝固的时光。
      走了大约五分钟,阶梯通向一个小得多的圆形房间。
      这个房间与下方厅堂完全不同。墙壁是纯粹的黑色,没有任何纹路。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心脏。
      不,不是真正的心脏。它是一个由暗红色晶体构成的、心脏形状的物体,大约拳头大小,悬浮在离地一米半的空中,缓慢地、沉重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纹,那些波纹扩散到墙壁上,被纯粹的黑色吸收、消散。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从那颗“心脏”中,传来“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直接敲打灵魂的“声响”。那是极端扭曲、极端痛苦的“噪音”——破碎的音符、撕裂的和声、完全失调的节奏,所有一切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疯狂的精神污染。
      林夙刚踏入房间,就被那“声音”击中。他感到头痛欲裂,恶心感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后退——
      却被启一把扶住手臂。
      那只机械手稳定、有力,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奇异地带给林夙一丝清醒的锚点。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混乱精神场。】启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空气,而是某种更直接的连接,【正在建立临时精神屏障。请集中注意力,抵抗污染。】
      林夙感到一股冰凉的、如同清泉般的“流动感”从被启握住的手臂处蔓延开来,迅速扩散至全身。那疯狂的“噪音”没有消失,但被隔绝了一层,变得可以忍受。
      他勉强站稳,看向那颗搏动的“心脏”。
      “这就是……‘沉寂之源’?”他喘息着问。
      【高概率是。】启没有松开手,他的蓝光紧紧锁定晶体心脏,【检测到极端扭曲的‘共鸣残余’。推测为某个‘旋律氏族’个体在完全失去共鸣能力前,最后的、绝望的‘呐喊’。但这‘呐喊’本身已彻底畸变,成为了不断扩散的沉寂污染源。】
      “我们要……摧毁它?”林夙不确定地问。
      【任务目标是‘理解并复现歌谣’。摧毁污染源可能只是治标。】启沉默了几秒——这在他是罕见的行为,【扫描显示晶体内部存在多层信息结构。最核心处……封存着一段完整的、未被污染的‘歌谣’原初频率。】
      林夙愣住了:“你是说……?”
      【是的。】启终于松开扶着他的手,向前走去,【那个个体在彻底沉寂前,将自己最珍贵的一段完整‘歌谣’,封存在了心灵最深处。就像在彻底哑默前,最后一次,也是最清晰的一次歌唱。】
      他停在晶体心脏前一米处。暗红色的污染波纹冲击着他的躯体,但在靠近他表面时就被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抵消、消散。
      【要取得那段‘歌谣’,需要有人深入晶体内部的信息结构,抵抗沿途的污染,抵达核心。】启转回头,蓝光看向林夙,【我的机械构造对精神污染有较高抗性,但缺乏对‘歌谣’这类情感信息的本质理解力。你具备‘共情触摸’天赋,理论上可以与那段‘歌谣’产生共鸣,但你的精神抗性……】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林夙看着那颗搏动的、散发痛苦的心脏,又看向启。机械体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决定。
      深入那颗心脏?抵抗那种令人疯狂的污染?去聆听一段万年前的、绝望的最后一歌?
      林夙感到恐惧。真实的、冰冷的恐惧从脊椎爬上来。他想后退,想离开这个房间。
      但另一个画面浮现在他脑海:刚才在投影中看到的,那个最后跪倒在地、逐渐化作光缕的“人”。那个个体在彻底消失前,拼命保存下来的、最后的“歌谣”。
      如果没有人去听,那段歌谣就将永远沉寂。
      林夙深吸一口气。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发颤,但清晰。
      启眼中的蓝光闪烁了一下。那光芒似乎……柔和了极其微小的一瞬。
      【我会建立稳定的精神链接,为你构筑最外层的屏障。】启走回他身边,双手轻轻按在林夙双肩上,【你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用你的‘共情’能力去感应、去追寻晶体内部那唯一纯净的频率。过程会很痛苦。任何时候你无法承受,就通过链接告诉我,我会立刻将你拉回。】
      林夙点头。他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调动起那种特殊的感知。
      他感到启的双手传来稳定的压力,接着,一股清晰而冰冷的“流动感”从肩膀注入,迅速包裹住整个意识。就像潜入了深海,外层是启构筑的坚硬的潜水舱,而他自己,需要透过舷窗去感知外面的世界。
      “我准备好了。”林夙轻声说。
      【开始链接。三、二、一——】
      三、最后之歌与第一次共鸣
      坠入。
      林夙感到自己在坠落,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耳边充斥着扭曲的噪音,即使有启的屏障过滤,依然刺耳得令人发疯。破碎的音符像刀刃刮擦着他的感知,失调的节奏让他的思维几乎要跟着错乱。
      他强迫自己忽略噪音,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感受”上。
      共情触摸。去触摸情感,触摸记忆,触摸那些被封存的瞬间。
      黑暗中开始浮现碎片。
      一个温暖的怀抱——不是人类的体温,而是一种“频率”上的温暖,如同冬日阳光照在身上的舒适感。稚嫩的、好奇的“波动”轻轻触碰着他,那是新生儿对世界的第一声问候。
      画面闪过:学习“行走”——不是用脚,而是用全身去感知大地的频率,与之共振,产生移动。第一次与同伴“对话”——彩色的涟漪在空中绽放,交换着简单的喜悦。
      成长的记忆快速流淌:复杂的“歌谣”课程,与朋友共鸣出绚烂的和声,初恋时那羞涩而炽烈的频率交换,成为父母后,教导孩子发出第一个完整的音节……
      幸福。温暖。连接。
      然后,变化悄然来临。
      第一次,他发现自己听不见母亲最细微的、充满爱意的“低语频率”。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努力调整,却无济于事。
      第二次,在与挚友的深度共鸣中,某个关键的和声部分,他只能“看到”涟漪,却再也“感受”不到其中蕴含的情感。
      第三次,第四次……
      恐慌开始蔓延。他去看“频率医师”,得到的答案是:不明原因的“共鸣感知退化症”,无法治愈,且会持续恶化。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一点点“失声”。曾经丰富的、立体的、充满情感共鸣的世界,逐渐褪色、扁平、沉寂。他成了自己世界的聋子,困在逐渐厚重的寂静玻璃罩里。
      孤独。无法言说的孤独。
      他试图记录,用视觉纹路记录下自己还记得的所有“歌谣”。但纹路是死的,它们无法再现频率中那些微妙的情感波动,那些只有共鸣才能传递的温度。
      绝望。
      深不见底的绝望。
      最后,他做出了决定:如果注定要沉寂,那就在彻底沉寂前,最后一次,完整地唱出那首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歌谣。
      那首母亲在他诞生时为他唱的生命欢迎曲。那首他学会的第一首完整的歌。那首承载着他全部存在意义的、最初的歌。
      他将全部残余的共鸣力量——连同自己正在消散的生命力——注入这次歌唱。不是向外传递,而是向内封存。他将这首歌,封存在了自己心灵的最深处,那颗因沉寂而逐渐冰冷、扭曲的“心脏”的最核心。
      然后,他放任外层的自己彻底畸变,成为扩散沉寂的污染源。
      因为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能轻易触碰、玷污这首最后的、纯净的歌。
      ---
      林夙的意识在黑暗中颤抖。
      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个个体全部的温暖、幸福、连接,也感受到了那缓慢降临的恐慌、孤独、绝望,以及最后那决绝的、近乎悲壮的守护。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出于一种深切的、跨越时空的理解。
      他“听”见了。
      在黑暗的最深处,在所有扭曲噪音的包围中,有一缕极其微弱、却纯净得不可思议的“频率”在轻轻颤动。
      像风中残烛,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林夙集中全部的意识,向着那缕频率“游”去。污染像粘稠的沥青般拉扯着他,疯狂的噪音试图将他也同化。启构筑的屏障在剧烈震颤。
      但他不管不顾。
      终于,他的“感知”触碰到了那缕频率。
      瞬间——
      光。
      温暖的金色光芒包裹了他。那光芒中流淌着一首简单却无比优美的“歌谣”。没有复杂的和声,没有炫技的技巧,只有最纯净的、生命最初的爱与欢迎。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欢迎成为我们的一员。
      你被爱着。
      你永远被爱着。
      歌谣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循环,光芒就更温暖一分,那纯粹的、无条件的爱与接纳,几乎要让林夙的心融化。
      他理解了。
      这段歌谣,不仅仅是旋律氏族某个个体的记忆。它是一个文明最本质的、最初的声音——对生命的庆祝,对存在的礼赞,对连接的渴望。
      而那个个体,在失去一切之后,选择用自己最后的存在,守护住了这个文明的“初心”。
      林夙的意识沉浸在歌谣中。不知过了多久——
      启的声音通过链接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屏障即将过载。必须撤离。现在。】
      林夙最后“看”了一眼那温暖的光芒,然后顺从地让启将他“拉”回。
      意识的回归伴随着剧烈眩晕和恶心。林夙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倒在地面上,剧烈喘息,眼泪模糊了视线。启半跪在他身旁,一只手扶着他肩膀,另一只手掌心抵在他后心——那里传来持续不断的、温和的能量流,帮助他稳定混乱的精神状态。
      【成功了。】启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你取得了完整的‘歌谣’频率数据。我已完成记录与备份。】
      林夙艰难地抬头,看向房间中央。
      那颗暗红色的晶体心脏,正在发生变化。
      搏动逐渐放缓。暗红色的污染波纹变得越来越淡。随着最后一声沉重(但无声)的搏动,晶体表面浮现细密裂纹。
      裂纹蔓延,越来越多。
      最终,在一阵无声的闪光中,晶体破碎了。
      不是爆炸,而是温柔的消散。暗红色的碎片在空中化为光点,那些光点旋转、汇聚,最终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金色光团。
      光团悬浮几秒,然后缓缓飘向林夙,停在他面前。
      林夙伸出手。
      光团轻轻落在他掌心。没有重量,只有温暖的触感。然后,它融入了他的皮肤,消失不见。
      但林夙能感觉到——那段歌谣,那段最后的、纯净的歌谣,已经烙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共鸣的印记。
      【任务完成。】启站起身,也伸手将林夙拉起来,【‘沉寂之源’已净化。扭曲污染场正在消散。这座城市的绝对寂静状态将在72小时内逐步解除——虽然不会有新的‘歌谣’产生,但至少,它将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牢笼。】
      林夙站在逐渐明亮的房间里,感受着掌心残留的温暖。
      他完成了任务。他通过了一个适应性副本。
      但他得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启。机械体也正看着他,眼中的蓝光平稳燃烧着。
      “你说过,档案馆里没有这段歌谣的成功复现记录。”林夙轻声说。
      【是的。你是第一个。】
      “那这段歌谣……现在属于档案馆了?”
      启沉默了片刻。
      【根据协议,副本内获取的所有文明数据均需上交档案馆归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那段歌谣的‘共鸣印记’已与你个人绑定。那部分体验,是独属于你的。档案馆只能记录频率数据,无法复制共鸣体验本身。】
      林夙微微睁大眼睛。
      启似乎不打算解释更多。他转身走向房间出口:“适应性评估通过。准备返回档案馆主厅。后续任务将在主厅发布。”
      林夙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暖。
      他迈步跟上。在走出房间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房间中央,原本悬浮晶体心脏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但墙壁上的金色纹路流动得更加顺畅、明亮了,如同获得了新的生机。
      这座城市依然沉默。
      但它不再死寂。
      因为一段沉寂了万年的歌谣,终于,被听见了。
      而听见它的人——
      林夙转过头,快步跟上已经走到阶梯口的启。在踏上阶梯时,他的手臂无意中擦过了启的手背。
      冰凉的金属。底下温热的能量流。
      启的步伐似乎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他没有转头,但林夙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们一前一后,走下螺旋阶梯。
      走向下一个文明的瞬间。
      走向下一段,等待被倾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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