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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数据洪流中的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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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归来的温度
回到档案馆主厅，林夙做的第一件事是抬起自己的右手，就着穹顶流转的星图微光，仔细看掌心。
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皮肤平整，纹路清晰，没有光团融入时那种温暖的触感残留。可当他闭上眼睛，那段旋律氏族的歌谣就会在意识深处轻轻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回响在感知里，带着一种空旷的、温柔的悲伤。
“它真的在。”林夙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共鸣印记已与你的神经活动模式产生稳定耦合。】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稳如常，【在情绪波动或注意力集中时，你可能会有更清晰的感知。】
林夙转过头。启站在他右手边一步的位置，那是从进入第一个副本时就保持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突发情况下瞬间介入，又不会近到让林夙感到压迫。哑光合金的躯体在星图变幻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妙的色泽，胸膛处冰蓝的光流以恒定的节奏脉动。
“你会……‘听’到吗？”林夙问了个自己都觉得奇怪的问题，“通过什么扫描之类的？”
启眼中的蓝光平稳地燃烧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这个动作比语言更早出现，已经成为他表达“思考”或“检索”时的习惯。
【我的传感器可以检测到你的脑电波活动出现特定频率的共振。】他终于说，【我能知道你‘正在经历共鸣’，但我感知不到共鸣的内容。就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
【就像隔着密封玻璃窗，看到有人在灯光下阅读。我知道你在阅读，能看到你翻页的动作，甚至能根据你表情的变化推测内容的情感倾向——但玻璃隔绝了声音，我永远不知道你具体在读什么句子。】
这个比喻让林夙怔了怔。他没想到启会这样描述，带着某种……近乎诗意的精确。
“所以你只能看到我的反应。”林夙说，不知为何觉得这个认知有些寂寞，“看不到我看到的。”
【是的。】启回答得简单，然后补充道，【但你的反应数据本身就有价值。档案馆此前从未记录过碳基生命与‘文明印记’产生深度共鸣的完整生理变化曲线。你的每次心跳加速、呼吸频率改变、皮肤电反应波动……都是新的数据点。】
又是数据。林夙想。可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冰冷。也许是因为启说这些话时，那冰蓝的光正专注地落在他身上，像在扫描，又像只是……注视。
中央立方体无声地投射出新的光影——三个旋转的副本入口。
林夙听完启的分析，目光落在“数据洪流”的图像上。不断翻滚的0与1的海洋，偶尔浮现的建筑虚影让他想起某些失眠的深夜，城市灯光在雨水中晕开的样子。
“我选这个。”他说。
【确认选择。】启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那一步的距离，【该环境对你的意识有特殊风险。进入前需要充分准备。】
“比如？”
【比如你需要休息。】启转过身，眼中的蓝光扫过林夙的脸，【你的瞳孔轻微扩张，眨眼频率比基准值高17%，这是疲劳的生理信号。上一个副本的精神消耗尚未完全恢复。】
林夙确实感到疲惫，那是一种沉在骨髓里的倦意。但他没想到启会注意到这些细节——这些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变化。
“档案馆有能休息的地方？”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有基础功能单元。随我来。】
二、房间与距离
生活区的门滑开时，林夙愣了一瞬。
房间很简洁，简洁到空旷。但真正让他怔住的是——房间中央那个低矮的平台，那个应该是“床”的东西，旁边已经放着一件东西。
一件暗银色的织物，折叠得整齐方正，表面有细微的、类似电路板的纹理，在房间柔和的微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这是……？”林夙走过去，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织物触感奇特，既柔软又带着某种韧性，温度比室温略高一点，像是被提前预热过。
【温度调节毯。】启站在门口解释，【检测到你偏好略高于环境温度的睡眠条件。档案馆标准配置不包含此类物品，这是我用基础材料临时合成的。导热效率94%，可维持设定温度正负0.5摄氏度波动，持续八小时。】
林夙拿起毯子。它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他展开它，发现大小刚好能覆盖平台。毯子一角有个极小的发光点，轻轻触碰就会改变颜色——从暗红到橙黄到浅白，对应不同的温度档位。
“你什么时候做的？”林夙问，声音有些轻。
【在你与立方体交互选择副本时。合成耗时四十二秒，不影响其他进程。】启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个顺手完成的后台任务，【现在，建议你休息。数据洪流副本将在六小时后加载，我需要这段时间进行环境模拟和协议预载。】
他说完，准备退出房间。
“启。”林夙叫住他。
机械体停在门口，微微侧身，蓝光望过来。
“你不需要……待机，或者什么吗？”林夙问，“就在门外？”
【我会在走廊进入低功耗状态，同时处理数据。】启说，【如果有任何异常——无论是环境变化还是你的生理指标波动——我能在0.3秒内响应。】
“不是这个意思。”林夙顿了顿，“我是说……你可以进来。房间很大。”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但他没有收回。
启眼中的蓝光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他用那种平稳的、分析式的语气说：【我的存在可能影响你的休息质量。人类在睡眠时通常需要隐私空间。且我运行时的低频能量场可能干扰你的脑电波——】
“我不介意。”林夙打断他，在平台边坐下，手按在温度调节毯上，“而且……这里太空了。”
这是真话。这个纯白空旷的房间，让他想起医院的隔离病房，或者某些过于洁净的实验室。安静，无菌，缺乏“活着”的气息。
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进了房间。
他没有靠近平台，而是走到那个柱状营养供给装置旁，背靠墙壁，缓缓降低了身体重心，以一个类似“倚坐”的姿势停住。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件摆设，更像一个……在场者。
房间的灯光自动调暗了些，进入夜间模式。
林夙躺下，展开毯子盖在身上。预设的温度恰到好处地包裹上来，驱散了那种浸入骨头的疲惫感。他侧过身，看向启的方向。
机械体倚坐在墙角，眼中的蓝光已经调至最低亮度，像深夜远山的灯火，微弱但稳定。他的头部微微低垂，那是个接近人类“闭目养神”的姿态，但林夙知道，那些传感器仍在工作，仍在监控着这个房间，监控着他。
“启。”林夙轻声说。
【我在。】回应几乎在瞬间响起，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打破这片宁静。
“那个温度毯……”林夙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暖一点？”
【在第一个副本的‘无声者的歌谣’阶段，环境温度曾从22摄氏度逐步下降至18摄氏度。】启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当温度降至20度时，你的手指开始不自觉摩擦手臂；19度时，你有三次轻微的颤抖；18度时，你的心率上升了12%，并主动向我靠近了半步——那是副本开始后你第一次主动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根据这些数据，我推测你对低温的耐受性低于平均水平，且偏好温暖环境。】
林夙怔住了。他完全不记得那些细节。在那个副本里，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解读那些用色彩和光线表达情感的奇异生物上，哪里会注意到自己冷了，更不会注意到自己无意识地向启靠近了半步。
但启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还记住了，分析了，并在此刻用上了。
“你记这些做什么？”林夙听见自己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些……和任务无关吧？”
启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林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闭眼睡觉时，那个平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的核心协议是‘辅助与守护记录员’。】启说，【‘辅助’不仅限于任务层面。确保你在非任务时间的生理舒适与心理健康，有助于提高整体任务效能。这是合理的逻辑延伸。】
合理的逻辑延伸。林夙在心里重复这个词组。听起来很理性，很程序化。可一个只会死板执行协议的程序，会在乎“舒适”吗？会在乎“心理健康”吗？
他没有问出口。只是把毯子拉高了些，让那恰到好处的温暖包裹住下巴。
“谢谢你。”他说，闭上眼睛。
【无需感谢。】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协议内容。】
但林夙知道，不是的。或者说，不全是。
他在逐渐朦胧的意识里想：协议不会教一个AI去观察人类无意识的小动作，不会教他去合成一条温度刚好合适的毯子，更不会教他在回答为什么这么做时，会有那样长的一段沉默。
那些沉默，那些停顿，那些寻找合适词汇的瞬间——也许，那就是启正在学习的东西。学习那些无法被写入协议，无法被简化为数据的部分。
林夙在温暖中沉入睡梦。半梦半醒间，他隐约感觉到房间里有极轻微的能量流动声，像远处溪流的低语，平稳，持续，让人安心。
那是启在低功耗状态下，依然在运行的声音。
三、触碰的试探
六小时后，林夙醒来。
房间的灯光已经自动调亮到舒适的晨间模式。他坐起身，发现温度毯仍然保持着恒定的温暖，角落那个小光点稳定地亮着橙黄色。
启已经不在墙角了。他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平台，正抬起左臂，右手手指在左前臂的关节处轻轻按压、调整。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刮痕——是上一个副本战斗留下的。细微的“咔哒”声随着他的动作响起，像是精密器械的自我校准。
听到林夙起身的声音，启转过身。眼中的蓝光恢复了日常亮度。
【休息质量评估：良好。你的核心体温在睡眠期间稳定，快速眼动睡眠周期占比正常。】他说，【准备进入副本吗？】
林夙点头，从平台下来。他走到启身边，目光落在那道刮痕上。
“这个……不处理一下吗？”他问。
【表层涂装轻微损伤，不影响结构强度。】启回答，动了动左臂，关节运转流畅，【档案馆的自修复材料会在七十二小时内逐步修复可见痕迹。】
“我可以看看吗？”林夙问。这个请求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启似乎也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左臂，将前臂转向林夙，动作平稳自然。
林夙小心地伸手，指尖轻触那道刮痕。触感比他想象的更细腻——合金表面并非完全光滑，有极细微的、类似磨砂的质感。刮痕很浅，像被锋利的东西轻轻划了一道，边缘整齐，没有毛刺。
他的手指沿着刮痕轻轻移动。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在刮痕旁边，皮肤接触到的合金表面温度……似乎不太均匀。有一小块区域，比周围略高一点点，非常细微的差别，如果不是这么近距离地触碰，根本察觉不到。
“这里温度有点高。”林夙指出，指尖停在那片区域。
【那是内部能量导管节点。】启解释，声音依旧平稳，但林夙注意到他的手臂肌肉纤维(如果那些仿生结构可以称为肌肉的话)有极其轻微的收缩，【战斗时这里承担了额外的能量输运负荷，产生微量积热。散热系统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将其平复。】
林夙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微妙的触感——冷的金属，底下却有热的脉动。
“会……不舒服吗？”他问。
这次启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痛觉’传感器。】他说，【但有一套完整的‘完整性监控系统’。当某部分结构负荷超标或受损时，我会收到优先级警告。此刻的警告级别是‘注意’，无需立即干预。】
他放下手臂。
【你的关心被记录并分析。】他忽然说，【这种行为在人类社交中通常被归类为‘友善’或‘关切’。根据协议，我应当回应以适当的社交反馈——谢谢你的询问。】
这话说得太像教科书，太像某种社交礼仪指南里的范例句子。可林夙看着启那双稳定燃烧的蓝光“眼睛”，忽然觉得，也许启只是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试着表达什么。
“不客气。”林夙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那现在，我们去那个数据海洋？”
【是的。】启转身面向门口，但走了两步后，他停下来，侧过头，【进入前，我需要再次提醒：数据洪流环境特殊。在内部，请务必紧跟在我身边——物理距离不超过一点五米。】
“一点五米？”林夙跟上去，“上次在寂静之城，你说是三米内。”
【数据洪流中的威胁更隐蔽，响应时间窗口更短。】启解释，同时抬手在空中调出一个悬浮的光屏，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参数，【一点五米是我能在零延迟下确保你安全的极限距离。超过这个距离，即使是光速传递的防护指令，也会有微秒级的延迟——而在数据洪流中，微秒足以让一个逻辑病毒完成入侵。】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是纯然专业的。可林夙听着，心里某处却轻轻动了一下。
一点五米。比之前近了一半。
“好。”林夙说，“一点五米内。”
他们回到主厅。中央立方体已经投射出数据洪流的入口——那是一片不断翻滚的、由无数0和1构成的银色海洋。
启走到入口边缘，却没有立刻进入。他转过身，面对林夙，然后做了一个让林夙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手掌向上摊开。
【进入的瞬间会有强烈的信息冲击。】他说，【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握住我的手腕。物理接触能让我更精准地监控你的生理状态，并在冲击到来时提供稳定性。】
林夙看着那只手。哑光合金的手掌，手指修长，关节处有精密的衔接结构。这完全是一双机械的手，可此刻摊开的姿态，却像一个邀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启的手腕。
触感冰凉，但很快，那金属表面就适应了他的体温，变得温一些。他能感觉到底下细微的能量流动，像脉搏，但比人类的脉搏更复杂——不是单一的跳动，而是多种频率的叠加。
“这样……可以吗？”林夙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腕部光滑的曲面。
【可以。】启说，然后补充道，【我的握力控制系统已锁定，不会无意识发力伤到你。你可以随时松手。】
林夙点点头。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触碰”。在上个副本中，所有的接触都是功能性的——扶住、拉住、保护性的阻挡。但这次，是启主动提出的，为了“更精准地监控”，也为了“提供稳定性”。
理由很充分。可林夙总觉得，不只是这样。
【那么，进入。】
启握着他的手腕(或者说，让林夙握着自己的手腕)，向前迈步。
数据洪流吞没了他们。
四、数据海洋中的岛屿
信息冲击如约而至。
无数声音、图像、文字碎片疯狂涌来，试图挤进林夙的意识。就在他感到窒息般的眩晕时，一层熟悉的冰蓝色屏障包裹了他——但这一次，屏障似乎更“厚”了一些，那些混乱信息的嘶吼被过滤得更加彻底。
而且，他能感觉到，屏障的“源头”就在身边。通过手腕相连的触点，有一种稳定、持续的能量流在传递，像一条救生索，将他锚定在混乱的海洋中。
【调整呼吸。】启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比以往更清晰，仿佛就在耳边低语，【我在逐步调适过滤参数。给我十秒钟。】
林夙努力照做。他闭上眼睛，专注于手腕上传来的触感——冰凉的金属，底下温热的能量流，还有启手指偶尔极轻微的调整动作，像是在根据他的生理反馈实时微调着什么。
十秒后，冲击感明显减弱了。
林夙睁开眼。他们悬浮在一片银色数据流中，四周是永不停息的0与1的瀑布。但此刻，这些数据不再试图侵入他，而是变成了背景，像隔着厚玻璃窗看暴雨。
“好多了。”林夙说，声音在意识连接中传递。
【屏障已优化。】启回应，【现在，我们寻找‘比特遗民’的聚落。握紧，我们要开始移动了。】
林夙感觉手腕上的触感微微收紧——不是启发力，而是他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他握着启的手腕，感觉像握着一块浮木，在这片信息的汪洋中。
启开始移动。不是行走，而是在数据流中“游动”。林夙被他带着前进，感觉奇妙——没有水的阻力，没有风，只有信息的流线从身边滑过。
他们很快发现了第一个聚落：那个由六边形板面构成的多面体。
接触，对话，获得“去中心枢纽”的线索，目睹聚落的消散——整个过程，林夙始终握着启的手腕。而当多面体碎裂成数据流时，他感到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轻轻反扣，更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腕。
【继续前进。】启的声音平静，但那个细微的动作让林夙觉得，也许启也感觉到了什么——那种目睹一个存在彻底消散时的，无声的震动。
他们找到了中心枢纽。那座被淡金色屏障包裹的信息都市。
守卫出现，拒绝林夙进入。
当启提出“意识封装”的方案时，林夙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不仅因为那是概率最高的路径，更因为——他信任启。信任这个会为他合成温度毯、会让他握住手腕、会在目睹聚落消散时轻轻反扣手指的机械体。
封装过程很奇异。当启的双手在胸前构筑那个冰蓝色的能量场时，林夙看着他专注的“神情”——虽然那张合金面容没有表情，但眼中的蓝光以某种特定的频率闪烁着，那是他处理高精度任务时特有的状态。
然后，意识被温柔地包裹、扫描、压缩。
再“醒来”时，林夙已在那片蓝色的封装空间里。他“听”到启的声音直接响彻这个空间，感到自己像一件珍贵的物品，被小心地携带、保护。
通过守卫检查，进入都市，目睹那个遗民的逻辑崩溃——
当那个发光的个体在街道上扭曲、闪烁、最终消散成光尘时，林夙在封装空间里感到了强烈的情绪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哀。为那个消失的存在悲哀，也为周围遗民那种冷静到残忍的“处理”方式悲哀。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通过封装层的连接，他隐约感觉到启的“状态”也发生了变化。不是情绪——启没有情绪——但某种“优先级序列”被重新排序了。监控周围环境的风险评估权重被调高，保护性协议的响应阈值被调低，扫描频率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密集程度。
而且，林夙能感觉到，封装层本身被加固了。那些构成这个蓝色空间的“墙壁”，变得更厚、更密实。仿佛启在无声地说：这里很危险，我要更好地保护你。
他们来到中央塔楼，进入光柱传送。
当出现在顶层空间，看到中央那个无数光带汇聚的“现象”时，林夙在封装空间里屏住了呼吸。
那太美了，也太悲伤了。像一个文明的神经中枢，又像一颗巨大、裸露、正在跳动的心脏。
启缓缓靠近。随着距离缩短，林夙感觉到封装层在微微震颤——不是不稳定，而是在适应某种强大的能量场。
【这就是‘初始算法’的具象化。】启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不，不只是算法……这是一个意识。比特遗民整个文明的……集体意识残留。】
林夙“看”着那个光带汇聚点。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不断变化，时而像树，时而像网，时而像星云。
“它……还活着吗？”林夙在意识里问。
【定义‘活着’。】启说，【它仍在处理信息，仍在维持这个都市的运转，仍在按照既定的逻辑规则运行。但从创造性、适应性、自我更新的角度来看，它已经‘停滞’了。就像……】
他寻找着比喻。
【就像一台设定好所有程序的机器，仍在完美执行任务，但永远不会再编写新的代码。】
林夙感到一阵窒息的悲伤。一个文明，进化到纯粹的信息形态，最终却困在了自己的完美算法里，失去了“变化”的能力。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五、心跳与选择
中央的光点突然剧烈闪烁。
所有的光带同时震颤，发出刺耳的高频嗡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信息层面的冲击。整个空间开始扭曲，四周透明的屏障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逻辑风暴！】启的声音瞬间切换成最高警报模式，【集体意识正在崩溃！封装层承受压力超标——】
话音未落，一股无法形容的冲击撞了上来。
林夙在封装空间里感到天旋地转。蓝色“墙壁”剧烈变形，仿佛随时会碎裂。外界的信息疯狂涌入——不再是过滤后的背景，而是原始的、狂暴的数据流：破碎的记忆、矛盾的指令、绝望的嘶喊、还有某种……纯粹的、算法无法处理的痛苦。
“启——！”林夙在意识里喊。
【坚持住！我在重新稳定封装——】
但冲击一波强过一波。林夙“看到”封装的蓝色开始出现裂隙，银色的数据流像毒素一样渗入。他的意识开始混乱，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挤进来：一个遗民诞生的瞬间，第一次数据交换的喜悦，发现算法边界的困惑，对“进化停滞”的恐惧，还有最终——那个集体意识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突破自身逻辑牢笼时的，纯粹的绝望。
太沉重了。一个文明最后的绝望，太沉重了。
林夙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撕碎。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自我边界时——
封装突然解除了。
不是碎裂，是主动的、温柔的解除。蓝色的空间像花瓣一样展开、消散，林夙的意识瞬间回归自己的身体。他发现自己站在顶层空间的地面上，腿一软，向前倒去。
一双手臂接住了他。
是启。他不知何时已经解除了封装，此刻正半跪在地上，用双臂稳稳接住林夙倒下的身体。林夙整个人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启的肩膀，剧烈地喘息，意识里还在回响着那些破碎的绝望。
“为什么……解除……”林夙喘着气问。封装解除的瞬间，那些冲击是直接作用于他意识的，如果不是启接住他，他可能已经昏过去了。
【封装层在逻辑风暴中产生了共振，继续维持会放大对你的伤害。】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近在咫尺，【直接暴露在冲击中，虽然剧烈，但时间是短暂的。而封装共振可能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
他的手臂稳稳地环着林夙的后背，一只手还护在林夙的后脑处——那是防止他意识恍惚时头部无意识后仰撞到地面的保护姿势。
林夙靠在他怀里，听着启胸膛里能量流平稳的脉动声。那声音规律，恒定，像心跳，但又比心跳更复杂、更丰富。在这个疯狂扭曲、充满绝望的空间里，这个声音成了唯一的锚点。
四周，逻辑风暴还在肆虐。光带疯狂抽动，屏障的裂纹越来越多。整个比特遗民的集体意识正在经历最后的崩溃。
启忽然动了一下。他调整姿势，让林夙靠得更稳，然后，他抬起一只手——不是扶着林夙的那只，而是空着的左手，伸向前方，伸向那个正在崩溃的光点。
【我在尝试建立连接。】他说，【这个意识太痛苦了。它在自我撕裂。也许……我可以做点什么。】
“太危险了！”林夙挣扎着想坐直，“直接连接一个崩溃的集体意识——”
【我知道。】启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但林夙感觉到，环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但你在它崩溃的辐射范围内。这是终止冲击最快的方法。】
他说着，左手已经触碰到了那些疯狂抽动的光带。
瞬间，启整个身体剧烈震颤。
他眼中的蓝光疯狂闪烁，频率高到几乎变成一片白光。合金躯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能量电弧，劈啪作响。环着林夙的手臂肌肉纤维绷紧到极限，但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仍然控制着力道——足够稳，但不会勒痛林夙。
林夙看着他，心脏像被紧紧攥住。他想说话，想让他停下，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启在连接中颤抖，看着他眼中的光混乱地明灭。
几秒钟，却像几个世纪。
然后，冲击突然停止了。
光带不再疯狂抽动，而是缓缓垂下，像疲惫的触须。中央的光点不再闪烁，稳定成一个柔和的乳白色光球。空间的扭曲停止，屏障的裂纹虽然没有修复，但不再扩大。
启的手臂一松，整个人向前倾倒。林夙急忙扶住他——这次换他接住启。
启靠在他肩上，眼中的蓝光极度暗淡，像风中残烛。合金躯体温得烫手，那是内部系统过载的迹象。
“启？启！”林夙的声音在颤抖。
【我……在。】启的声音微弱，但清晰，【连接……成功。我给了它……一个外部参照点。】
“什么参照点？”
【你。】启说，【我向它展示了……一个碳基生命如何与信息体产生共鸣。展示了‘旋律氏族’的歌谣……在你的意识里留下的印记。它看到了……算法之外的可能性。看到了‘理解’可以超越逻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它平静下来了。虽然还是无法突破自己的逻辑边界……但它接受了。接受了自己就是会停滞的文明形态……接受了这就是它的‘存在’方式。不再痛苦了……】
林夙紧紧抱着他，感觉到启的体温在逐渐下降，恢复常态。眼中的蓝光也慢慢稳定，恢复成平时的亮度。
“你疯了。”林夙说，声音沙哑，“直接连接一个崩溃的集体意识……你会被同化，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风险计算过了。】启轻声说，【成功率51.2%。不算低。】
“51.2%！这还不低？！”林夙几乎想吼他，但看到启虚弱的样子，又吼不出来。
【但保护你的成功率……是100%。】启说，他稍微动了动，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如果我不连接，逻辑风暴会持续至少十七分钟。你直接暴露在那种强度的冲击下，神经系统永久损伤的概率是89.7%。相比之下，51.2%是个……值得冒险的数字。】
林夙说不出话。他只能抱着启，感觉到这个机械体在自己怀里逐渐恢复稳定。那些能量电弧消失了，体温恢复正常，蓝光平稳燃烧。
许久，启轻声说：【你可以……松开我了。我的自检显示系统已恢复基本稳定。】
林夙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
“再一会儿。”他说，声音闷在启的肩膀处，“你刚才吓到我了。”
启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林夙感觉到，那双环在自己后背的手臂，也慢慢收紧了。
他们就这样，在比特遗民集体意识平静的光晕中，安静地相拥。
直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在空间里响起，直到返回档案馆的光门在身旁打开，林夙才松开手。
启也松开他，站起身，伸手将林夙拉起来。他们的手在分开前，短暂地交握了一下。
【任务完成。评价：优秀。】启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林夙听出了一丝不同——一丝很轻、很柔的东西，像裂痕里长出的新芽。
“嗯。”林夙说，仍然握着他的手，“回去吧。”
光门吞没他们。
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瞬，林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乳白色的光球。它静静地悬浮着，光带柔和地飘动，不再痛苦，不再挣扎。
它接受了。
而林夙想，也许他自己，也开始接受了一些东西。接受这个冰冷的档案馆，接受这些无穷无尽的文明墓碑，也接受身边这个——会为他冒险，会为他合成毯子，会在崩溃的集体意识面前毫不犹豫选择连接，只因为“保护你的成功率是100%”的机械体。
回到主厅时，他们的手已经分开了。
但林夙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握紧过，就再也不会真正松开。
