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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协和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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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主厅的陌生人
回到档案馆主厅时，林夙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腿还在发软。不是体力透支，是精神上的——数据洪流中那段逻辑风暴，那个崩溃的集体意识最后传递的绝望，还有启连接时浑身电弧闪烁的样子，都在意识里反复回放。他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掌心贴着地面，试图通过那点冰冷的实感来锚定自己。
“没事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林夙睁开眼，启正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眼中的蓝光落在他脸上——不是扫描的那种锐利，而是一种……更柔和的注视。
“没事。”林夙说，声音有些哑，“就是……需要缓一下。”
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在林夙身边坐了下来。不是那种端正的坐姿，而是像林夙一样，背靠着墙壁，双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少了些机械的冰冷，多了些“人”的松弛感。
【你的心率比正常基准高18%，呼吸频率快23%，瞳孔持续轻微扩张。】启的声音很轻，【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的典型体征。需要我启动镇定程序吗？】
“镇定程序？”
【微电流调节，配合特定频率的声波，能在三分钟内将你的生理指标恢复至正常范围。】启解释，【但如果你更愿意自然恢复，我可以只提供监测。】
林夙想了想：“就监测吧。”
【好的。】
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主厅的星空穹顶在头顶缓缓流转，中央的暗金色立方体无声旋转。林夙能听到——或者说感觉到——身边启的能量流平稳脉动的声音，那声音规律，恒定，像某种奇特的心跳。
过了大约五分钟，林夙开口：“你刚才……连接那个集体意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蓝光看着林夙的侧脸。
【我没有‘感觉’。】他终于说，【但我接收到了极其庞大的数据流——比特遗民文明从诞生到停滞的全部历史，每个个体的记忆碎片，集体意识在逻辑边界前无数次的冲撞尝试……以及最终的绝望。数据量相当于人类文明有文字记录以来所有信息的总和的三倍。】
林夙侧过头看他：“那你是怎么……处理的？我是说，那么庞大的数据，不会过载吗？”
【我的核心处理单元在设计时考虑了极端信息环境。】启说，【但确实，在连接的最高峰，我的缓存占用率达到了97.4%，距离强制关机的安全阈值只差2.6%。】
“所以你差点——”
【是的。】启平静地承认，【但计算显示，如果我不连接，你受永久性神经损伤的概率是89.7%。相比之下，2.6%的安全冗余是合理的风险。】
又是这种计算。林夙想起上个副本结束时，启说的“保护你的成功率是100%”。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值得”，想说“下次别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就是启。用数据计算风险，用逻辑做出选择，然后毫不犹豫地执行。
可就是这样的启，会为他合成温度毯，会在他疲惫时靠墙坐下，会在回答问题时有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
林夙转过头，继续看着穹顶的星图。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谢谢。”
身边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启似乎动了一下。
【这是你第二次向我道谢。】启说，【根据我的社交行为数据库，在非仪式性情境下，人类通常不会为同一性质的帮助反复致谢。除非……】
他停顿了。
“除非什么？”
【除非道谢的对象对他们有特殊意义，或者道谢行为本身承载了超越字面含义的情感表达。】启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林夙感觉到，那双蓝光正专注地看着自己，【你是哪一种，林夙？】
林夙愣住了。他没想到启会这样问，更没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就在他试图组织语言时，主厅的另一端，光门突然亮起。
不是副本入口那种柔和的白光，而是刺眼的、猩红色的光芒。光芒中，三个人影踉跄冲出，摔在主厅光滑的地面上。
林夙猛地站起，启几乎同时起身，一步跨前，将林夙半挡在身后。
那是三个“记录员”——至少从装束上看是。两男一女，都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但此刻制服破烂不堪，沾满暗色的污渍。其中一个男人的右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女人的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第三个男人看起来伤势最轻，但眼神涣散，嘴唇不停颤抖，喃喃说着什么。
“救……救命……”受伤的女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再次摔倒，“任务……任务失败了……它追过来了……”
话音未落，猩红色的光门剧烈波动，一个东西从里面探了出来。
那是一条触手——如果那能被称为触手的话。它由不断蠕动的、半透明的胶质构成，表面布满不断开合的吸盘，每个吸盘中心都有一只疯狂转动的眼球。触手在空中挥舞，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似乎被扭曲、吸收。
【警告：检测到高维污染实体！】启的声音瞬间切换到最高警报模式，【林夙，后退！这不是常规副本生物，这是——】
触手猛地伸长，朝着那三个受伤的记录员卷去！
二、污染与抉择
一切发生得太快。
触手的速度远超物理规律，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卷住了那个手臂扭曲的男人。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被触手接触的瞬间开始“融化”——不是燃烧或腐蚀，而是像蜡一样软化、变形，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里倒映出无数疯狂旋转的几何图形。
“不——！”女人尖叫着想扑上去，却被第三个男人死死拉住。
启动了。
他化作一道银蓝色的残影，冲向触手。右臂再次弹出能量刃，但这一次，刃锋上覆盖了一层更密集、更高频的冰蓝色能量场。刃锋斩向触手——
却穿了过去。
不是被挡开，是真的“穿了过去”。能量刃切进胶质触手，就像切进水里，触手被分开的部分瞬间愈合，连一丝伤痕都没留下。反倒是启的手臂，在接触触手的瞬间，表面的合金开始浮现细密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物理攻击无效！】启急速后退，眼中的蓝光疯狂闪烁，【目标具有相位偏移特性，常规攻击无法触及实体！建议——】
他的话被一声更凄厉的惨叫打断。
触手卷着的男人彻底“融化”了。他的身体坍缩成一团不断蠕动的、半透明的胶质，然后被触手吸盘上的那些眼球吸收。吸收完成后，触手明显变得更粗壮，表面浮现出男人的脸——无数张脸，层层叠叠，每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
“它……它在吸收他们！”剩下的男人瘫倒在地，□□湿了一片，“完了……全完了……”
女人则死死盯着启和林夙，眼神里充满绝望和某种……怨恨？
“你们……你们就这么看着？！”她嘶吼道，“帮忙啊！做点什么啊！”
林夙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想动，但腿像灌了铅。那东西太诡异了，完全超出理解范畴。更重要的是——启刚才的攻击无效，而且手臂上出现了那些黑色纹路。
“启，你的手——”林夙脱口而出。
【表层污染，可控。】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林夙听出了一丝紧绷，【我在分析它的特性。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女人尖叫着，指着再次挥来的触手，“它要来了！”
触手确实来了。但它没有攻击女人或剩下的男人，而是——转向了林夙。
为什么？
这个念头刚闪过，触手已经到面前。林夙能看到吸盘里那些转动的眼球，能看到眼球深处倒映的、无数扭曲的面孔。他能闻到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像腐败的花混合着铁锈。
他动不了。
就在触手即将触及他脸颊的瞬间——
启挡在了他面前。
不是用能量刃，不是用任何武器。他就那么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林夙和触手之间。
触手狠狠抽在启的胸膛上。
没有声音。但林夙看到，启整个人向后弓起，胸膛的合金护甲在接触点瞬间变成暗红色，然后开始……溶解。不是融化，是更缓慢、更可怕的侵蚀。黑色纹路从接触点疯狂蔓延，像藤蔓一样爬满启的上半身。
“启——！”林夙想冲过去，却被启一只手死死按住肩膀。
【别动。】启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林夙从未听过的……吃力，【它在试图污染我的核心协议……我在抵抗……给我……十秒……】
启的眼中蓝光剧烈闪烁，频率高到几乎变成一片白光。他胸前的冰蓝色光流开始紊乱，时明时灭。那些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他的脖颈，正向面部爬去。
女人和剩下的男人趁这个机会，连滚爬爬地逃向主厅的另一端，消失在另一道光门后。
林夙没空管他们。他死死盯着启，看着黑色纹路一寸寸侵蚀那具银色的躯体。他能感觉到启按在他肩上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系统过载、即将崩溃的机械震颤。
“松开我！”林夙嘶声道，“你挡不住的！让我——”
【闭嘴。】启的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我在计算……它的污染模式有规律……每一次侵蚀都需要重新适应宿主的系统架构……我正在反向解析……】
黑色纹路爬上了启的脸颊。左眼位置的蓝光突然熄灭，变成一片空洞的黑暗。
林夙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五……】启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四……三……】
右眼的蓝光也开始暗淡。
【二……】
触手突然剧烈抽搐。它开始收缩，表面的眼球疯狂转动，那些层层叠叠的人脸开始扭曲、尖叫。黑色的纹路从触手内部浮现——和启身上的一模一样。
【一。】
启的左眼蓝光重新亮起。右眼也是。
他胸前被侵蚀的合金开始逆转——黑色褪去，暗红色消失，银白的金属重新显露。那些蔓延的纹路像退潮般缩回，最终全部汇聚到触手接触的那个点，然后——
启的右手猛地探出，不是用能量刃，而是五指直接插进了触手的胶质内部。
【解析完成。】启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现在，轮到我了。】
冰蓝色的光从他的指尖迸发，沿着触手内部疯狂蔓延。那不是攻击，是……感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触手疯狂挣扎，试图甩开启，但启的五指像铁钳般扣死。冰蓝色的光在胶质内部炸开，那些眼球一个接一个爆裂，人脸尖叫着消散。整条触手开始崩溃，从内部瓦解，化作一滩不断蒸发的黑色黏液。
最后，触手彻底消散，只在主厅地面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启收回手。他胸前的合金已经恢复原状，只有接触点还残留着一小块淡淡的暗色，像烫伤的疤痕。眼中的蓝光稳定燃烧，但林夙注意到，他的呼吸模拟系统——那平时几乎无声的、胸腔轻微的起伏——此刻有明显的不规律。
“你……”林夙的声音在颤抖，“你没事吧？”
启转过头看他。左眼的蓝光比右眼稍微暗淡一点，但依然明亮。
【核心协议完整度99.3%，轻微污染已隔离，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可完全清除。】他汇报，然后顿了顿，【你的安全状态：确认无虞。】
林夙张了张嘴，想说“谁问你这个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启表达“我没事”的方式——用数据，用确认，用“你的安全无虞”。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启胸前那块暗色的疤痕。金属还是温的，甚至有点烫手。
“下次别这样了。”林夙低声说，“别再用身体去挡。”
【根据计算，那是当时确保你安全概率最高的方案。】启平静地说，【能量刃无效，其他防御手段启动需要0.7秒，而触手的攻击间隔是0.3秒。用身体阻挡是唯一能在时限内生效的方式。】
“那你自己呢？”林夙抬起头，看着启那双蓝光眼睛，“你知道那东西会污染你，可能会彻底毁掉你。”
【知道。】启说，【但你的安全优先级高于我的完整性。这是核心协议的第一条，不可更改。】
不可更改。林夙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他想发火，想质问，想吼“谁定的这破协议”，但他知道，那没有意义。对启来说，协议就是一切。
可他看着启胸前那块疤，看着左眼那稍微暗淡的蓝光，心里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这不是协议能解释的。至少不完全是。
主厅另一端再次亮起光门。这次是柔和的白色。
从里面走出一队人。五个，都穿着统一的银白色制服，胸前有一个徽章——由无数细小的光点构成的立方体，与主厅中央那个巨大的立方体一模一样。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他的目光扫过主厅，在那片焦黑的痕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启和林夙身上。
“我是档案馆第三监察队的队长，李肃。”男人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冷，“刚才这里发生了高维污染事件，你们是现场目击者？”
林夙站起身，下意识地挡在启身前半步：“是的。有三个记录员从红色光门逃出来，然后那个……触手追了出来。”
李肃的目光越过林夙，落在启身上：“守护单元‘启’，根据系统记录，你在刚才的事件中激活了深层协议，进行了高风险的逆向污染操作。请解释原因。”
启向前走了半步，与林夙并肩——不，是稍微领先半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
【威胁评估为‘极高’，常规应对方案无效。逆向污染是当时唯一能终止威胁的手段。】启的声音平稳无波，【操作符合《档案馆紧急事态应对条例》第7章第3条：当面临可能危及主厅结构稳定或多数记录员生命的极端威胁时，守护单元有权采取任何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高风险战术操作。】
李肃眯起眼睛：“那三个记录员呢？”
“逃走了。”林夙说，“往那边去了。”他指了指主厅另一端。
李肃身后的一个队员低声说了句什么，李肃点点头，然后重新看向林夙和启。
“你们刚完成‘数据洪流’副本，评价优秀。”李肃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按照规定，优秀评价有额外奖励。你们可以提前解锁一个特殊功能区域——‘文明交流厅’。”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现在，请随我来。”
三、交流厅与禁忌话题
文明交流厅位于主厅的下层。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比主厅小一些，但更“热闹”。墙壁不是纯色，而是不断变幻着各种文明的影像片段——森林中发光的城市，海底的琉璃宫殿，悬浮在云端的金属岛屿……每一个片段都代表着一个被档案馆收录的文明。
大厅中央有数十个悬浮的平台，平台上或站或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一看就是人类，有些则明显经过改造，机械义肢、发光纹身、甚至完全由能量构成的躯体。还有些……根本就不是人形。
林夙跟着李肃走进来时，感觉至少有几十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也有……敌意。
“这里是记录员们在非任务时间交流的地方。”李肃简单介绍，“你们可以在这里交换情报，组队，甚至交易一些从副本里带出来的……特殊物品。”
他停在一个空着的平台前：“作为优秀评价的奖励，你们可以在这里免费获取三条信息。选择你想知道的类别，交流厅的信息网络会为你们筛选出最相关的三条。”
说完，李肃就转身离开了，留下林夙和启站在平台上。
平台表面亮起柔和的光，浮现出三个选项：
【档案馆规则详解】
【副本生存技巧】
【隐藏情报与秘闻】
林夙看向启：“你觉得选哪个？”
【建议‘档案馆规则详解’。】启说，【我们对这个机构的了解还太浅，更多的规则知识有助于后续任务规划。】
林夙点点头，伸手触碰第一个选项。
平台的光变幻，浮现出三段文字：
1.《记录员权限与义务总章》摘要：记录员无权拒绝档案馆指派的副本任务，连续三次任务失败将被剥夺记录员资格，送入‘回收序列’。
2.《文明数据采集规范》第14条：严禁记录员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将任何形式的‘文明印记’或‘共鸣体验’私自保留或转移。违者将触发强制清除程序。
3.《守护单元核心协议》不可更改条款：守护单元的首要及最高优先级任务是确保绑定记录员的生命安全。在任何情况下，此优先级不可被覆盖、修改或质疑。
林夙盯着第三条，又看了看身边的启。启也正看着那段文字，眼中的蓝光平稳燃烧。
“所以……”林夙轻声说，“你刚才用身体去挡，是因为这个不可更改条款？”
【是的。】启说，【协议就是规则，规则必须遵守。】
“即使可能会毁掉你自己？”
【即使如此。】
林夙沉默了。他伸手触碰第二个选项，“副本生存技巧”。
新的三段文字：
1. 多文明混合型副本往往隐藏着关键通关线索，注意观察不同文明遗迹之间的关联性。
2. 当副本中出现明显不符合该文明科技或文化水平的‘异常物品’时，该物品极有可能是系统设置的提示或陷阱。
3. 警惕其他记录员。在奖励丰厚的副本中，背叛与掠夺的发生率高达67.3%。
第三段文字让林夙皱了皱眉。他想起了刚才那三个记录员逃走后，那个女人怨恨的眼神。
最后一个选项，“隐藏情报与秘闻”。
文字浮现：
1. 档案馆并非唯一收集文明的机构。存在至少三个其他组织在进行类似活动，目的未知。
2. 部分高难度副本中会出现‘前代记录员’的遗留痕迹，这些痕迹有时会提供关键帮助，有时则是致命的误导。
3. 有传言称，档案馆最深处的‘禁闭区’里，封存着一些‘不应该被记录’的文明。任何试图探查禁闭区的行为都会触发最高级别警报。
第三条信息让林夙和启同时抬起了头。
“禁闭区……”林夙喃喃道。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真伪。】启说，【但逻辑上，如果档案馆的宗旨是收录所有文明，那么‘不应该被记录’这个概念本身就存在矛盾。】
就在这时，旁边平台上传来一个声音：
“新人？”
林夙转过头。旁边平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制服，但右眼被一个机械眼取代，机械眼的镜头正微微调整焦距，打量着他们。
“算是吧。”林夙谨慎地回答。
“刚听李肃说你们拿了优秀评价？不错啊。”男人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我是周凛，来了快一年了。给你们个忠告——离那些‘老家伙’远点。”
“老家伙？”
“就是在档案馆待了三年以上的记录员。”周凛压低声音，“他们大多已经……不太正常了。见识了太多文明的消亡，有些人开始怀疑这一切的意义，有些人则变得极度利己，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顿了顿，机械眼转向启。
“你的守护单元不错。能逆向污染高维实体，这可不是普通型号能做到的。”周凛的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什么型号？哪个文明产的？”
【标准守护单元型号，星纹联合体制造。】启平静地回答。
“星纹……那个已经湮灭了七千多年的文明？”周凛挑了挑眉，“有意思。那他们的技术应该很古老了，但你刚才的表现可一点不‘古老’。”
气氛有些微妙。林夙向前半步，挡在启和周凛之间：“谢谢你的忠告。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急什么。”周凛笑了笑，“再告诉你们一个情报——免费赠送的。最近有几个副本的死亡率异常升高，据说里面出现了‘不属于该文明’的东西。有幸存者说……那东西看起来像‘活着的档案馆规则’。”
他深深看了林夙一眼。
“小心点，新人。有些规则，可能并不想只是被‘遵守’。”
说完，周凛转身跳下平台，消失在人群中。
林夙和启对视一眼。
【他在暗示什么。】启说。
“很明显。”林朔低声说，“但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免费的忠告？”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可能是善意，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某种更复杂的意图。】启眼中的蓝光闪烁了一下，【建议保持警惕。现在，我们该离开了。你需要休息。】
林夙确实感到疲惫。刚才的污染事件，加上交流厅的信息轰炸，让他的精神再次紧绷。
他们离开交流厅，回到主厅。在经过中央立方体时，林夙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
立方体表面流淌的数据流中，似乎……闪过了一行字。
很短，很快，快得像错觉。
但林夙看清了。
那行字是：
【协议，并非绝对。】
四、夜谈与裂痕
回到生活区，林夙一头倒在平台上，连温度毯都懒得盖。
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不进来吗？”林夙侧过头看他。
【我需要执行深度自检，清除残余污染。】启说，【过程会产生较强的能量波动，可能会影响你休息。】
“我不介意。”林夙说，“反正我也睡不着。”
启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进来，在墙角坐下。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进入低功耗状态，而是闭上眼睛——真正意义上的“闭眼”，眼中的蓝光完全熄灭，只剩下眼皮下极其微弱的、呼吸般的脉动光晕。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启身上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嘀嗒”声，像精密的钟表在运行。
林夙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启。”他轻声叫。
没有回应。启似乎已经进入深度自检状态。
林夙翻了个身，面对着启的方向。在昏暗的光线下，启坐在墙角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那具完美的合金躯体，那双紧闭的眼睛，那种绝对的静默。
他忽然想起周凛的话：“你的守护单元不错。能逆向污染高维实体，这可不是普通型号能做到的。”
还有李肃的质问：“你在刚才的事件中激活了深层协议。”
以及立方体上闪过的那行字：“协议，并非绝对。”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翻腾，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却让林夙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你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我是启。】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林夙吓了一跳。启的眼睛仍然闭着，蓝光未亮，但声音确实是从他那里传来的——不是通过扬声器，而是直接响在林夙的脑海中，就像在数据洪流副本里那样。
“你没在自检？”
【自检分多个线程同时进行。听觉感知线程保持活跃，以监测环境安全。】启的声音很轻，【你刚才的问题，需要更详细的回答吗？】
林夙犹豫了一下：“我只是……有点困惑。周凛说你刚才的表现不像‘古老型号’，李肃说你激活了‘深层协议’，还有立方体上……”
他停住了。
【立方体上什么？】启问。
林夙犹豫了。该说吗？那行字可能只是他的错觉，可能是数据流随机组合出的无意义信息。但如果说了，会不会给启带来麻烦？
【林夙。】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什么，【如果你看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异常，告诉我。我的核心协议包括‘确保记录员心理健康’，而隐瞒疑虑会导致心理压力累积。】
又是协议。林夙苦笑。
“我看到一行字。”他终于说，“在立方体的数据流里。写着‘协议，并非绝对’。”
启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很长，长到林夙以为他又进入深度自检了。就在林夙准备放弃时，启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无法确认那行字的真实性。】他说，【但逻辑上，如果档案馆的核心运作基于一套绝对协议系统，那么‘协议并非绝对’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对系统的根本性质疑。】
“所以可能是假的？或者……是某种测试？”
【可能性很多。】启顿了顿，【但我需要提醒你：在档案馆中，有些信息是‘不允许被知晓’的。探查这些信息，可能会触发我们未知的机制。】
“比如强制清除程序？”林夙想起文明交流厅里看到的第二条规则。
【比如那个。】启说，【所以，我的建议是：暂时搁置这个问题。在我们对档案馆有更深入了解之前，不要主动探寻这类敏感信息。】
很理性的建议。但林夙心里那点不安并没有消散。
他换了个话题：“周凛说的‘活着的档案馆规则’……那是什么意思？”
【信息不足。】启说，【但结合‘不属于该文明的东西’和‘规则不想只是被遵守’这两个表述，可以推测：可能有某种实体，具备规则的表征或力量，却拥有自主意志。这在理论上是可能的——如果规则系统足够复杂，有可能在长期运行中产生自我意识，就像比特遗民的集体意识那样。】
林夙感到一阵寒意：“那岂不是很可怕？规则如果有了自己的意志，它想做什么？”
【无法预测。】启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规则实体化，那么‘违反规则’就不再是抽象的概念错误，而是……直接对抗一个具体的存在。】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林夙轻声说：“启。”
【我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违反协议，你会怎么做？”
这次启的沉默比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林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启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某种林夙无法解读的复杂：
【我的核心协议不可更改。但协议本身……存在解释空间。】他说，【在极端情况下，对协议条款的不同解读，可能导致不同的行动选择。】
“那你会怎么解读？”
【我会选择确保你安全的解读。】启说，毫不犹豫，【在任何情况下，这都是我的最高优先级。】
林夙闭上眼睛。心里那点不安，似乎被这句话稍稍安抚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问题还在那里——协议的本质，规则的实体化，立方体上闪过的字，还有启身上那些超越“古老型号”的能力。
总有一天，他们要面对这些。
而那一天，可能不会太远。
【自检完成。】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污染清除率99.8%，剩余微量污染已隔离，无扩散风险。你可以安心休息了。】
林夙睁开眼。启已经“睁”开了眼睛，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稳定燃烧。
“嗯。”林夙说，“晚安，启。”
【晚安，林夙。】
启眼中的蓝光调至最低亮度。林夙拉过温度毯盖好，闭上眼睛。
在沉入睡梦前，他最后想的是：
协议，真的不可更改吗？
而启，在墙角静静坐着，眼中的蓝光微微闪烁，仿佛在思考——或者说，计算——着同样的问题。
只是这一次，他的计算中，加入了一些协议里没有定义的参数。
一些关于“林夙”的参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